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沈言之成婚十年，我們彼此形同陌路。
即便在牀榻之上，也是如此。
他後悔當初跳進河裏救我，讓他錯失了跟我妹的良緣，導致她所嫁非人慘死邊關。
我後悔當初跳河應該走遠一些，要不是他救我，我早就離開這個對我充滿惡意的世道了。
後來他因黨羽之爭遭人誣陷通敵叛國，株連九族。
被抓之際，他偷偷將我送上馬。
“活下去，夫妻十年，這是我最後能爲你做的，我終於可以下去陪婉晴，不會再有人拆散我們了。”
看到他釋然的笑容，我的心也跟着死了。
所以當官兵發現，一刀刺向我們時，我擋在他身前任由刀刃刺穿胸膛。
“沈言之，當初你救我一命，還清了，我先走一步，望來世不再相遇。”
再睜眼，回到了皇帝下旨命慕家女擇其一嫁給邊關的蕭徹之時。
上一世，父親心疼妹妹，不忍她受苦便逼我前往邊關。
我心寒至極大鬧一頓選擇輕生，這才被沈言之救起。
這次還沒等父親開口，我便接過聖旨：“我去邊關，嫁蕭徹。”
1
父親母親如我料想的一樣。
滿臉欣慰。
因爲他們喜愛的小女兒不用嫁去邊關受苦了。
而我，只是他慕硯山亡妻留下的累贅，僅此而已。
我們之間的親情早已在這十幾年的偏頗中煙消雲散了。
“輕芸啊，還是你懂事，放心，父親會爲你多備嫁妝，不會讓蕭徹那個S神瞧不起你的。”
我冷哼。
上一世慕婉晴出嫁時，父親爲她準備十車嫁妝，幾乎掏空了家底。
但蕭徹依舊冷眼俯視，大婚那日連婚房都沒進，直接命人把慕婉晴塞進馬車，匆匆趕回邊關駐守。
而轉日出嫁的我，嫁妝只有一箱新衣。
再加上新郎沈言之冷臉相迎。
我瞬間成了整個京城的笑話，即便多年後，府中下人都還以此嘲笑我。
既然重活一世，遠離這是非之地，或許就是我的新生。
小娘也笑的一臉燦爛：“我就知道輕芸深明大義，不會有意拆散婉晴跟言之的美好姻緣的。”
說着還想要過來拉我的手，卻被我冷冷瞪了回去。
“行了，不要假惺惺的說這些彈舌頭的話，我嫁給蕭徹不是爲了你慕府任何一個人，只是爲我自己。”
“不過有件事你們必須應我，還有半月成婚，這半月你們不許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包括妹妹，不然我就反悔不嫁！”
慕硯山不解的問道：“這是爲何？”
“別問，照做就好。”
說完，我拿着聖旨大步走了出去。
因爲上一世，當蕭徹來府中時，慕婉晴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也是那時，我明白慕婉晴並不是被迫嫁給蕭徹，而是心之所向。
但這個祕密我藏在了心裏十年，從未與沈言之提及。
只是怕他過於傷心一蹶不振。
所以這次，我不能讓慕婉晴耽誤這件事。
與我而言，遠嫁邊關，即便是龍潭虎穴，卻也是我的另一種自由。
入夜，我剛要入睡，就聽見外面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我光腳趴在窗邊聽着。
是沈言之跟慕婉晴。
“婉晴，你莫慌，明日我就上門提親，我斷不會讓你嫁給那個冷麪S神的。”
慕婉晴嚶嚶哭着倒在他的懷中：“言之哥哥，我聽說那蕭徹長得跟羅剎般嚇人，我好怕。”
沈言之用極盡輕柔的聲音哄着她，那是我十年都未曾體會過的溫柔。
“放心吧，我相信這次輕芸會成全我們的。”
我心裏咯噔一下。
這次......
看來他也重生了。
我苦笑，我們十年的形同陌路，卻也是最瞭解彼此的人。
2
翌日，我早早起牀梳洗打扮去了正堂。
慕婉晴正趴在小娘懷裏摸着眼淚。
“娘，女兒捨不得離開你和爹。”
“乖女兒，你姐姐......”
