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和容,你怎麼了?睡着了?”耳邊,熟悉溫柔的聲音響起,上官和容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碧綠的水波。
上官和容臉色怔愣,緩緩眨了眨眼眸,目光所及之處,是一片春暖花開之景。
清澈見底的一汪碧綠湖水,兩岸成蔭的柳樹。一陣暖風吹過,楊絮如白雪般飄過,點綴着碧綠的湖景。
身子忽然晃了晃,上官和容無意識的垂下頭。
腳下,烏漆的原木,雅緻的篷屋,一艘小船飄蕩在這汪綠水之間。
船上,有四,五個女孩嬉笑打鬧,嘰嘰喳喳的說話兒。
“和容,你這是難受了,還是覺得頭暈?”依然是那熟悉的聲音,帶着擔憂關切。
肩膀被輕輕推了一下,上官和容怔仲的把目光轉向說話之人。
那是個極溫柔的女孩子,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面若銀盆,臉如滿月,鼻膩鵝脂,觀之可親。
“我……”上官和容直直的看着她,不敢置信喃喃着。
“你的臉色怎麼這般蒼白?是不是暈船了?剛纔我就說,你若坐不慣船,便不要來了,左右如今碧波湖裏荷花未開,也沒甚麼可瞧的!”那女孩見上官和容蒼白而呆怔的表情,不由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水盈盈的眸子中滿是擔憂的道:
“你要真的難受,咱們就先把船劃回去吧。靖容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她跟你是雙胞胎,都是一般大,哪用你時時刻刻的陪着。再說了,這船上還有這麼多姐妹呢,哪兒會出甚麼事!”
“這碧波湖就在我家院中,總共也沒多大,岸上全是家丁丫鬟,船上掌舵的也是老把式兒,最是保險的。你既覺得在船上晃盪的難受,又何必非要跟來?”
“慕容繡,你是繡兒?”在女孩——慕容繡喋喋不休的關切聲中,上官和容終於從被丈夫背叛,被親妹妹活活掐死的痛苦和窒息感中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她不是在冷宮嗎?她不是被靖容掐死了嗎?
顫抖着垂下頭,上官和容看着眼前這雙修長白皙,沒有一絲繭子和傷痕的手,那麼水潤,那麼白嫩,彷彿握一下都會滴出水來……
那是她的手,是還嬌養在閨閣中的她的手。
不是被囚禁在冷宮兩年,受盡折磨,早已經乾枯如雞爪,粗糙如老婦人的手。
緩緩探出身子,上官和容把面孔對着在春日的暖陽下,平靜如鏡面般的碧波湖水上。
瀲灩波光的湖水中,如花的面容朦朧的展現着。
一頭烏鴉鴉的黑髮,雲鬢峨峨。黛眉修長斜飛入鬢。一顆鮮紅嫵媚的胭脂痣,正正長在雙眉之間。胭脂痣下,剪水雙瞳幽暗深邃,透着因慘死於親人手中,而消散不去的豔戾之色。讓她原本一張溫和端莊的面孔,顯得豔麗而危險。
眼前這張美貌稚嫩的面容,不是她二十四歲時,縱橫遍佈傷疤的臉,而是……
“我又活了?”上官和容低聲的喃喃。
她伸手撫着自己白皙光滑的臉,眼眶溼潤,幾乎不敢相信。
“和容,和容,你到底怎麼了?”慕容繡見好友突然間竟掉淚了,不由焦急的追問。
上官和容猛然抬頭,嘴邊揚起一抹豔麗至極的笑,“沒事的,繡兒,我一點都不難受,我好的很。”
沒錯,她好的很,從來沒這麼好過。
她死了!被親妹妹掐死。可她現在又活了,活到了十年之前,一切還沒發生的時候。
看着依然年輕鮮活的慕容繡,上官和容捂着臉,無聲的笑了起來。
她想起來了!
