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穿着一身靛藍色的錦袍,裹着狐裘披風,慕梟滿身風雪,腳步沉沉。他面上沒有太多表情,更襯得他眉目冷冽,氣質卓然。
那冷峻的模樣,就是飛雪,也要遜色幾分。
謝晚棠只覺得眼角溼潤。
三月未見,慕梟似乎清減了不少。
那身靛藍色的錦袍,還是慕梟北上時,她親手爲慕梟做的。那時錦袍合身,襯得慕梟身姿挺拔,而今卻顯得寬大了許多。
可慕梟卻還穿着。
一些莫名的情愫,像是煙火,在謝晚棠心口綻放,她下意識的走向慕梟。
可沒有幾步,她飄忽的魂魄,就又被拉扯了回來。
和之前一樣,她依舊離不開紅梅樹。
明明只隔了幾步!
可這幾步,卻是咫尺天涯,陰陽相隔,是她再難越過的天塹!
“王爺,王爺......”
謝晚棠衝着慕梟的方向,一連喚了幾聲。
可她發不出一點聲音。
謝晚棠只覺得,心頭的那簇煙火,瞬間便熄滅了,黑暗暗的,再不見一絲光亮。
慕梟快步往院裏走。
路過紅梅樹,他的腳步不由的頓了頓。
側頭看過去,紅梅妍媚,如火如荼,暗香流淌,芬芳盈枝。這樹紅梅開的甚好,只是身在皇家,光是宮中的萬梅園裏,就有梅花千樹,與之相比,這一樹紅梅,倒也不算甚麼。
可慕梟卻覺得,他像是被甚麼絆住了。
想走,卻有些走不開。
慕梟凝眉。
謝晚棠看着近在眼前的慕梟,望着他疑惑的眼神,心跳如嘈嘈急雨。有那麼一瞬,她甚至覺得,慕梟的目光能越過三千浮世,看到她。
“王爺......”
再次開口,謝晚棠聲音哽咽。
死了的這兩個月,她無數次的想再見見慕梟。
她想讓慕梟知道她的狀況,想讓慕梟爲她報仇,想讓慕梟照顧好他們的孩子,她有無數的話,無數的牽絆。
她以爲,她的想念都來源於此。
可這一瞬,她才那麼清晰的感受到——
不是的!
她想見慕梟,除了那些之外,還因爲放不下他。
活着的時候,謝晚棠把感情束之高閣,她規矩乖順,從不抱有幻想和奢望,她自以爲自己把感情控制的極好,她以爲自己沒有貪念,可這一瞬,她才那麼深切的感受到,慕梟早已經在她心裏紮了根。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可謝晚棠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雪,落在慕梟的臉頰上,許是太涼,慕梟皺起的眉頭更深了些。
謝晚棠下意識的抬手,撫上慕梟的臉。
她想替慕梟擦去雪。
可她的手,在觸碰到慕梟的瞬間,化做了一道虛影,一如那片雪,也在須臾間消融,消散殆盡,甚麼都沒留下。
謝晚棠的眼淚,再也止不住。
死了就是死了。
哪怕魂魄不散,一切,也都只是虛妄。
慕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甚麼都沒有,可他的心卻有些亂。
那種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謝婉寧見慕梟盯着梅樹,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慕梟看出甚麼不妥,她提着裙襬,快步跑了過來。
臉上掛滿了欣喜,謝婉寧直接撲進了慕梟懷裏。
“王爺,你可回來了。”
嬌滴滴的聲音,恨不能讓人骨子都酥了。
一邊說着,謝婉寧一邊環住慕梟的腰,她埋頭在慕梟懷裏蹭了蹭。
單薄的紅色衣衫,恰到好處的滑落。
香肩如雪,滿是風情。
雪落在謝婉寧肩頭,涼意氾濫,她身子微微顫了顫,隨即又順勢往慕梟懷裏鑽了鑽。
慕梟身子僵硬。
在他記憶裏,謝婉寧並不是個主動的人。
牀榻之上,她更是羞羞怯怯的,也就只有極動情的時候,纔會主動擁着他,然後再紅着臉,嬌滴滴的求饒。
想着過往的那些畫面,慕梟身上不禁有些燥。
可低頭看着謝婉寧的模樣,那股燥意,卻莫名的散去了不少。
她還是清麗素雅些好看。
身上的薰香,也還是淡些更怡人。
相較於主動熱烈,嫵媚妖嬈,慕梟還是更喜歡她羞澀臉紅、卻退無可退、無可奈何的模樣。
“王爺,想甚麼呢?”