小娘的話被我一個眼神堵了回去。
慕硯山也尷尬的輕咳兩聲：“再議再議。”
很快外面就有小廝來報，說蕭徹跟沈言之前來拜訪。
我心跳不免加速。
因爲上次當父親私下逼我嫁給蕭徹時，我大鬧了一夜，攪得全府上下徹夜未眠。
只因我不懂。
明明我也是父親的親生女兒，我只是沒了孃親而已。
爲何從十歲起就要處處讓着妹妹。
我愛喫的桂花糕要讓給妹妹，我喜愛的羅緞也要讓給妹妹。
就連我捨命救下沈言之的恩情也都要讓給妹妹。
我越想越傷心，覺得這世上無比淒涼，沒有活下去的慾望。
於是當我渾渾噩噩的走到河塘邊時，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正巧被路過的沈言之救起。
可當他抱着我上岸時，才發現我的外衫早已脫落，而他雙手觸摸的正是我雪白的肌膚。
蕭徹冷冷的看着這一幕。
“慕尚書，你許我的妻子竟與其他男子有了肌膚之親，你這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啊！”
最後父親痛心疾首，不得已讓沈言之娶了我。
所以這一世，我不會再用這件事裹挾他。
我們全家起身去門口迎接蕭徹跟沈言之。
寒暄之後，沈言之便說明了來意。
“慕尚書，我是過來求取二小姐慕婉晴的，望慕尚書應允。”
慕硯山遲疑了，他看了我一眼說道：“這......還得我女兒應允纔可。”
可沈言之卻誤會了，直接開口問我：“輕芸應該會同意的吧？”
我沒理會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正在不錯眼珠看着蕭徹的慕婉晴。
沈言之也隨着我的眼神望去，輕喚了一聲：“婉晴，你說句話啊？”
慕婉晴這纔回過神：“啊？甚麼？”
蕭徹這時冷冷的開口：“這就是慕家的待客之道，讓客人站在門口說話？”
慕硯山趕緊恭敬的把人往裏面請。
路過河塘時，我正要遠離。
可突然，我的外衫裙襬卻突然被人用力一扯，整個人跌進了荷塘。
我拼命掙扎着露出水面求救，下意識的喊着沈言之：“救我，救......”
可這次，他卻沒有跳下，而是大聲喊着小廝過來救人。
我的心徹底沉入了河底。
整個人也失去力氣，放棄了掙扎。
就在這時，突然一隻強有力的手攔住了我的腰肢，一個用力將我帶出水面。
我猛的吐出幾口水，眼神慢慢聚焦。
這才發現，救我的人是蕭徹。
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他。
原來他長得這般俊朗，跟傳言的一點都不一樣。
只不過眼神太過凌厲，像一把銳利的刀，隨時能夠將人斬S。
3
周圍的人瞬間響起竊竊私語。
“這未出閣的姑娘就跟男人有了肌膚之親，這傳出去可不得了。”
“就是，要是這蕭將軍不娶她，以後可就嫁不出去嘍。”
蕭徹低沉而冷漠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慕尚書爲我選定的妻子可是你？”
還沒等我回答，就聽慕婉晴尖銳的聲音響起。
“都給我閉嘴！再說閒話就把你們這羣下人都趕出去！”
然後裝出一臉慌張的樣子撲到我身前：“姐姐，是我不小心踩了你的外衫，對不起。”
“我知你不願嫁與蕭將軍，嫌棄邊關苦寒，是妹妹犯得錯，妹妹願與蕭將軍成婚。”
轉而又淚眼婆娑的看向了沈言之：“言之哥哥，這就是我的命，你從小不也是待姐姐很好嗎，你娶姐姐吧。”
她這一番模樣頓時驚呆了衆人。
其實我不讓父母將我決定嫁給蕭徹的事情說出去，也是想給沈言之留一條後路。
因爲這麼多年，除了不愛我這一點，他待我也算是不錯的。
我是想讓他看清楚慕婉晴的爲人再決定是否娶她爲妻。
果然他不解的聲音響起。
“婉晴，我知你心地善良，自責剛剛犯得小錯，我相信輕芸會原諒你的，你不必爲她做到如此地步。”
慕婉晴哭着搖頭：“姐姐從小便失去了母親，已經很可憐了，她肯定不願離開父親身邊，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替姐姐嫁過去。”
我皺了皺眉。
沒想到蕭徹卻出了聲。
“怎麼，嫁我爲妻是甚麼令人髮指的事嗎？二小姐這是哭給誰看的！”
他一發怒，嚇得慕婉晴哭聲也停了。
“不是，你誤會了，我......”
