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了也好。"
冷汗浸透病號服。嘀嗒的點滴聲混着隔壁病房的哭嚎鑽進耳朵。
陸辰眼皮沉重,胸口針扎般疼。監護儀上的線條越來越平,護士匆忙進來又撤出去。
葉婉跟人睡一屋,兒子非親生,十畝地全沒了。五十年操勞,換來一場空。陸辰不想睜眼,索性隨這口氣嚥了。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陸辰睜眼,破舊的土炕,木頭門框,屋角的舊箱子。
這是三十年前的老家?
他抬起手,皮膚光滑緊緻。摸摸胳膊,霎時汗毛炸起。
"辰兒,起了沒?孫老闆來談婚事了!"孃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辰翻身坐起,腦袋嗡嗡響。三十年前?孫老闆?婚事?
記憶翻江倒海般湧來。這天,他答應娶孫老闆乾女兒葉婉,簽了地契,斷送後半生。
門吱呀開了。
李梅探頭進來,臉上皺紋少了大半,眼角掛着憂愁。"磨蹭啥呢?趕緊收拾。"
陸辰嗓子眼發緊。前世懶漢李智坐收漁利,大舅李勇爲錢打殘爹,娘守着幾口棺材孤老終生。
李梅盯着發愣的兒子,眉毛一皺。"孫老闆說葉婉肚子裏有你孩子,你認不認?"
眼前情景倒灌入腦,陸辰四肢冰涼。葉婉算計他入局。肚子里根本是老孫自個兒的種。
"先穿衣服。"陸辰嗓子沙啞得嚇人。
堂屋裏,孫老闆翹腿坐着。
這人五十出頭,橘皮臉,肥肉堆脖子。一身灰西裝油光鋥亮,胸前金錶鏈晃人眼。旁邊坐着葉婉,一襲紅裙,肚子隆起。
"辰兒來啦。"陸正打招呼,憨厚臉上堆笑。
陸辰心口一疼。前世爹爲救他捱了大舅一棍,留下病根。
"陸兄弟,今兒咱把事定了。"孫老闆掏出中華煙,遞一根給陸辰。"葉婉懷着你骨肉,按規矩該負責。"
葉婉巧笑着看陸辰,眼裏含春。"辰哥,你答應過娶我的。"
陸辰接過煙點上,深吸一口。煙霧灌入肺裏,嗆得眼睛溼潤。忽然想起前世肺病住院,藥沒錢買,兩個舅子嘴裏罵着"窮吊",還把最後一盆熱水潑他臉上。
"好事啊!"李梅擦手上前。"兒媳婦長得俊,還有孫老闆照應。"
孫老闆嘴角一咧,從公文包抽出文件。"陸大哥,我把話挑明。葉婉進了你們家門,那你家十畝地就該轉到我名下。"
陸正面色一變。"老孫,這咋說的?"
孫老闆手指敲合同。"我這是投桃報李。地給我建小廠,保證你一家人進廠上班,月月有工資。"
陸辰盯着那份文件,前世簽字場景清晰浮現。孫老闆拿地後捲款跑路,廠沒建成,葉婉肚子裏孩子生下來黑瘦醜陋,一點不像他。更要命的是,日後爹孃爭吵不斷,李梅拿老陸撒氣,地沒了,家也散了。
葉婉撅起小嘴,伸手拽陸辰袖子。"辰哥,我肚子疼。"
陸辰嘴角抽搐。這招他記得。前世就因葉婉一句肚子疼,他慌了神,簽了合同。後來才知道,女人裝的戲。
孫老闆臉泛紅光。"陸兄弟,這事對你家有好處。我孫某人在鎮上有面子,誰不給三分薄面?你爹孃以後喫香喝辣,還愁啥?"
李梅臉上堆滿笑。"是啊,辰兒。孫老闆一片好心,咱不能不識抬舉。"
陸辰默默掐滅菸頭,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老孫騙走地後,廠沒影,錢沒着落。葉婉生下孩子後常往外跑,後來被他逮個正着跟鎮長睡一屋。想到此,心頭火起。
"孫老闆。"陸辰緩緩開口。"我家地不賣。"
屋裏寂靜。
孫老闆臉一沉。"咋的,瞧不起我閨女?你把她肚子搞大了不認賬?"
葉婉眼淚啪嗒落下。"辰哥,你不要我和孩子了?"
陸正忙打圓場。"老孫別急,我兒子沒那意思。"
陸辰站起身,捏緊拳頭。"婚不結,地不給。葉婉肚子裏孩子跟我沒關係。"
"你胡說!"葉婉撲上來拽他衣領。"你那天喝醉了,是不是忘了?我乾爹親眼看見你進我屋的!"
葉婉的話如針扎進陸辰心口。前世就是這對狗男女誣陷,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最後不得不同意了這門親事。
"葉婉,少糊弄人。"陸辰甩開她手。"你找錯人了。"
孫老闆拍桌子站起來。"陸家小子,別給臉不要臉!你敢不認賬,我讓你在小河村待不下去!"
陸正急得滿頭汗。"辰兒,孫老闆不是開玩笑。你再想想。"
"想啥想!"李梅插話。"兒子,葉婉肚子都這麼大了,咱不能不管人家!"
陸辰冷笑。娘纔是最慘的那個。
等大舅二舅知道他家沒地後,天天上門鬧騰,折磨得娘早早病倒。
他目光掃過一圈,最後落在葉婉臉上。"孫老闆,葉婉,你倆演夠了沒?這齣戲我不接。想騙十畝地,找別人去。"
葉婉臉色發白。"你...你啥意思?"
陸辰撤腿走向門口。"意思就是,你肚子裏孩子他爹,正坐你旁邊呢。"
屋裏死一般寂靜。
孫老闆臉色鐵青。"小兔崽子,敢污衊我!"
李梅慌忙追上來。"辰兒,你發甚麼瘋?快給孫老闆道歉!"
陸辰頭也不回,推門而出。小河村的初夏陽光灑了一地,蟬鳴聲陣陣入耳。
路口,二舅李智貓着身子往這邊張望。看到陸辰出來,忙堆起笑臉迎上來。
"外甥啊,聽說孫老闆來提親?這可是好事,你咋出來了?"
陸辰冷眼看他。前世這人借五百不還,後來還偷他家存糧賣錢喝酒。
"滾。"陸辰丟下一字,拐進小黑巷子。
李智愣在原地,又看到後面追出來的孫老闆和葉婉,臉色立馬變了。
陸辰走出老遠,聽見後面孫老闆氣急敗壞的喊聲。"陸家小子,你完了!敢跟我孫某人作對,我讓你吃不了兜着走!"
熟悉的威脅。前世孫老闆說到做到,從鎮政府搞來拆遷令,硬是把陸家趕出老宅。爹孃無處可去,在親戚家擠了幾年,最後爹喝農藥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