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在木料廠倉庫開叉車的時候,我刷到了一條同城視頻。
視頻裏的小男孩和藏獒一同鎖在籠子裏,哇哇大哭着和路人求救:
“我爸爸死了,我媽媽不要我了,我被關籠子裏出不來……我好害怕,有蠍子在我身上爬!求求你們放我出去,警察叔叔認識我的。”
評論區裏數不清的評論,滑下去一看起來都在咒罵男孩家人故意傷人的:
“天吶,這就是故意S人吧,竟然把孩子和蠍子關在一起!”
“爸媽生了孩子不養,這種人就應該拖出去槍斃!”
“周圍有沒有救救這孩子啊?”
我擰開保溫瓶裏的涼白開喝了一口。
勞累到深夜的身體才勉強有點活着的感覺。
視頻裏的小男孩哭喊的聲嘶力竭。
而我過勞的身體裏翻湧起一陣噁心。
因爲,視頻裏的男孩,是我孫子。
我出門前,桌上就放着他一直吵着要喫的炸雞腿,他身上的蠍子是他最喜歡[狗狗改蠍子]的寵物。
可現在,他卻哭着喊救命。
這唯一的孫子,不要也罷。
1
手機催命鈴一樣響個沒完,是房東小夫妻打來的電話。
夫妻兩個人語氣爲難的糾結一會,直接甩給我一個短視頻,妻子才無奈開口:
“老太太,這個月都第幾次了?你是想要毒蠍咬死孩子嗎?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放過孩子?”
“他今年才五歲,現在全網都知道你虐待孩子,開戶都開到我這來,說我助紂爲虐!老太太,你自己作死不要帶着我好嗎?”
“當初不是看着孩子可憐,我是不會把房子租給你的。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我年紀大,耳朵也背。
在接到電話的第一時間就按了免提。
耳邊聽見的,是一句句的譴責。
“不是我,我……”
她越說越來氣,語速越來越快,根本沒給我插嘴的空。
忙碌到現在我才終於抽出來空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這句話太掉情緒了,跟着情緒往下走,別在這唧唧歪歪的喝水了]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哪有功夫管你的閒事?警察都來了,你也快點回來!”
我對着電話一句句解釋着,五分鐘過去,才意識到,原來房東早就掛斷了電話。
手機裏還是剛纔那段視頻。
孫子在地上打滾,連嗓子都叫破了。
密密麻麻的蠍子爬在他臉上,耳朵裏。
他一邊喊着疼,一邊說着,“奶奶,我錯了,別讓蠍子咬我,嗚嗚嗚。”
如果不是一起生活了五年,我也會被他形色的演技所騙。
誰都不會相信,一個五歲的孩子,會有如此精湛的演技。
網上討論我的言論,更是不及孫子的話傷人。
今早,我讓他多喫一點,他就掀翻了桌子。
指着我的臉,十分傲慢,“你憑甚麼管我?我爸爸呢,我要爸爸!”
“你爸死了。”
一句話,再次激起了他的情緒。
他能摸到的東西,全部丟在地上。
“不就是死刑嗎?爲甚麼死的不是你?”
“你這麼老了有甚麼用?你爲甚麼不替我爸爸去死?”
那一刻我才真真的意識到,我親手養大了一個惡魔。
他看我的眼神,跟他判死刑的爸爸一模一樣。
我坐在門外一直在想,我上輩子到底做了甚麼孽。
我以爲,人性本善,小孩子,養一養,總會好的。
最純真年紀的孩子,又能壞到哪裏去?
我一遍遍的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
我要不要給他請一位老師?
我要不要心平氣和的跟他聊一聊?
