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桃夭院。

晨光漫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屋內陳設極盡奢華。

中央的梨花木拔步牀上,牡丹纏枝紋在晨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

月白色錦帳垂落,帳上五彩雲霞間,幾隻仙鶴振翅欲飛——那銀線繡的羽翼在光線變換間竟似在微微顫動。

十二名丫鬟屏息靜立,手中捧着的鎏金銅盆蒸騰着熱氣,雲錦衣裙在托盤上泛着流水般的光澤。

“嗯......”

錦帳內傳來一聲帶着顫音的輕吟。

巧菱正要上前,卻被斜裏插來的身影撞得踉蹌。

巧慧搶先撩開帳幔時,臉上已堆起甜膩的笑:“小姐可算醒了,奴婢——”

“啪!”

一記耳光清脆地響徹內室。

巧慧跌坐在地時,髮髻上那支新得的銀簪"叮"地滾出老遠。

她捂着臉抬頭,正對上慕灼華燃着幽火的眸子——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個死人。

滿室寂靜。

銅盆裏的熱水仍在冒着白氣,卻無人敢動。

巧菱瞥見小姐繃緊的指尖正在微微發抖,掌心分明泛着不正常的紅。

“小姐可是魘着了?瞧這手心,都打紅了。”

巧菱打破僵局,指尖蘸着玉容膏撫過小姐泛紅的肌膚。

冰涼的藥膏裹着淡淡梅香,在掌心化開成一道沁人的涼意。

慕灼華凝視着跪地發抖的巧慧,喉間突然湧起鐵鏽味——她分明記得,前世嚥氣時,正是這張臉上掛着同樣的笑容,將毒藥一滴不剩地灌進她嘴裏。

“噩夢?”

可爲何,夢裏的一生那般真實。

真實到她彷彿仍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冰冷、被背叛的憤怒還有被欺騙的痛苦!

巧菱見小姐神色恍惚,以爲她仍陷在夢魘中未醒。

便放柔了聲音:“小姐金枝玉葉,何必親自動手?若讓太子殿下知道您因個下賤胚子傷了自己,怕是要心疼的。”

她頓了頓,玩笑道:“到時候,整個桃夭院的人,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太子殿下?

慕灼華指尖一顫,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夢裏,那個自幼與她青梅竹馬的太子哥哥,曾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地許諾:“灼華,待我一統天下,定以江山爲聘,迎你爲後。”

可轉眼,他便親手將她送入紫原帝國和親。

而她遠嫁異國不過一年,他便迎娶了太傅嫡孫女李紜,十里紅妝,風光無限。

至於眼前這個巧慧——

她緩緩抬眸,目光如刀掃過那張諂媚的臉。

前世,正是這個賤婢,日日往李紜那兒遞消息,最終親手將毒酒灌進她嘴裏!

“巧菱。”她嗓音輕軟,似帶着幾分倦意,“今日是甚麼日子?夢得太深,倒有些分不清虛實了。”

巧慧見小姐神色如常,只當方纔那一巴掌是夢魘所致,膽子又大了起來。

她眼珠一轉,堆着笑湊上前:“小姐,今日是三月初六,再過兩日便是賈右相壽辰,賈小姐特意送了帖子來,邀您赴宴呢!”

她邊說邊直起身,滿臉討好,彷彿方纔那一巴掌從未發生過。

慕灼華垂眸,指尖慢條斯理地繞着一縷青絲,脣邊噙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

“方纔那一巴掌,打得我手疼。”

她語氣輕飄飄的,目光卻冷得瘮人,“可有些人,不僅不長記性,話還這麼多。”

她抬眸,視線終於落在巧慧臉上,脣角微勾:“巧菱,割了她的舌頭吧,吵得人心煩。”

滿室死寂。

丫鬟們臉色煞白,連呼吸都凝滯了。

巧慧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寸寸碎裂。

結結巴巴道:"小、小姐......您......您這是......"

巧菱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地揚聲:“來人!”

兩名身形魁梧的護衛應聲而入,低垂着頭,不敢往牀榻方向多看一眼。

“巧慧言語冒犯小姐,”巧菱冷聲道,“拖下去,割了舌頭。”

“不!小姐!小姐饒命啊!”

巧慧終於反應過來,涕淚橫流,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求小姐開恩——”

慕灼華神色淡淡,指尖仍慢條斯理地梳理着長髮,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護衛動作利落,一人捂住巧慧的嘴,另一人鉗住她的雙臂,像拖一條死狗般將她拖了出去。

哭嚎聲戛然而止,只餘下地毯上一道凌亂的拖痕。

屋內死寂。

丫鬟們屏住呼吸,連衣料摩擦聲都輕不可聞。

幾個機靈的已經手腳麻利地鋪開地毯——那是上等的雪狐皮,毛色純白無瑕,踏上去如墜雲端。

慕灼華赤足下榻,足尖陷入柔軟的皮毛中。

這地毯是蕭君翊送的。

那年她貪涼光腳跑跳,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少年太子連夜命人獵了百隻雪狐,製成這張地毯,親手爲她鋪在房中。

他指尖的溫度似乎還留在皮毛間,可那個信誓旦旦說要護她一生的人,最後親手將她推向了地獄。

“梳妝。”她輕聲道。

丫鬟們立刻動起來。

巧菱捧着鎏金纏枝鏡站在一旁,鏡中映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凝霜,脣若塗朱,肌骨瑩潤。

這般容貌,莫說南朝,便是放眼天下也難尋其二。

京城誰不羨慕慕家大小姐?

生來就是天之驕女,家世顯赫,才貌雙絕,更有太子殿下十年如一日的寵愛。

人人都道她是上蒼的寵兒,卻不知命運早在她最風光時埋下S機。

一道聖旨,十里紅妝變成送葬隊伍,青梅竹馬的山盟海誓化作穿腸毒藥。

她到死都記得,蕭君翊那滴落在她嫁衣上的淚——

多麼可笑,既然要送她去死,又何必假惺惺地哭這一場?

“今日戴這支吧。”

慕灼華忽然開口,指尖點向妝匣最底層那支鳳血玉簪——那是及笄禮時,蕭君翊親手爲她戴上的。

巧菱手一抖,玉簪差點脫手。

這支簪子小姐已許久不戴了,今日怎麼......

銅鏡裏,美人脣角微揚,眼底卻結着千年寒冰,思緒卻早已沉入那個漫長而殘酷的“夢境”。

真的只是夢嗎?

巧慧今晨提及賈右相壽宴的每一句話,都與夢中分毫不差。

寒意順着脊背攀爬。

“都退下吧。”

梳妝完畢,她淡淡開口,“巧菱留下。”

待最後一個丫鬟合上房門,屋內驟然安靜得能聽見薰香燃燒的細響。

慕灼華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巧菱,巧慧這丫頭......心術不正。”

巧菱瞳孔微縮。

小姐最近不是挺喜歡巧慧的嗎?

今日竟用這般重的詞......

但她很快收斂神色,躬身道:“奴婢這就發賣了她,省得污了小姐的眼。”

“不急。”

慕灼華忽然抬眸,銅鏡裏映出她幽深的目光,“我倒是好奇,這桃夭院裏......還有多少雙別人的眼睛。”

巧菱倒吸一口涼氣。

她跟隨小姐十年,立刻明白話中深意:“奴婢會盯緊各處,若有人敢往外遞消息......”

她聲音裏淬着冰,“奴婢定教他們知道,背主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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