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從此他就是阿野

「沈將軍又凱旋啦!」

「將軍英明神武!女中豪傑!」

「有沈將軍鎮國,真乃我大齊的榮耀!」

......

雪下得很大,可湧動的人羣卻擠滿了京城街道,歡呼聲在我耳邊迴盪,人人都稱讚我有無限風華。

但其實這個將軍,我做的並不快樂。

我認爲這是世人施予我的枷鎖,是一種無形的束縛。

可我偏偏無法掙脫,因爲我有個固執又偏心的父親,沈義。

我叫沈長雲,是將軍府嫡女,是朝廷欽封的鎮國女將軍。

當年父親從邊疆上趕回來,希望母親能生出個長子,繼承衣鉢,於是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長風破浪,平步青雲。

可我是個女兒身。

將軍府男丁稀少,至父親一輩也只出了我姊妹三人,早年喪妻的父親不願納妾,自母親走後,就像變了個人。

若能有人帶我遠離喧囂,去過閒雲野鶴的日子,我一定會給他的祖墳奉上高香燒個三天三夜。

可老天爺好像有點聾,聽不到。

偏偏讓我撿回來一個野男人,還是個傻子。

所以我將這個傻子帶回家時,父親一邊呵斥我,一邊用戒尺狠狠敲在我肩上,並罰我跪在祠堂中,對着列祖列宗懺悔。

他說,「身爲將軍,最忌諱的便是在戰場上心慈手軟,你太讓我失望了!」

說完,還不忘對祖宗們上了幾柱香,喃喃個不停。

「沈家列祖勿怪,後輩初心未改,誓死效力朝廷,爲國赴湯蹈火......」

但是在祠堂中跪了三日,我始終想不明白,身爲將軍不該心慈手軟,難道就應該濫S無辜嗎?

這將軍誰愛當誰當!

我心想。

但看到兩個纖弱的身形冒着被父親發現的風險偷偷跑來祠堂,還給我帶來了我愛喫的酒糟丸子,我頓時就泄了氣。

二妹楚楚本就體弱,此時卻端着一個小碗,額間細汗淋漓,氣喘吁吁。

「長姐,先別跪了,身體重要,這是我和瀟瀟做的酒糟丸子,你不是最愛吃了嗎?」

幼妹瀟瀟彆扭地別過臉,小聲嘟囔,「我纔沒有刻意給你做,我只不過是......練練手罷了。」

兩個小跟屁蟲,兩月不見,好像又長個了,女子家的嬌態已經初現雛形,眸中星光點點。

和我這一身糙皮、麻木無情截然不同。

母親仍在世時,我還不用帶兵出征,她們總喜歡跟在我身後,和我一起抓草裏的蟈蟈兒,爬別院的牆瓦,絲毫沒有女兒家的矜持。

豆蔻年華後,院內有棵梅花樹,每至臘冬時節,她們兩個便喜歡採下梅花,研磨做成口脂,總想着送一盒給我,即使我從未用過這些東西。

但母親走後,父親對我無比嚴格,以至於我常年在外,和她們之間的許多事,都漸漸有了隔閡,若有若無的疏離常常圍繞着我們。

如今......倒是甚麼都變了,又好像甚麼都沒變。

她們仍記得我最愛喫酒糟丸子。

好吧,爲了能護她們周全,這個將軍......暫且先當着吧。

我本就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我所能做的,就是我該說的。

一轉身,就看到有個瘦弱的身影躲在門外,探着頭看向我。

是那個傻子。

他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五官倒是俊俏,就是瘦了點,眼中還有隱隱的怯懦。

見我看着他,他匆匆從懷中掏出一塊被捏得稀碎的花生糖。

「糖......甜的......」

難不成糖還有苦的,真是個傻子。

我鬱結的心情瞬間舒暢起來。

「你叫甚麼名字?」

「沒有、沒有名字......」

「那今後,你就叫阿野。」

我指了指楚楚手中的碗,接過阿野的糖,然後......丟了出去。

「本將軍,不喫這種東西。」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個冰冷的器械,沒有絲毫情感。

阿野愣住了,皺起眉頭嗚咽起來,不停喊道「糖......我的糖......」

楚楚被我行爲震驚了,剛要說話,就被瀟瀟拉着走出了祠堂。

「我就說嘛,長姐長了顆石頭心,不近人情,二姐姐你非不聽,讓她就在這繼續跪着吧,反正她不需要我們的關心!小傻子,我們走!連名字都取得這麼隨意,真把人當成撿回來的野狗不成!」

她很生氣,也很失望,更多的是難過,我聽出來了。

阿野踉踉蹌蹌撿起了糖,淚眼汪汪看着我,猶豫了很久,還是被瀟瀟拖走了。

「長雲,你要記住,你是個將軍。」

父親沉厚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他杵着柺杖,一隻殘腿飽經風霜。

是他多年前在戰場上婦人之仁的下場,所以他不希望我步他後塵。

但我並不覺得感動,他對我的施壓已經遠超過了關心的範圍,甚至達到一種極其複雜的強迫程度,讓我覺得壓抑難忍。

看到三人離開,他也終於不再躲在暗處觀察,周圍的氛圍漸漸凝固下來,我的好心情被一掃而光。

言外之意,我不允許有強烈的情感,無論是對陌生人,還是對家人。

我知道,若我接過了酒糟丸子,楚楚和瀟瀟也許會受到輕微的責罰,無非是面壁思過,或者禁足將軍府。

但若我接過了花生糖,第二天就能看到阿野落地的人頭。

於是,在他們心中,我又當了一次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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