我還沒站起來,孫子就已經到了我面前。
他委屈自責的樣子,讓我有些心疼。
他一遍遍說着道歉的話。
哭着鑽進我懷裏,卻趁我不注意把蠍子都倒在了我身上。
我被嚇得倒在地上,腿腳本就不利索。
這一下更是淤青了好幾處。
我求着他別嚇唬奶奶。
他卻朝我做着鬼臉,冷漠的喊了一句,“老東西。”
那時候,我推翻了自己全部的想法。
第一次有了放棄他的念頭。
看着那頑劣的笑臉,我想,這孫子,我不要了。
視頻裏的小男孩趴在窗口哭喊的撕心裂肺,說自己被爸媽丟棄,還被我把他和蠍子關[狗狗改蠍子]在一起。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這樣鬧了。
他才五歲,就已經學會怎樣胡鬧能叫大家心疼他,然後向我施壓實現他想要的目的了。
上次因爲沒有給他買喜歡的無人機,他就當街吵嚷說我是人販子。
上上次掀別人裙子,說是我讓他做的。
次數太多,多的我都已經對他感到麻木。
每次他被識破了,就哭鬧着不讓人說話。
而我只會被人追着罵,怎麼做的家長,上樑不正下樑歪。
被鬧上新聞熱搜也不是第一次的事情了。
只是比起之前的熊孩子背後的熊家長,這次變成了更過分的,
虐待孩子的惡毒老太太。
他哭嚷着喊餓,可是我留在桌上的炸雞腿分明是他吵鬧着要喫。
做好了現在又吵嚷着餓,估計是又不合他胃口了。
家裏的蠍子也是他死纏爛打非要養的,當時我不答應他就在人家店裏有摔又砸。
我時常懷疑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他的,要不然我怎麼偏偏撞上這樣一個災星。
過年時他玩炮仗炸了人家的車,全家不得不掏出老本去賠錢。
他爸早年就逞兇鬥狠過失S人判了死刑,媽一看要負債累累乾脆扭頭走了[人設修改],
他爺爺早早離世,最後只剩下我帶着這樣一個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的孩子。
我想着人之初,性本善,我帶着他換個環境,興許能夠教養好他。
但是事實與我期盼的相反。
就算是換了個環境,他也毫不收斂自己的惡意。
孟母三遷那一套對他來說完全不適用,還是我行我素。
一旦不如他的意,輕則胡攪蠻纏,重則胡亂傷人。
他的胡鬧越來越過分,我在大家眼裏早就從的一個退休的好脾氣老太太,
變成了個虐待孫子的惡毒老太婆。
我的女兒曾經問過我幹嘛非得這樣讓自己受苦,
可是他是我看着長大的,從剛出生的個小肉糰子,到現在嬌縱任性的模樣,我是一點點看看着他長大的。
我放不下他。
就算他三天兩頭就闖禍,又甚麼都要最貴的,不論有沒有用都非要不可。
我不得不帶着他到處輾轉,四處打零工養活他。
我也放不下,只要他能有出息。
可不論我怎麼做,他還是沒有改變丁點。
我不止一次自己半夜獨自哭泣。
天明瞭,擦擦眼淚我還要繼續撫養他。
當初他爺爺因多次賭博家暴,我忍無可忍和他離婚後沒多久就死了。
我獨自帶着一雙兒女生活,供養他們長大考上大學。
可是我怎樣都想不明白,爲甚麼偏偏繼承了他爸爸的爛脾氣。
2
視頻裏哭聲如雷貫耳,
空腹忙碌到現在的身體翻湧起一陣噁心,我忙喝了兩口涼白開壓下反胃的感覺。
去和組長請了假,也已經錯過了公交車的末班車。
等我急匆匆騎着自己的電動車回家時已經後半夜了。
門口圍了一圈人,消防員正在還房東商量要不要把門暴力拆開。
孫子還在屋子裏哭喊,熱心羣衆的心隨着他的哭喊揪緊:
“人命關天,那麼小個孩子在裏面,你們還猶豫甚麼?趕緊拆啊!”
房東夫婦不想再額外花一筆錢來修門,忍不住皺着眉反駁:
“說的容易,拆了之後誰賠我錢?”
這個屋子是我所能找到最便宜的房子了。
城中村的大開間,位置偏僻,八百一個月,通勤麻煩,樓層高,採光差。
但是這已經是我能住的最好的房子了。
過年時他炸的車一下子掏空了我口袋的棺材本,卻還是遠不夠賠的。
他從小在城裏長大看不上農村,我便從自己的小宅搬到城裏和他相依爲命。[劇情修改]
看見是我要帶着他生活的那天他又哭又鬧,甚至使勁咬我,哭嚎着要趕我回去。
頂樓房租便宜,上週爬樓時慢了他兩步,讓他慢些跑。
他回過頭,說:
“老不中用的,那你去死好了。”
先前他媽媽對他千依百順寵溺的沒邊,更是讓他傲慢沒禮貌,情緒也變得陰晴不定。
只要一句話沒順着他,沒誇他,他就又哭又鬧。
日常的生活費零花錢更是百元起步,否則就滿地打滾哭着不肯去學校。
家裏做飯是不喫的,一定要天天去喫自助,烤肉和火鍋。
不順着他,他就敢用死威脅人。
性格也犟,能不喫不喝的坐在屋裏,把自己渴的脫水休克。
對外也從不喊我奶奶,嘴上叫我死老太婆,老不死的東西,對外介紹我就是他家裏的保姆。
今年的生日給他定製了蛋糕,他不喫,反而還砸在我的臉上吵鬧着要無人機。
“誰要喫這種便宜摳搜的東西啊,我要蘋果手機!”
