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柳希月話音剛落,突然有人開口問道。“可有證據?”

柳希月覺得聲音耳熟,下意識抬頭望向他。

昏黃的燈火中,一名男子緩步從黑暗中向前,聲音冰冷得如同冬夜寒風。

他背光在柳希月不遠處站定,一身絳紫色的直綴,衣上用暗金絲線繡着龍紋,腰間佩一純金腰牌,細長的桃花眼微眯,眸中閃出如利劍般的目光,審視着柳希月。

柳希月認得他,甚至還很熟悉。

當今天子的第六子,平王李珩。

這位平王可了不得,生母是當下最受寵的賢妃,自幼聰慧過人,棋書騎射樣樣精通,甚得聖上喜愛。

十四歲從軍,率領五千精騎,S入敵國將營,取敵將首級,此後更是長勝不敗,被封鐵騎大將軍。

戰勝回京後,手握京城兵馬,把守皇城。京中茶肆酒樓,全是關於這位王爺的傳說,因其鐵面無私,不苟言笑,又被稱作“玉面閻羅”。

但同時,也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柳希月盯着他的臉半晌,自嘲一笑。

故人相見,竟是如此場景。

見她不說話,李珩眼裏寒光一閃,不耐煩地冷喝。

“回話!”

柳希月看着李珩熟悉的面龐,只覺得此刻的他陌生的緊。

“柳小姐腹中平平,未曾有脹氣,口鼻乾淨。”柳希月垂下眼,根據腦內原主的記憶,低聲解釋,“死前落水者,最明顯的便是腹中積水腫脹,口鼻處有大量泡沫,柳小姐都不符合。且......”

她伸手翻開棺中女屍的衣領,露出脖頸處的淤痕,示意李珩來看。

雖是經過浸泡,女屍脖頸處的淤青依舊猙獰可怖,甚至能看清上面道道花紋。

“此傷是死前造成,下手人力氣極大,傷口處有明顯的血腫,因此,初步判斷是有人將柳小姐用繩索勒死後拋進護城河。”

柳希月緩緩褪下皮手套,手指的傷口已開始凝固,粘連在皮手套內壁,撕扯的疼痛刺激着柳希月的神經,饒是這樣,她面上神色依舊平淡,只飛快地睨了一眼陰影處站着的兩人。

“這只是我的初步推斷,具體死因還需要召專業仵作來驗屍,查查柳小姐體內有無別的致死因素。”

“柳相不同意驗屍。”章明嶽嘆口氣,“驗屍格錄都沒看,連初檢都不讓驗,還要刑部儘快歸還屍體,好讓柳小姐入土爲安。”

柳希月眉頭挑了挑,倒不覺意外。

大齊較前朝,破除了不少男女恪律,女子不僅可以隨意上街,還可像男子一般入太學,入仕爲官,因此就算有高門大戶的未嫁女,意外身亡,請仵作驗屍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但仍有一羣人,以新律爲恥,認爲女子拋頭露面是令人不齒的行爲,絕不能行。

她的父親柳炔就是其中之一。

自己女兒在相府內失蹤,屍首出現在護城河,對他來說已是奇恥大辱,更別說讓男仵作給她一個未嫁女開膛驗屍,這簡直是當面打他的臉。

柳希月太瞭解自己的父親。

她的命,怎麼會比柳相的臉面重要?

柳希月自嘲一笑,將脫下的手套,放到一旁的托盤裏。

“既然柳相要求儘快歸還,你們叫我來做甚麼?”

“聖上的意思......”章明嶽的面色有點難看,“若柳小姐不是自戕,需要嚴查,揪出兇手。”

柳希月太陽穴突突直跳,剛想問原因,突然反應過來,冷笑一聲:“難怪你們這麼興師動衆地從詔獄撈我一個死囚犯來探查。”

平王面上神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柳希月繼續道:“這兇手身份不簡單,既能瞞過柳小姐的貼身侍婢,越過相府層層守衛,將柳小姐帶出府殘忍S害,還能繞過羽林軍的守備,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柳小姐拋屍護城河不被發現,絕不可能是常人或是普通S手所爲。此人......”

