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顏,你不欠誰的(上)
1.
我喜歡的人叫謝景行,他是宮裏的棄子。
他從小就生在冷宮裏,等到七八歲的時候才被外面的人發現。
聽我爹說,外面的人剛見他的時候,他就赤着腳站在宮道上。
問他甚麼,他也不說。他抱着太監的腿,死死地不肯撒手。
後來外面的太監才知道他躲在泔水車裏,是爲了找喫的回去救他娘。
可惜等他和太監拿着喫的東西回冷宮的時候,他娘已經死了。
他娘本來是個宮女,因爲皇上醉酒寵幸以後就被升爲了婕妤。後來因爲一件小事觸怒了皇上,皇上就將她貶去了冷宮。
誰也沒有想到她被貶的時候竟然有了身孕,最後還偷偷在冷宮裏生下了謝景行。
皇貴妃當時因爲膝下無子,就答應收養了他。
可惜收養謝景行過後沒幾年,她就懷孕了。於是謝景行不僅沒走上好運,反而成了皇貴妃的眼中釘肉中刺。
皇貴妃怕他威脅到自己孩子的位置,就將他打發到了我爹府上,讓我爹幫忙監視着他。
2.
我第一次見到謝景行的時候,他已經十四歲了,他跟在我爹的身後,面如冠玉,脣若塗珠,謙謙君子的樣子令人難以忘懷。
我從未見過這樣容顏絕世的男子,整個人開始魂不守舍起來。
沒想到他也對我有些特殊,每次來府中必定要來看我,只是他始終對我禮貌有佳,從未顯露出甚麼感情。
我心裏以爲他不會喜歡我,就把心事給藏了起來。
一來二去,我便和他成了朋友。
有時候我會去書房看他寫文章,他偶爾也會來涼亭裏看我畫畫。
有次打雷下大雨,我被嚇得睡不着。
一出門就發現他跪在院子裏,全身都被淋溼了。我知道阿爹平日裏對他不好,動不動就讓他罰跪,可是我沒想到這麼晚了,他還跪着。
我壯着膽子撐着傘走到了他身邊:“阿爹是不是又罰你了?”
他抬頭溼漉漉地看着我,一雙眼睛如一泓清泉,驚豔卓絕,美玉瑩光。
“我沒事,夜裏涼你快回去吧。”
“轟隆——”
天上閃起一陣雷光,嚇得我連傘都扔掉了。
“我......我不怕打雷,我可以陪你一起跪。”
他看着我皺起了眉頭:“你若是不怕打雷,抖得這麼厲害幹甚麼,快回去吧。”
我咬了咬嘴脣,努力抑制住了發抖的雙腿:“我若是陪你一起跪着,父親大人知道了,肯定會讓你起來。”
他抬頭看着我,眼神中似乎有種熾熱。
我感覺臉有些微微發燙,隨後在他身旁跪了下去。
哪知道我剛跪下去,他就拉着我站了起來,隨後將我抱到了院子裏的假山縫隙裏躲雨。
這是我第一次離他這麼近,我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
平日裏他很高冷,不喜歡說話。
爲了打破僵局,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謝景行......”
“我在。”
“謝景行......”
“別再叫我了......你當真以爲我會對你沒感覺嗎?”
“你說甚麼?”我驚訝地看着他,他似乎在隱忍着甚麼。
順着他的目光向下看,我這才發現自己全身都溼透了,我縮在他懷中的樣子似乎太過曖昧。
“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這樣......”
“爲甚麼要說對不起,是我唐突了。”
我抬頭詫異地看着他,臉卻紅得不行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將我放了下來。
“回去吧,不要生病了。”
我拉着他的衣角,有些小聲地說道:“謝景行......我其實喜......”
還沒等說完,他俯身吻上了我的脣,吻得我有些發麻。
“阿顏,你既然招惹我了,就不準反悔。”
我咬着嘴脣點了點頭,心裏高興極了,只覺得老天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送給了我。
我們經常在司馬府的涼亭裏偷偷見面,這事情除了被我妹妹司馬瑤看見過一回,沒人知道。
司馬瑤是府中庶女,她孃親死的早,府中的人拜高踩低,連帶着發給她的例銀也少得可憐。
下人們經常跟我說她偷拿府中的物件,拿出去換錢。
我心疼這個妹妹,幫她把這事壓了下去。每次她偷走了哪些東西。我就讓人私下幫她給補齊,我只希望她的生活能過好一些。
平日裏她不怎麼喜歡說話,出現的時候也老是唯唯諾諾,我去求她不要說去的時候,她立刻就點頭答應了。
有次謝景行帶我出去逛了花燈會,燈會上他送了我一隻兔子燈,他還從街上買了珍珠手串送給了我。
回來的時候,不知怎麼被我爹看見了。我爹訓斥了我一頓,他讓我以後少和謝景行接觸,他說無論日後皇位歸誰都不會歸謝景行,他勸我多多和貴妃的另外一個兒子接觸,爭取早日做上太子妃。
我心裏雖然不願意答應我爹,面上卻還是不敢反駁。
我知道沒人會同意我與謝景行在一起,所以約好了和他一起私奔。
3.