他跟着媽媽過慣了闊綽的日子,自然不願意跟我過一切從簡的生活。
他對我怨念不淺,時常咒罵。
罵我是個窮鬼,廢物,變態死老太婆。
“你養不起我幹嘛非得把我從我媽媽身邊搶走我!”
我時常垂淚到天明。
我苦口婆心地跟他說:
“奶奶也是人啊,人心都是肉長的,你不能這樣和奶奶說話……”[臺詞以及劇情修改]
他不以爲然:
“那你怎麼不替我爸去死?反正你也那半截身子也該入土了。”
3
房東夫婦看到我回來,忙把我拉帶門口:
“可算回來了,急死我了,鑰匙呢,您趕緊開門!”
“這大半夜的你去哪了啊?怎麼能這樣對待孩子啊!”
我只覺得麻木疲倦,佈滿傷痕的手掏出鑰匙時房東夫婦一愣。
我輕聲解釋:
“我去上夜班了……走之前明明給他做了炸雞腿放在桌子上……”
“對不起,真的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
熱心羣衆卻不以爲然的嗤笑一聲,冷颼颼譏諷:
“裝模作樣,要是真和看上去哪樣老實的話,孩子怎麼可能那麼個哭法。”
“就是啊,人面獸心的死老太太一定在撒謊。”
“肯定不是親孩子,要是親孩子怎麼可能這麼個樣子?”
“還把孩子和藏獒關一起,恐怕就是想趁機弄死孩子。”
大家聽着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就已經給我訂了罪。
房門內響起一陣馬桶沖水聲,我眉頭緊鎖。
他恐怕是聽見我的解釋就把飯倒進衛生間裏了。
我知道我再怎麼解釋,都遠不如直接把真相拿出來。
房門打開,桌上哪裏還有甚麼雞腿飯,只有孫子哭着滿屋子打滾。
他正滿地翻滾着慘叫不止,身上兩隻蠍子晃着尾巴爬身上。
一看見我就顫抖着哭泣,一副被嚇得不輕的反應,跪在我面前:
“奶奶!我知道錯了,你不要再把蠍子蟄我了!”
要不是我好多次半夜被他塞進被窩裏的寵物蠍子嚇到,我也會因爲他的演技而信以爲真。
一下子大家議論紛紛
“我曹,怎麼能把孩子和這種毒蟲放一起啊!”[狗狗改蠍子]
“是想S了這個孩子嗎!”
“太惡毒了我曹,她這麼大年紀了也不怕遭報應嗎!”
他太清楚了這一套了,比起胡攪蠻纏,髒水潑我身上大家會更容易的本能偏心他。
4
警察迅速包圍了我,展示過警察證後神情嚴肅開口:
“請出示證件,證明你和這個孩子之間是親子關係。”
“否則我們合理懷疑你是誘拐了這個孩子。”
這種被質疑的情況,再來多少次也還是難過。
我年輕時就不願意做祥林嫂對別人訴說苦難,
到現在我也還在想着家醜不可外揚,不把他的醜事說盡了。
從上次沒有答應給他買想買的無人機,他就當街哭嚎我是人販子後,我就隨身帶着親子證明。
我心底不是滋味,看着路人給他摘掉身上的蠍子狠狠踩死,我心底一緊。
不出意外,他又要纏着我買新的這種小寵物了。
我清清白白大半輩子,只是養了他半年,就被毀的一乾二淨。
我將證件遞給警察,疲憊的解釋事情緣由:
“警官,我走之前有給他準備了炸雞腿,冰箱裏還有很多速食。”
“我自己帶着他,只能到處找零工,有甚麼我就幹甚麼。我是真沒辦法了,纔出去上夜班的。”
面對我的解釋,有個健身痕跡明顯的青年男人抱着孫子,一臉防備的盯着我:
“撒謊,哪有雞腿飯?”
看着他們防備的目光我頓覺無力,剛靠近孫子一步,他就哭嚎着把臉埋進健身男的懷裏,哭的渾身發抖,一副畏懼我靠近的模樣。
連健身男都抱緊了孩子,警惕的把我上下打量一頓。
操勞一天的疲憊在一瞬間變成了說不清的委屈和憤怒,
我痠軟的胳膊無力的拍在自己腿上,恨不得一把將孫子從別人懷裏扯出來。
瀕臨崩潰的質問他:
“你到底想要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