她話還沒說完，我就感覺自己被懸空抱起，身後嘈雜的聲音逐漸遠去，我也跟着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我渾身滾燙，頭痛欲裂。
而牀邊坐着慕婉晴。
“姐姐，你發高燒了，我親自爲你熬了藥，快起來喝吧。”
說着就要伸手扶我，卻被我一巴掌拍開。
“不用你假好心！”
她眼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語氣中滿是委屈。
“姐姐，我知道你怨我，我都說了我替你嫁給蕭徹，讓你嫁給言之哥哥，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冷哼一聲：“你裝甚麼啊，明明是你自己看上蕭徹長得俊朗，故意把我弄下水，因爲你知道所有人中只有沈言之懂水性，他定會救我，只是你沒想到，蕭徹半路S了出來，我說的對嗎？”
她神色一僵，捂着臉大哭着跑出了房門。
我剛緩了一口氣，沈言之就走了進來。
4
我冷冷瞥了他一眼。
“剛纔的話你都聽見了？你還要娶她嗎？”
沒想到他竟握緊了拳頭，眼中滿是憤怒。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就是太善良太愛你這個姐姐，不忍心讓你去受苦纔有這樣的提議！”
“這次我拼死都要娶她！咱們就放過彼此吧。”
雖然有了上一世的經歷，但聽見這句話，我的心還是沒有來的鈍痛起來。
眼底一片酸澀。
見我不說話，沈言之以爲我還是想要嫁給他。
突然從衣袖中拿出一枚玉簪高高舉起。
我瞳孔驟縮，心跳急劇加速。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說是如若日後遇到心愛的男子，可贈與他作爲定情信物。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你還給我！”
“你現在就去跟慕尚書說你要嫁給蕭徹，不然就別怪我把這個摔了。”
我急的從牀上摔了下來。
他下意識的蹲下身來扶我。
我趁機伸手去搶玉簪。
你來我往之下，那玉簪竟直直的刺進我的肩膀，頓時鮮血染透了白色衣衫。
“輕芸，你這又是何苦呢？你就那麼愛我？”
我的淚如雨下，憤怒出聲：“沈言之，你個蠢貨，現在不想讓我嫁給蕭徹的人是慕婉晴，不是我！你去找她吧，滾！”
沈言之起身慢慢退出了我的房間，背影竟有些落寞。
既然他執迷不悟，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轉日我就讓父親宣佈了我要嫁給蕭徹的消息，而我也將蕭徹約了過來。
“蕭將軍可願娶我？”
他挑眉不語。
“隨便你願不願意吧，我想嫁給你，明日你便帶着喜轎來抬我吧，我們直奔邊關。”
第二日，府上丫鬟爲我梳洗打扮，換上大紅喜服。
慕婉晴突然衝了進來，滿臉的急躁。
“慕輕芸，我都說了我要嫁蕭徹！你把衣服脫了，我替你上喜轎！”
這時，沈言之也從外面走了進來。
慕婉晴眼前一亮，直接把他推到我身前：“你不是從小就喜歡言之哥哥嗎，你嫁他吧，蕭徹我來嫁。”
沒想到沈言之卻深情的牽起了她的手：“婉晴，我沒想到你跟輕芸的感情這麼深，願意替她去受苦。”
這時外面的喜轎到了，我起身頭也不回的大步往外走。
慕婉晴着急的大喊：“你別走！”
可沈言之卻攔住她：“我知道你看見姐姐離你遠去心裏不好受，我替你送送她。”
“沈言之你有病啊！”
她這話一出口，沈言之瞬間愣在了原地。
“你，你說甚麼？”
慕婉晴自知失言，眼看着我已經上了喜轎，她只能咬着牙重新裝出一副柔弱的模樣。
“對不起，言之哥哥，我只是太捨不得姐姐了，你去吧。”
在喜轎即將抬起的時候，沈言之走了過來。
“謝謝你的成全。”
我從袖口拿出一封信交給他。
“記住上一世我的話，此生不必再相見。”
那封信是我能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
至此之後他幸福與否，與我再無干系。
隨着鑼鼓聲響起，我也踏上了那條不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