可惜到了私奔的那天我還未出府就被父親抓住了。
司馬瑤站在父親旁邊怯懦地看着我:“姐姐,你不知廉恥,你怎麼能和這樣一個廢皇子私奔呢。”
我突然明白了過來,告密的人就是她,要不然怎麼會每次都這麼巧。
父親生氣地走過來,打了我一巴掌,將我扇倒在了地上。
天上打起了雷,轟隆隆的聲音,嚇得我縮成了一團。
府外的火光照亮了外牆。
棍子敲打在地上,外面的家丁似乎在打人。
“父親大人,求您別打他,都是我的主意,他甚麼都不知道。”
我忍着恐懼,爬過去拉着我爹的衣角,哭着求着他。
我爹痛心地看着我:“你知道貴妃爲甚麼要把他放在司馬府嗎?因爲只要他稍有不聽話的地方,我們就可以S了他。他不算甚麼皇子,他就是個廢物。你若是跟着他,簡直就是自降身份!”
“父親大人,別打他了,只要您放過他,我甚麼都可以做!”
“你出去跟他說,你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你不可能跟他一個廢物在一起。”
“父親大人,他不是廢物,他才華橫溢......”
父親冷哼了一聲。
“你繼續說下去,我不保證他等會還有命在。”
“我馬上出去跟他說。”
我趕忙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強裝鎮定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住手,別打了!”
我推開門,看見了人羣中間的謝景行。
他白皙的臉龐全是血跡,臉上一片青紫。
謝景行見我出來了,擦了擦嘴邊的血,強裝沒事地朝着我笑了笑。
“阿顏,我沒事,別擔心我。”
他到現在還在想着安慰我。
我鼻頭一酸,差點哭了出來。
“阿顏,我會想辦法,私奔不行,總有其他辦法。我去求父皇,或者去求母后......”
“真是好笑......”
“阿顏,你說甚麼?”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私奔不過是個玩笑話罷了,我沒想到你竟然會相信。我不會跟你在一起。我是要做太子妃的人,我怎麼可能和你這種廢物在一起。”
“阿顏,我知道你不是真的這麼想,他們逼你的對不對?”
他趴在地上,全然沒了平日裏仙人之姿的模樣,他似乎是在求我,連眼圈也紅了。
我咬了咬嘴脣,看了看身後的父親。
“轟隆——”
天上又打起了雷,我強忍着沒有發抖。
“謝景行,你怎麼到現在還不明白,一切都是我耍你玩而已。我怎麼可能放着我的榮華富貴不要,跟着你一起私奔。”
“阿顏,你有沒有想過,我爲了你甚麼都不要了。”
我將手指捏得發白,不知道怎麼回他的話了。
司馬瑤突然走了出來,她挽着我的手看着謝景行:“姐姐你果然賭贏了,我那日看見你和下人打賭,賭謝景行會不會愛上你,會不會跟你私奔。你贏了,實在是太厲害了。”
我甩開了她的手,沉默地看着她,我沒有想到她的心思這麼深。
謝景行眼中的光漸漸散去:“打賭......這一切竟然只是一個賭約?”
“我姐姐說你母親生長在冷宮裏,身上肯定又臭又冷,你也是一樣,都是臭蟲轉世的討厭鬼。不過你有一副好皮囊,騙來玩玩也不錯嘛,誰讓你平日裏老裝高冷呢。”
謝景行的手越捏越緊:“沒有想到,我在你眼中竟然是這個樣子?”
謝景行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雨水讓他整個人都溼透了。
“阿顏,我只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她剛剛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我要保住他的命,這些誤會日後解釋也來得及。
他看我不說話,自嘲地笑了一聲。
“原來從始至終我纔是最可笑的人。”
看着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我的眼圈才漸漸紅了起來,
我閉上眼睛,覺得鼻頭有些發酸,心裏猶如千刀萬剮一樣難受。
回屋以後我趕忙寫了一封信,讓貼身丫鬟珠兒快去送給他,我不想他誤會我。
可惜我後來才知道,這封信並沒有送到他手中。
3.
他走了以後,我爹就給我和貴妃娘娘的親兒子五皇子許了婚約。
我誓死不從,阿爹就將我關了起來,我被鎖在屋裏哪裏也去不了。
阿珠每日從窗外給我遞喫的東西,一遞就是數月。
再後來阿珠跟我說貴妃的親兒子病死了,貴妃傷痛欲絕之下,竟然將謝景行招到了宮中。
朝廷中本來分爲兩派,一派支持立皇后的大皇子爲太子,一派支持貴妃的五皇子爲太子,可惜五皇子死了,貴妃只好重新依靠起了四皇子謝景行。
皇上因病撒手人寰以後,貴妃立馬就不再猶豫了,她扶持了謝景行當皇帝,讓我爹把太子和皇后全S了。
謝景行向我爹求娶了婚事,我和妹妹同時嫁給了他。
我爹平日裏更疼我一些,所以要求他必須立我爲皇后,謝景行也照做了。
我出嫁那天,宮裏好不熱鬧。
我看見謝景行穿了一身紅袍坐在貴妃身後,他冷漠地看着我,似乎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到了晚上,大家都喝得爛醉如泥。
等謝景行醉醺醺地進我婚房的時候,我心跳得快極了。
沒有預料中的掀蓋頭,他只是粗暴得撕開了我的衣服,我想推開他,卻被他掐住了脖子。
“賤人!你以爲我現在還瞧得上你這副身子嗎?”