謝婉寧仰頭看着慕梟,柔聲詢問。
慕梟回神。
扯開披風,他緩緩將謝婉寧裹進懷裏。
“梅花開的挺好。”
謝婉寧也側頭看了看,她緩緩勾脣,“之前才添了些肥料,大約是肥料好。”
“嗯。”
“王爺,你一路奔波,又去宮裏忙了許久,想來已經累了。我早讓人備好了水,進屋洗洗,先歇下吧。”
像是怕慕梟拒絕,謝婉寧又道。
“都說孩子走夜路不好,今兒天太晚了,又涼的厲害,就只好委屈王爺了。”
孩子——
慕梟的心更軟了些。
他出發北上半個月時,曾收到過謝婉寧寄給他的信,除了“祝君好,盼君歸”六個字之外,信裏還夾着一幅畫像。
畫的是他們的孩子。
那時,孩子也纔出生幾日而已。
很可愛。
低頭看向謝婉寧,慕梟的聲音也柔了些。
“帶本王去看看孩子。”
“好。”
謝婉寧從善如流,心裏卻罵謝晚棠陰魂不散,人都死了,還要留下個賤種佔着慕梟長子的位置,佔據慕梟的心。
緩緩從慕梟懷裏出來,謝婉寧挽着他往屋裏去。
她邊走,邊笑着唸叨。
“孩子跟王爺很像,尤其是眉眼,好看的緊,王爺看了指定喜歡,他......啊......”
正說着,謝婉寧腳下一崴,整個身子就向前栽了過去。
慕梟一把將她拽了回來。
“王爺,疼。”
秀眉蹙成一團,謝婉寧望着慕梟低呼,淚盈於睫,泫然欲泣。
慕梟抿着脣,沒有作聲。
他恍然想起來,一年多前,謝婉寧外出驚了馬,從馬車上栽下來傷了腿,回府時,她整條右腿都血淋淋的。可他過去看時,謝婉寧明明很疼,卻認可咬着脣瓣忍着,也不吭一聲。
現在,她倒是變了不少。
“王爺......”
謝婉寧低喚。
慕梟甩開那些過往,抬手抱起謝婉寧。
他大步往屋裏去。
謝婉寧雙臂緊緊的環着慕梟的脖頸,不着痕跡的轉頭,往紅梅樹的方向望了望,眼裏盡是得意。
樹下,謝晚棠緊緊的捂着心口。
洶湧的淚水下,是遮掩不住的酸澀苦笑。
難怪謝婉寧和阿孃敢弄死她,玩這招偷天換日,讓謝婉寧取代她。
慕梟真的認不出來。
也或許,即便慕梟認出來了,知道而今的謝婉寧早已經換了人,他也並不在意。如今這世道,男人三妻四妾實屬平常,枕邊多了一個人,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更何況,她本也不過是謝詹杭送上門邀寵謀利的工具,無關感情,自然,是她還是旁人,也無甚分別。
想着,謝晚棠只覺得心口處,似乎更疼了!
比被活埋時還要疼!
透過窗子,看着屋裏臨窗的羅漢榻上,慕梟和謝婉寧的身影相較疊,謝晚棠不禁想到了謝婉寧剛剛的話——
“你就在這好好的瞧着吧,看看我們是如何顛鸞倒鳳,**不停的,到了那時候,你才能明白,誰纔是真正的謝婉寧,甚麼纔是真正的盛寵。”
顛鸞倒鳳!
謝晚棠想着,鬼使神差的飄過去。
她怕看到那些畫面。
可又忍不住想要過去瞧瞧,去尋一個她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