柳希月刻意停頓片刻,目光在三人臉上一轉。

“此人同我一樣,是聖上養在三司的暗探。”

此暗探,與尋常暗探不同,根據任務不同分爲天地兩支,天支主查懸案探奇案,而地支則專查見不得人的腌臢事,如官員貪腐、官商勾結。

無論天支地支,所查的皆是污穢骯髒之事,探案手段自然也並不光明磊,他們無名無姓,卻十分危險神祕,不僅功夫了得,還極善易容模仿。

只要他們想,片刻間就可換副容貌,僞裝成另一人混入其生活圈不被發現。

正如他們的所查之事一般,這羣人只存於黑暗之中,依附於人羣,卻不會被任何人注意。

原身就屬暗探天支,排行十六,師承天支掌事,卻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僅功夫極佳,且頭腦聰明心思縝密,不管派發給她的任務多棘手難辦,都從未有失手。

但聰明人往往被聰明誤,原身在上一次行動中未按皇命行事,而是擅自做主用了別的法子,雖是圓滿完成任務,卻犯了暗探大忌,死罪一條,被投入大牢受刑。

掌事憐惜她的才華,求到聖上面前,自願替她承去一半責罰,這才暫保她一命,無奈原身傷勢過重,到底還是丟了性命,被柳希月撿了便宜。

屋內三人皆未料到柳希月這麼快就察覺出其中關鍵,臉色皆是一變,互相對視一眼,卻沒人開口。

“此人已違背暗探規訓,脫離掌控,侍奉了新主,做了不該做之事。”柳希月低頭看了看衣服上滲出的淡淡血跡,繼續道,“案發當晚,我受了大刑關押在獄中,是全京唯一沒有能力行兇,沒有嫌疑的暗探,這纔是聖上找我來的真正原因。”

查柳希月的死因是假,抓叛徒纔是聖上真正的目的。

柳希月話音落下,殮房內一片死寂,油燈燃燒時輕微的“嗶剝”聲在此刻竟顯得有些刺耳。

“你倒是聰明。”李珩冷笑一聲,打破了沉默。

“抓叛徒可以,但我有條件。”柳希月抬頭看他,聲音平靜。

李珩不可置信般挑挑眉,眼裏閃過一抹戾氣:“條件?”

一個暗探竟敢提條件?

“第一,此案我必須全程主辦,任何人查案不可越過我,線索也必須報我知曉:第二,暗探所內環境太差,不利於我養傷,我需要一個單獨的院子靜養,不用太大,一進就行,最重要的是乾淨僻靜。”柳希月也不囉嗦,直接提要求,“還需要兩個婢女,柳小姐的兩個貼身侍女最好。”

“不行。”京兆尹與刑部尚書異口同聲地否決,“前兩事可以依你,但這兩人絕不可能!”

“我知道此二人嫌疑未清,且疑點甚多。”柳希月神色不變,拿了差吏遞來的帕子慢條斯里地擦拭手上的血漬,“但找出真兇還得着落在此二人身上。”

兩位官員還要開口拒絕,李珩眼風冷冷掃過去,二人只覺遍體生寒,立刻止了話頭。

“理由。”李珩轉向柳希月。

“兇手行兇時無人發現,一是做得極其隱祕,二是動手時,柳小姐身邊無人,顯然是對柳小姐日常行程非常瞭解,這兩個丫環與柳小姐朝夕相處,箇中細節,只有她們知曉,此外......”柳希月迎向李珩,篤定地笑笑,“整個大理寺沒有比我更會套話的人,你們用盡酷刑問不出來的答案,我可以問到。”

最重要的是,這兩人是她親自培養的心腹,能力出衆忠心耿耿,絕不可能背叛她,若現在保下來,以後是她的左膀右臂,行事會方便不少。

柳希月邊說邊無意識地將帕子疊得四四方方,把血漬包在最裏層,兩根手指捻住帕子一角,遞給一旁的差吏。

李珩看着她的動作,眼角不自控地抽了抽,仔細地打量着眼前的暗探。

她穿着破舊的粗布衣裳,隱隱還有血跡滲出,頭髮胡亂盤着,插了根木筷子,露出白皙得毫無血色的脖頸,幾縷碎髮隨意地貼在額前。

明明是十分狼狽的模樣,脊背卻挺得筆直,舉手投足間有種說不出的雍容貴氣,不像是暗探,便更像名門閨秀。

且這疊帕子的動作習慣,他再熟悉不過。

不管甚麼帕子,但凡柳希月用過,她一定要疊得四四方方,將污垢包在最裏層,再交給旁人。

他曾問過柳希月爲何這樣。

柳希月手捧着帕子,笑吟吟解釋:“這些髒東西不體面,是見不得人的,得藏起來。”

那時候的她,笑顏如花,如今卻毫無生氣地躺在那棺槨中,身上裹滿了她嫌棄的不體面的污垢。

他頓覺眼眶發酸,語氣也軟了下來:“你有幾成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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