我含着淚看着他,不知道他爲甚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看我哭了,神色忽然軟了下去。他放開了掐住我的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過了那晚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
太監告訴我他不會來了,我也不能出去,後來的日子裏,我就這樣被他軟禁了起來。
沒過多久,我聽說我妹妹司馬瑤成了宮裏最受寵的妃子。
我哭着在紫清宮中獨守了幾個春秋,宮裏卻突然傳出噩耗,謝景行親政以後,立馬賜死了皇太后。
他又拿出了我爹貪污的證據,讓人去抄了司馬府。
這消息過後沒多久,我的門口忽然出現的幾個太監,他們按住我,給我灌了一杯毒酒。
我哭着看着門外,似乎看到了一個許久都沒見過的身影。
“姐姐,一路走好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耳邊終於聽到了一絲聲音。
“阿顏,你醒醒,你別自S。你若是死了,朕去報復誰!?”
謝景行抱着我哭得很傷心,我卻漸漸失去了知覺。
再後來有人逼着我喝糞水,我吐到不省人事以後昏了過去。
我抱着頭,越來越疼,腦海中的事情卻越來特清晰,一切都是司馬瑤做的手腳,她想毒死我。
等我死裏逃生以後,我收到了謝景行把我打入了冷宮的聖旨,連解釋的機會也沒有留給我,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4.
太監們朝着我脖子上套了一個鐵環,他們又將我的雙腳用細細的鐵鏈鎖住。
我瘋癲着傻笑,任憑他們施暴。
“皇上厭惡她,咱們也得給她點苦頭喫喫。”
“公公說得是,瘋子就得這麼鎖。”
“景行哥哥,你在哪呢?”
我一邊扯着脖子上讓我難受極了的鐵環,一邊將地上的糕點塞進了嘴巴里面,覺得味道有點苦。
“好苦!這個糕點爲甚麼和以前景行哥哥給我喫的味道不一樣呢。”
“娘娘,您別吃了,快把土給吐出來。”阿珠跑過來摳開我的嘴,讓我快把嘴裏的糕點給吐出來。
“阿珠,你看錯了,我喫的是糕點。”我委屈的把糕點吐在了手心裏,拿到了她面前。
“娘娘!”她邊喚着我的名字邊哭了起來。
我瞧了瞧手心裏黑色的泥:“阿珠,你看我明明喫的是糕點,怎麼會變成泥了呢。
“娘娘,司馬府被抄了,陛下要把我們打入冷宮,還要把您的妹妹立爲皇后。他真的一點情面也不留給您了。”阿珠抱着我,哭得不成人形了。
“司馬府?這名字好耳熟。”
我看着阿珠傻笑了起來。
“娘娘,求您了,快恢復正常吧,阿珠已經不知道怎麼辦了。”她祈求地看着我,眼睛已經腫的不成樣子了。
“你快告訴我,景行哥哥在哪?”我迷茫地擦了擦她眼邊的眼淚。
“娘娘,您可不能直呼皇上名諱呀!”她搖了搖我,聲音裏面透出了一絲絕望。
“謝景行......皇上?”
我捂住頭,無辜地看着她。
“皇上是誰?我只記得謝景行了,他會捧着螢火蟲對着我笑,會牽着我的手在長廊上聽雨,會抱着我說一生一世只有我一個人。”
幾個太監在宮殿裏進進出出,把我平日裏喜歡的東西都扔了出來。
“阿珠,你讓他們不要扔我的兔子燈。”
阿珠抱着我,不再試圖對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阿珠。”我摸了摸她的頭髮:“你告訴我,謝景行在哪?我想見他。”
她抬頭看着我,眼淚順着眼角落了下來:“小姐,瘋了也好,瘋了以後您就不會不高興了。”
我委屈地推開了她:“景行哥哥你出來啊!求你了!”
“給我抓住那個瘋子!”一個太監指了指我,幾個侍衛就抓住了我。
“別碰我家小姐!”阿珠跑過來護着我,卻被推倒在了地上。
“大膽,你推她幹甚麼!”我瞪着侍衛,他似乎被我瞪得有些害怕了。
“皇后娘娘,您現在已經被廢了,不要再阻礙屬下們辦事了。”他慢慢鬆手放開了我。
“我被廢了?”我低頭看了看珠兒。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冷靜的說話,整個人有些懵的點了點頭。
我伸手牽起了她:“那我們去找景行哥哥好不好,他會幫我們。”
“小姐。”她牽着我的手一直哭:“小姐,您別再找他了,不值得。”
一旁的侍衛聽到我這麼說,忽然就鬆了口氣:“剛剛還以爲她恢復正常了,結果還是個瘋子。”
“以前也是大將軍的嫡女,現在這個樣子倒是令人唏噓。”另外一個侍衛嗤笑着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