此時,正是十年前,她剛剛十四歲,還未選秀,還未嫁人。
十年前,她青春年少,年華正好,而未來的天啓帝雲滄卻還只是個資質平平,不受皇帝重視的皇子。
“你沒事就好,你剛纔忽然之間臉色那麼難看,可嚇死我了!”慕容繡仔細看着好友的臉,長噓了口氣,道:
“你雖沒事,但咱們也該回去了,都在湖上逛了一個多時辰了,春天的日頭不毒,但也不好太過。”
言罷,她揮手叫來舵公,低聲吩咐着靠岸。
舵公恭敬的點頭,手中長杆一挑,小船緩緩划動起來。
“唉啊,繡兒姐姐,怎麼要回去了?我還沒玩兒夠呢!”清脆嬌縱的聲音響起,跟上官和容有着一模一樣面貌的少女嘟着脣,拋開嬉戲的玩伴,湊到慕容繡身前,不滿着撒着嬌。
“繡兒姐姐,再玩一會兒吧!”她雙手合攏,嬌俏的祈求着,那神態,幾乎讓人不忍拒絕。
“大姐姐,你幫我求求慕容姐姐嘛!”她歪過頭,看向上官和容,口裏撒嬌,可眸中那股深深的惡意卻根本無法隱藏。
看着還在裝乖巧妹妹的上官靖容,上官和容的眼瞳微縮,閃過一抹幽暗的光。
隨着上官靖容和慕容繡的出現,上官和容很快認同了重生之事。
上一世的記憶也越發清晰了。
此時,應是正德三十二年。她和妹妹受好友慕容繡之邀,前來丞相府參加賞花宴。用過午膳後,在上官靖容的提議下,她們和幾個平日要好的姐妹,一同來到碧波湖賞景遊玩。
前世,上官和容上了船就有些頭疼,一直靠在船塢旁看着她們嬉鬧玩耍。她是有些暈水的,在船上時間太長,有些頭暈欲嘔。可她見上官靖容玩興正高,不想壞了她的興致,便只能強忍着。
如同現在的情況一樣,上官靖容撒嬌耍賴的硬拉着她們在湖上呆了一下午,最後她難受的只能趴在船弦旁昏昏欲睡。
後來,不知怎麼着,船身突然晃盪起來,她竟稀裏糊塗的掉下了水,半響才被舵公救上來。
春日水還涼的很,遊湖當天又正巧趕上她的小日子來了。回家後,她受寒足足病了一個月,年紀輕輕就得了宮寒之症,哪怕嫁與雲滄後,也一直未孕。
前世,她只覺得是自己不小心,在船上好端端的也能落水。成親數年未有子嗣,看着雲滄納側收小,也只能暗自傷感。
可如今,看着上官靖容藏在嬌俏笑容後的滿滿惡意,她忽然了悟了。
“靖容,姐姐實在有些難受,頭疼的厲害,咱們還是先回去吧!”她抬手,輕輕撫了撫上官靖容的肩,語氣溫柔,臉上還帶着一絲明顯的內疚。
神色舉止間,似乎就是因擔誤了妹妹興致而不好意思的姐姐一般,“你若還想遊湖,日後等姐姐好些了,再帶你出來,可好?”上官和容問,眸子中帶着一抹晦暗不明的光。
靖容對她的仇恨是甚麼開始的?前世她落水到底是不是意外?
記憶深處,她隱約記得前世落水的時候,有人撞了她一下……
那個人——到底是不是靖容?
“和容既然不舒服,咱們就回吧!”慕容繡不懂這兩姐妹之間的暗流,只是出於關心好友,便插了一句嘴。
“是啊,回去吧,咱們也逛了好一會兒。”
“嚯,你不提我都沒注意,都有一個多時辰了。”
一直在船頭戲水的幾個女孩兒聽見慕容繡的話,也都紛紛表示了贊同。
“還是別嘛,再玩一會兒,就一會兒,姐姐,咱們好不容易纔出來一趟,下一次不知道是甚麼時候了!”上官靖容抿了抿脣,撅起小嘴兒扭着身子對上官和容不滿道:“你就忍忍嘛!”
“呵呵!”上官和容沉默的看着她,半晌,突然笑了。
她真是瞎了眼啊!
前世,她到底是吃了甚麼迷H藥,纔會覺得上官靖容是親近她,關心她,只是因爲年幼,所以不懂的如何表達的好妹妹?
呵呵!
在明確表示了頭疼難受,卻依然毫不顧及她的身體,依然只想着玩兒的好妹妹嗎?
哦,或許不是想着玩兒,而是不安好心,還想着加害她,讓她落水的好妹妹!!!
“好啊,既然靖容你都這麼說了,我當姐姐的怎麼好不答應呢!”上官和容溫柔的笑着,可眸中卻沒有絲毫的感情。
“怎麼能這樣……”慕容繡蹙眉,滿面的不贊同。可還沒等她把話說完,上官靖容便欣喜不已的歡聲道:“謝謝大姐姐,謝謝繡姐姐,我只在玩一會兒,一會兒就回去。”
見她這麼保證了,慕容繡也不好在說甚麼。
“繡兒,我沒事的,趴一會兒就好了。”溫聲安撫了好友,上官和容面色厭厭的趴到了船弦旁,旁人見她似乎睡了,也沒打擾她,都安靜的坐在一旁賞景。
趴在船弦旁,上官和容閉着眼睛,身上的弦緊繃着。她側耳,仔細聆聽……
細碎的衣裙摩擦聲,釵環晃動的輕響,閉着眼的上官和容感覺到一團糊塗的身影擋住了陽光,在她的眼簾中投下一片陰影。
小船突然猛烈的晃動了一下,船上的女孩子們發出了短促的驚叫,上官和容感覺到肩膀處被重重的一撞……
心中一寒,她猛然睜開眼,狠狠扭轉過身子,腳下一絆……
‘卟嗵’重物落水和年輕女孩兒特有的尖厲叫聲同時響起,伴隨着片片水花,飛濺到船蹌,打溼了衆人的繡鞋。
“不好了,不好了,上官二小姐落水了!”
衆人焦急的驚叫着,“快來人啊!”
上官和容站在船弦旁,看着在水中狼狽掙扎的上官靖容。櫻粉的脣邊,勾出一抹淡淡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