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一生的歷程,因一場天災而徹底改變。

過去的經歷如影隨形,刺痛着心靈。

但如今,家人都平安在側,自己身體也完好無損,距離那場可怕的天災還有一年零八個月的時間,這對於宋陽來講,無疑是命運送來的珍貴機會,一個改變命運、重新開始生活的難得機遇。

他的心裏,怎麼可能不充滿喜悅?雖說上輩子他的活動範圍侷限在所屬的縣城,可漫長的歲月中,幾十年的所見所聞,也讓他了解了不少山裏山外的情況,知道很多謀生、積累財富的辦法。

依靠這些積累,要過上安穩的日子,並非無法實現。

他沒有太多的追求,也沒有遠大的志向,只希望以健康的身體,重新走過人生,帶領家人走向富裕安寧的未來。

在大家看來,米倉山也許只是個長期被貧困籠罩、難以擺脫困境的偏僻地方,然而,在宋陽心裏,這裏其實是有着無限潛力的吉祥之地。

回想遠古,巴地的傳說就在米倉山流傳。三國時期,諸葛亮北伐,在牟陽城整頓軍隊,空閒的時候,將士們在周邊山林打獵,來補充軍糧。

隨着時間推移,經過各個朝代,米倉道作爲川陝之間的重要通道,商人旅客來來往往,十分熱鬧。

近代的時候,米倉山因爲山高林密、資源豐富,成爲那些躲債、逃荒的人的安心之處。就算到了六七十年代,從遠的營山、儀隴,到近的漢中、長赤、正直等地的人,都紛紛搬到這片深山裏。

他們都是被米倉山吸引,因爲這片廣闊的山林裏,有無數珍貴的藥材,有各種各樣的鳥獸。

只要勤奮努力,心思細膩,就能有不少收穫,足以喫飽穿暖,生活優越。

此刻的宋陽,心裏完全沒有去城市爲了房子車子拼命、累得像牛一樣的想法。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文化程度不高,比小學生強不了多少,看文章認字還可以,要是深奧一點的知識,就覺得很難理解。這樣的文化水平,大多還是村裏兩個熟悉的下鄉知青教的。

至於做生意的方法,他更是沒甚麼經驗,只能等以後有機會再想辦法。

宋陽心裏也曾經渴望大山外面的世界,但是現在選擇出去,不一定能比留在這熟悉的山裏順利。

畢竟,這裏的一切他都很熟悉。

也許,留在山裏,才能過得輕鬆愉快。

山裏人羨慕城裏人的方便和繁華,卻不知道,厭倦了城市快節奏忙碌的城裏人,也有很多向往山裏人慢節奏的安靜生活。

不管在哪裏,追求甚麼?不就是爲了輕鬆自在、舒服安逸嗎?常說“少不入川,老不出蜀”,說到底,都是因爲這個地方讓人舒服、享受。

宋陽下定決心,就在這山裏紮根,至於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以後再說。而且,在這個時候,山裏和山外,差別不是特別大。

想到這裏,他突然覺得周圍連綿的山都像老朋友一樣親切。

就連腳上那雙大腳趾露在外面的黃膠鞋,還有身上穿着打了幾塊黑布、藍布補丁的衣服褲子,都覺得很舒服。

今天,真是值得高興的日子。

高興家人都在一起。高興自己身體健康,能夠以新的狀態重新出發!人遇到高興的事,精神就好,當然要有好喫的。

稍微想了想,宋陽腦子裏出現了竹鼠,也找到了喫竹鼠的第一個原因——心情好。

蜀地的人把竹鼠叫竹鼠子、吼子或者毛二娃,它的肉很嫩,很好喫,是蜀地的一道好菜。

回想過去,竹鼠曾經在河北北部,到陝西漢中一帶都有,後來因爲氣候變化,慢慢往南遷移,最後在長江流域大量繁殖。每當遇到天災糧食特別少的時候,竹鼠到處都是,秦陝一帶的災民都靠抓竹鼠度過艱難的日子。

米倉山屬於大巴山,在川陝交界的地方,大巴山屬於秦巴山系,而秦巴山系是秦嶺這個大地脊樑、南北分界線的山系的一部分,這裏正是竹鼠經常出現的地方。

竹鼠,可以說是山裏最容易抓到的野味,也是不可錯過的美味。

想到這裏,宋陽興奮地下樓。現在太陽剛升起不久,山裏人一般一天喫兩頓飯,離喫早飯還有時間,今天也沒甚麼事,趁着這個機會,去山裏抓幾隻竹鼠回來,讓全家人晚上能好好喫一頓,也是一件開心的事。

樓板上傳來的咚咚咚的腳步聲讓在火塘邊用鐵鼎罐煮紅薯的李嘉怡抬起頭看向樓梯口,看到宋陽下樓,她用火鉗從柴火裏拿出兩個烤紅薯:“宋陽,紅薯烤好了,快來喫。”

宋陽走到火塘邊看了看,隨手拿起一個很熱的紅薯,一邊拍一邊吹,把上面的草木灰弄掉,用指甲快速地刮掉烤焦的皮,然後剝開紅薯皮,露出黃裏透紅的瓤,誘人的香甜味道飄了出來。

說實話,宋陽對紅薯,有小時候特別的記憶,可以說是又愛又恨,心情很複雜。

在心裏,他其實很討厭紅薯。紅薯是高產的作物,在蜀地,一畝能產三四千斤,以前是應對饑荒的首選。

早些年,春天和夏天經常鬧饑荒,差不多半個多月,那時候喫的基本都是紅薯幹磨成粉,加上當季的野菜或者蔬菜做的糊糊。

到現在,紅薯和玉米一起,還是家裏的主要糧食。

山裏的土地不好,地方小,沒有後來的高產種子和化肥,自己留的玉米種子產量很低,但是紅薯很容易生長,而且長得很大,能彌補玉米產量的不足。

至於大米,別想了!紅薯幹因爲切片曬的時候沒削皮,也沒仔細把壞的地方和蟲眼去掉,都有一點苦味,蟲眼那裏甚至還有泥巴,喫起來的感覺能想到有多不好。

但是那個時候,能有喫的就不錯了,哪敢挑,挑了就只能捱餓。

不光這樣,宋陽還喫過很長時間的紅薯藤。紅薯藤就是紅薯長在地上的葉子和莖,後來的城裏人可能很多都沒見過。在蜀地,紅薯藤一直是用來餵豬的,人很少喫。

但是爲了省糧食,媽媽王靜雅會把家裏五分自留地的紅薯藤割回來洗乾淨,在鍋裏煮一下撈出來切碎,和用一點菜籽油炒過的泡酸菜、泡辣椒、泡姜一起炒,當菜喫。

吃了這樣的紅薯藤,不到一個小時,宋陽就覺得肚子很餓,嘴裏一直流口水。

現在家裏窮,不像後來,人們喫紅薯大多是爲了調節飲食、追求健康或者換個口味。而現在,不光白天喫紅薯稀飯,晚上也是清水煮紅薯片湯,經常連玉米麪都不加,就拌着泡酸菜,實在是不好喫。

宋陽特別不喜歡紅薯,以至於家裏受災後,就算生活不好,他也有十多年不喫紅薯。

也許因爲紅薯和苦難有關係,在巴蜀,“苕”是個不好的詞,罵別人“苕”,就像是說別人笨、落後、土氣。

但是現在,看着這在柴火灰裏烤的紅薯,他又想起,這份香甜,也曾經給他帶來很多美好的回憶,過了這麼多年,竟然有點懷念,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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