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窗外,南京城的冬夜寂靜如墳。程墨白取出膠捲底片,在暗袋中沖洗出微型照片,然後焚燬。火光映照着他堅毅的側臉。三天後,那些村莊將面臨滅頂之災,而他剛剛傳遞的情報,或許能救下幾百條人命。
但這只是開始。程墨白知道,自己將在這座飽經創傷的城市裏,開始一場不知何時結束的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個選擇都關乎生死。
雪花無聲地覆蓋了南京城的傷痕,也掩蓋了他離去的腳印。
程墨白將灰燼衝入下水道,水流卷着黑色殘渣打着旋消失。他擰緊水龍頭,金屬管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閣樓外,寒風搖撼着窗欞,像有甚麼東西想要闖進來。
凌晨三點十七分,程墨白突然驚醒。不是噩夢,而是樓下巷子裏刻意壓低的咳嗽聲——兩聲短,一聲長,這是地下黨的警戒信號。
他翻身下牀,SQ上膛,貼着牆壁挪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藉着慘白的月光,看見老鍾裹着破棉襖蹲在巷口的餛飩攤旁。老人沒帶往常的菸袋,右手食指在左腕上輕叩——危險信號。
程墨白迅速套上藏青色棉袍,將SQ塞進內袋。正要下樓,突然停住——老鐘的圍巾系法不對。三年來,這位老交通員永遠打的是漁夫結,今夜卻是平結。
他退回屋內,從地板暗格取出備用SQ,檢查轉輪。五發子彈,足夠了。後窗的防火梯鏽跡斑斑,程墨白踩上去時,鐵架發出細微的呻吟。
貼着牆根繞到巷尾,程墨白看見餛飩攤後的陰影裏站着兩個人。老鍾佝僂的背影,以及一個戴鴨舌帽的高個子。那人左手揣在兜裏,右手比劃着甚麼——指節處有反光,是戒指?不,是刀疤。
"老鍾叔!"程墨白突然高喊,聲音驚飛了屋檐下的麻雀。兩人同時轉頭,鴨舌帽男人猛地掏出SQ,老鍾卻撲上去按住他的胳膊。
槍聲撕裂了夜空。
程墨白已經閃進牆角,聽見子彈打在磚牆上的悶響。他屏住呼吸,數着心跳——十七下,巷子裏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然後是汽車引擎的轟鳴。
等一切歸於寂靜,程墨白纔敢探頭。餛飩攤翻倒在地,熱湯在青石板上冒着白氣。老鐘不見了,地上只有一攤暗紅的血跡,和半截被踩滅的香菸。
"程...程先生?"微弱的聲音從垃圾箱後傳來。程墨白箭步上前,發現是賣報的啞巴小六子。孩子臉色慘白,比劃着:老鐘被塞進黑色汽車,往鼓樓方向去了。
小六子突然瞪大眼睛,指着程墨白身後。他轉身的瞬間,聽見扳機扣動的輕響——
"是我。"林曼婷舉着毛瑟槍從陰影裏走出,警服外套着羊絨大衣,捲髮盤在警帽下。她的槍口穩穩指着程墨白的心臟,"別動,你被監視了。"
程墨白僵在原地。這個女警他認識,檔案科新調來的打字員,據說有日本留學背景。此刻她指尖搭在扳機上的姿勢,卻是標準的中統訓練手法。
"黎世君的人?"程墨白慢慢抬起手。
林曼婷的嘴角抽動了一下:"老鍾讓我告訴你,清鄉計劃已經送到。但聯絡站暴露,立即銷燬'春蠶'密碼本。"她突然調轉槍口,朝巷口連開三槍。
黑影應聲倒地。程墨白看見鴨舌帽男人捂着肩膀踉蹌逃跑,消失在街角。
"爲甚麼幫我?"程墨白仍不敢放鬆。
林曼婷收起槍,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枚生鏽的子彈殼——這是地下黨高層聯絡信物。"你父親程教授在北平還好嗎?"她問得突兀,"他託我帶話,'圖書館的《楚辭》該還了'。"
程墨白瞳孔驟縮。這是父親在他十六歲時定的暗語,世上只有三人知曉。第三個人,三年前就死在了南京大屠S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