第2章
上京誰人不知,明月坊最遐邇之處,不是那一色漂亮的姐姐,亦不是笙曲曼舞的酒樓,而是地莊下雲集了五湖四海最厲害的鏢頭。
只要能答出莊主的題目,便能得到購買資格。
買主出得起多少便付多少,概不反悔,當然,出不起也沒事,只要多加錢。
父親是給了她護衛家將,可一想到前世父兄母親悽慘境況,她便得想法子培養一支屬於自己的悍不畏死又英勇拼S的護衛。
酒樓之下石梯蜿蜒數丈,四周湧動着異香,入耳是此起彼伏的呼喊叫好。
宋清耳膜震得生疼,不由感慨隔音效果是真好。
虯髯漢子引着她到了看臺,等上半個時辰莊主纔會開始放題。
臺上約摸在進行一場比賽,看臺的地面血跡斑斑,一股惡腥直衝腦門。
她自會走路便常跟着大哥去軍營,各式各樣的男子皆見識過,便是那些光着膀子在校場上揮汗如雨的將士,也曾是她拳法刀法的啓蒙師傅。
但她總好研究兵法,是以刀法勉強尚可。
後來漸漸長大,父兄便明令禁止她去軍營,便是生怕男女大防在她這兒成了擺設。
今次她到了明月坊,目的無他,便是奔着個武藝絕佳的練家子。
少女一身男裝,眉目清秀,眼神灼亮,目光穿梭在這些單衣短打下鼓起塊塊肌肉的男子身上。
她尋的就是套行雲流水的打法。
地莊下爲了迎合賓客,設置雙樓,樓上置了桌椅,糕點茶水一應俱全。
她提袍上了二樓,紅蓼拘謹的站在她身側,聲低如蚊蠅:“公子,咱們還要看多久?”
“這才哪到哪,還未分出勝負呢,”她傾身,抬手搭棚,眯眼看的仔細。
但見臺上一陣地動山搖的動靜,對陣的兩人,其中一個稍瘦的拳拳到肉,糊了滿臉血的趴在地上。
過得一炷香的工夫,她從各色打手中相了一人,先是付了定金,等答題後便能直接付下尾款。
待買下後需要去官府報備,俗稱“定戶籍”。
如此這個人才算是名正言順的屬於她。
她攏了下衣袖,準備起身,下樓之際,餘光瞥到從引梯後踱步出來一身形頎長的年輕男子。
暗色深衣,頭戴黑金底紋副巾,腳蹬了雙翹頭雲履鞋,濃眉星目,脣極薄,一副世家文人學士打扮。
才觸到他目光,宋清不由得背脊發冷。
漆黑幽深的眸子映着明晃晃的燈光,瀲灩一片,只是藏着碎冰般的涼意。
他走到宋清面前,居高臨下望着她:“這人,你不能帶走。”
“這位公子是何意?”宋清蹙眉,直直的看着他。
她兩世爲人,雖見過的貌美男子有限,卻也不至於迷失其中。
仍能保持理智以對。
“意思便是,今晚這裏的人,誰都不能出去。”青年冷眸掃過來。
少年身量不高,且單薄,似一陣風能吹跑,但此刻他似動了怒氣,睜大了一雙杏眼,毫不避讓的擠過來。
“凡事有個先來後到,而且這裏有規矩要回答莊主的問題,難不成你是走後門進來的?”
青年睨她,拂開她像撥掉一粒塵埃。
她氣惱的胸腔燒起怒火,現今要找一個功夫絕佳的練家子簡直難如登天,她輕易不會放手,遂一把拽住青年的手臂,並不準備退讓。
青年身邊的家丁作勢驅趕她,紅蓼也急了,做出老母雞護崽子的架勢。
“放手,”青年斥她。
宋清也道:“不放又能如何,江湖事有江湖的規矩,我已經交了定金,便是公子多出一倍,也不得打破規矩行事,此不符合行情。”
她重生回來,不過數日,這種境況下竟還想着爭一時悍勇,後來想想實在不該,但那已是後話。
青年冷眼看她。
他濃眉皺的死緊,盯着臂間那隻白生生的小手,鐵鉗大掌一力捏住,只用了三成力氣。
宋清卻疼的臉色煞白,哎呀一聲低叫,聲嫩如雛鳥,顯得軟綿可憐。
青年一愣,望着她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 在看到少年白嫩的耳垂上一點洞痕,眉頭皺的更深。
此時,後臺傳來嘈雜喧鬧,幾名壯實漢子奔出,拱手道:“公子,人跑了。”
宋清疼的渾身發顫,額上冒冷汗,趁青年愣神之際曲肘部抵在他腹部。
青年不察,被這一下格擋開,生生往後退了一步。
“大膽刁民,”家丁怒斥。
正要上手拿住她,青年卻蹙眉擋住他的手。
喧鬧聲愈發大了,虯髯漢面露驚惶,尋機逃走。
很快地莊裏魚貫湧入大批頭戴璞帽淄衣皁靴的捕快,眨眼間擒住那虯髯漢。
宋清脫身後抱手躲在角落,地面震顫半晌,平息下來後見一名捕快上前回稟。
“裴少卿,此間所有人均已擒獲,只漏了劉成良,那廝眼尖聞風向不對從後門逃走,不過我們的人已追趕過去。”
她心頭一震,瞪大眼看向站在燭影下灼目清雋的青年,他竟是裴宗耀的獨子裴鶴銘!
其人幼年才識遠傳,五歲能通讀大昭各類典籍,十二歲因協父破一樁金銀盜竊案而聲名遠噪。
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裴鶴銘卻在十七歲便得了二甲進士。
據說那答卷通篇三千字無一錯漏,字字珠璣如白玉耀目,博得滿朝喝彩。
而今不過十九,便任大理寺少卿,其父大理寺卿,掌管天下訟獄,一門兩卿算是無上榮光。
前世雖有過幾面之交,可也只是遠遠觀望,重生回來,她倒是沒想到第一件頭等大事就被他給攪合了。
宋清拖住嚇傻的紅蓼,貓着腰的溜到了看臺右側,心中還惦記着自己的一百兩,雙手扒着看臺邊緣。
地莊裏人影幢幢,她的銀子早就不見蹤影。
咬咬牙,她拉着紅蓼避開官兵摸黑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