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不輕不重,梁志遠抬頭,眉頭微蹙,手中的鋼筆在文件上洇出一片墨跡。
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男人。都穿着便服,但神情肅穆。
爲首的中年男人,國字臉,眉眼間刻着深重的法令紋,不怒自威。
他站在那裏,壓得人喘不過氣。
旁邊稍年輕些的,目光飛快地掃視着辦公室的陳設,最後定格在梁志遠身上。
“梁志遠同志?”中年男人開口,聲音低沉。
梁志遠心裏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蔓延。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鋼筆,指節發白。
“我是,請問你們是?”他勉強維持着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
中年男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與身旁的年輕人對視一眼,後者上前一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證件,翻開,亮在梁志遠眼前。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國徽,以及那幾個醒目的黑字——紀律檢查委員會。
梁志遠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灰般的蒼白。
他感到一陣眩暈,手中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紀委!竟然是紀委的人!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要跳出胸腔。
“梁志遠同志,”中年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神經,“我們是市紀委的。有些情況需要向你瞭解,請你跟我們去留置中心一趟。”
梁志遠的手微微顫抖,他下意識地想去摸口袋裏的手機,卻被年輕男人的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冰冷,帶着警告。
怎麼會?
邱強......她現在已經是市公安局局長兼副市長,手眼通天,怎麼會連一點風聲都沒透露給他?
他幫她做了那麼多見不得光的事,髒活累活,哪一件不是他衝在前面?
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哪一次不是他親力親爲?
還是說,他也已經倒了?
如果邱強落馬,那他絕對逃不了!
他沒有反抗的力氣,或者說,他知道反抗是徒勞的。
就像一隻被網住的魚,再怎麼掙扎,也逃不過被宰割的命運。
“好......我跟你們走。”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的從景沅縣駛離。
梁志遠坐在後排中間,左右兩邊各坐着一名市公安局的押送人員,面無表情,像兩尊雕塑。
前面副駕駛坐着年輕的紀委幹部,開車的則是那位中年紀委幹部。
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梁志遠望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和絕望。
他知道,自己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那些曾經的風光,那些曾經的權勢,都將化爲泡影。
就在這時,後方傳來刺耳的喇叭聲和引擎的咆哮聲。
中年紀委幹部從後視鏡看了一眼,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話音未落,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如同瘋了一般,猛地從側後方衝撞過來!
“小心!”副駕駛的年輕幹部失聲驚呼。
“砰!”
劇烈的撞擊讓整輛轎車瞬間失控,方向盤被猛地打偏,車身在馬路上瘋狂地旋轉、漂移!
梁志遠在劇烈的顛簸中,透過破碎的車窗玻璃,驚鴻一瞥間看到了那輛越野車駕駛座上的人!
那張臉,冷酷,沒有一絲表情。
是他!邱強手下最神祕也最狠辣的那個“黑S手”!
梁志遠見過他幾次,每次都是在處理最棘手、最骯髒的事情時出現。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擊穿了梁志遠的腦海——這不是意外!
這是滅口!邱強要他死!
“轟隆!”
轎車被再次狠狠撞擊,這一次直接被頂翻在地,車頂朝下,在柏油馬路上摩擦着,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火花四濺!
天旋地轉。
玻璃碎片和扭曲的金屬刺入身體,劇痛傳來。
梁志遠感到溫熱的液體從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看到身邊的兩名押送人員和前排的兩名紀委幹部都已倒在血泊中,身體扭曲,沒了聲息。
濃重的血腥味和汽油味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裏。
“呵呵......”梁志遠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笑,帶着血沫,“報應......這就是報應......”
他幫邱強剷除異己,處理麻煩,雙手沾滿了骯髒。
那些被他親手送進監獄的人,那些被他親手毀掉的家庭,現在都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魘。
他以爲自己是她的心腹,是功臣,卻沒想到,自己也成了他必須處理掉的麻煩。
真是可笑啊。
臨死之際,他眼前浮現出的,不是邱強那張充滿和氣的臉。
反而是最初那位被他和邱強算計的老所長,也是他的師傅,王貴軍!
那個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指着他鼻子罵,罵他“沒腦子”、“拎不清”的老頭子。
那時候他總覺得老所長是故意刁難他,看他不順眼。
每次被罵,他都憋着一肚子火,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些看似嚴厲的斥責背後,藏着的是真正的關心和提點。
老所長才是那個真正希望他走正道、有好結果的人。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老所長......我對不起你......”梁志遠喃喃着,聲音越來越微弱。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這樣像條狗一樣被處理掉。
他不甘心自己一輩子的經營算計,最後落得如此下場。
可再多的不甘,也無法阻止生命力的快速流逝。
他感到眼皮越來越沉重,呼吸越來越困難,意識變得模糊。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最後一口氣。
......
再次醒來,耳邊傳來熟悉的咆哮聲,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能不能幹,不能幹直接滾蛋!”
王貴軍那張佈滿怒氣的臉湊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梁志遠臉上。
他手裏拿着一份筆錄,指着上面的字句,“看看你做的這個筆錄,漏洞百出!當初我教你的時候都幹甚麼去了?”
“吃不了這碗飯就不要硬喫,我就納悶了,憑你這個腦子是怎麼考上公安的!”
熟悉的話語,熟悉的場景。
梁志遠猛地坐直身體,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中氣十足、正對着他發火的王貴軍。
這不是幻覺!
師父還活着!
他還穿着那身舊警服,還是那個脾氣火爆但心腸不壞的派出所所長!
巨大的驚喜和失而復得的激動衝擊着梁志遠的心臟,他甚至顧不上王貴軍還在罵甚麼,撲了上去,一把緊緊抱住了他。
“王所!你......你還是所長?”
王貴軍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懵了,罵聲戛然而止。
他愣了一下,隨即更加火大,一把推開梁志遠,粗聲粗氣地吼道:“老子不是所長,你是所長,你纔是太和鎮的所長!”
“就是因爲你是所長,所以每次都要老子給你擦屁股!下次再幹不好,直接送你回縣局!你這樣的大人物,我教不好,怕耽誤你前途!”
說完,王貴軍狠狠瞪了他一眼,將筆錄摔在桌子上,轉身揹着手,氣沖沖地大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被他帶得砰一聲響。
梁志遠看着師傅離開的方向,心頭百感交集。
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但他心裏卻湧起一股暖流。
這纔是他的師傅,活生生的師父。
就在這時,門口人影一晃,一個穿着整潔警服,戴着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梁志遠抬頭看了一眼,還是太和派出所的教導員,邱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