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是旁人,只怕早就驚慌中失了分寸,卻不想,江茗溪從容不迫,手法奇快地輕易接住了金簪。
這還要多虧了當年姨母教她醫術時,讓她苦練行鍼,考驗眼力和速度,要的就是快準狠。
她拿住金簪,挑出下人托盤中端上來的珍珠,以髮絲爲線,米粒爲珠,串成個漂亮的珠串,固定在金簪尾部。
然後面帶微笑將金簪插回祁雪瑩的髮間。
流蘇紋絲不動,端莊地立在簪末。
“《內訓》有云,教者當以身試,不知四小姐可滿意?”
她一舉一動,氣質從容,自有風骨。
把祁雪瑩都看呆了,一時之間竟不知作何反應。
門外一身月白華袍的男子坐在輪椅上,細碎的陽光灑在他冷白的側臉,眼下淡淡青色,顯出幾分病容。
只他五官卻是極精緻的,深邃眉眼似寒潭,帶着幾分陰鬱清寒。
此時他正饒有興味地看着屋中的一切。
“這是哪家的女娘?”
身邊侍立着的隨從恭敬回應:“聽說是給四小姐新找的教習姑姑?”
祁君衍挑眉,目光重新落在屋中女子的身上,半晌,意味不明地扯了扯脣角。
“這樣年輕的教習姑姑倒是少見。”
見自家萬年冰川一樣的二公子竟然笑了。
侍從揉了揉眼,差點以爲自己眼花。
但等他再次確認,公子臉上又只剩下沉冷。
“走吧。”
祁君衍已經轉身,轉動輪椅沿着長廊走遠。
屋中,晉安伯夫人卻是滿意之致,氣定神閒訓斥祁雪瑩:“休要胡鬧,還不趕緊下去!”
祁雪瑩臉色古怪地看了眼江茗溪,這才退下去了。
如此,江茗溪留在晉安伯府當教習嬤嬤的事情便算是定下來了。
晉安伯夫人將她交給了管事魏嬤嬤,便自去小佛堂抄經祈福了。
暮色四合,江茗溪抱着單薄的包袱,跟在管事嬤嬤身後,穿過晉安伯府曲折的重重院落。
只見兩側朱漆迴廊蜿蜒,檐下懸着鎏金銅鈴,廊外假山疊石,奇花異草修剪得一絲不苟,連飄落的殘葉都像是精心擺過的景緻。
當真是一步一景。
以前只聞江南風景秀麗,園林雅緻。
如今總算見到,只覺得比之繁華富貴的皇城也毫不遜色。
江茗溪津津有味看着。
被魏嬤嬤一路領到了下人居住的後罩房。
“府上下人本該幾人合住一屋,念你是小姐的教習姑姑,便許你單獨一處吧。”
魏嬤嬤公事公辦,將她領到最邊上的一間小屋門口,將鑰匙遞給她。
雖窄小,卻是獨居。
江茗溪頗爲滿意,向魏嬤嬤道了謝,並塞了一吊銅錢:“多謝嬤嬤,日後還請您多多照顧。”
魏嬤嬤顛了顛分量,這才滿意離去。
江茗溪打開門進去,裏面乾乾淨淨,略一休整便能入住了。
只是窗外鬼鬼祟祟的窺探視線讓人不悅。
還有若隱若現的交談聲透過門窗縫隙傳進來。
“這便是給四小姐新找來的教習嬤嬤?不知道她這次又能堅持多久呢!”
“哼!長着一副**樣,看着就是個不安於室的,這種人能教出甚麼好規矩!”
“就是,李嬸子你堂堂竈房的掌勺都還沒住上單獨的屋子呢,憑甚麼她個小妮子一來就有這樣的待遇!”
“......”
江茗溪嘆口氣,真是哪裏都離不得紛爭。
晉安伯夫人允她明日再去爲四小姐講課,故而今日她可隨意活動。
江茗溪熟悉了一下府中佈局後,下晌到下人專用的膳房領取餐食。
膳房外排着長隊,粗使丫鬟婆子們端着碗,縮着脖子等放飯。
江茗溪站在隊尾,並不與人相爭。
竈上大鐵鍋冒着滾滾白氣,廚娘李婆子掄着鐵勺,舀起一瓢菜湯,油星子浮在湯麪上。
輪到江茗溪時,李婆子三角眼一斜,嘴角咧出個笑:“喲,這不是教四小姐規矩的‘教習姑姑’嗎?怎麼,也來跟我們這些粗人搶食兒?”
江茗溪神色平靜,只將碗往前遞了遞:“有勞。”
李婆子鼻子裏哼了一聲,鐵勺往鍋裏重重一攪,舀起滿滿一勺滾燙的菜湯,突然手腕一翻,整勺熱湯朝着江茗溪胸前潑去。
“哎呀,手滑了!”
李婆子故作驚慌,眼底卻藏着得意。
江茗溪心中冷笑,這點把戲而已,自己才進宮那兩年也不是沒見過。
她不閃不避,反而迎着熱湯上前半步
左手突然托住李婆子執勺的手腕,往上一抬,剩餘的熱湯便悉數潑在了李婆子自己身上。
李婆子當即被燙得丟了勺子,跳腳叫喚。
“啊!你!你竟敢——”
江茗溪鬆開手,溫聲關切道:“媽媽當心,這湯燙着呢。”
她微笑着從袖中掏出帕子,輕輕按在孫婆子被燙紅的手背上:“我這兒有薄荷膏,消腫最好不過。”
只不過裏面還摻雜了點蕁麻粉,會讓人奇癢無比罷了。
江茗溪來之前特意制的,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起初李婆子並沒有察覺到異樣,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然後便一把搶過江茗溪的絹帕捂在自己傷口上,顯然打算據爲己有。
江茗溪也不計較,只是淺淺笑了笑,拿了自己份例的飯食離開。
“公子?”侍從書柳試探着詢問佇立窗邊往裏瞧的祁君衍,撓了撓頭。
自從傷了腿後,二公子便不喜與人交際,整日圈在書房裏不願出門。
近兩日,卻是願意出來走動了,還莫名其妙追着那位教習姑姑從花園小徑到了下人們住的後罩房,果真稀奇!
祁君衍卻是莫名問了一句:“你知道她爲何給那婆子絹帕嗎?”
書柳奇怪:“想來是江姑姑怕得罪了竈房管事,用來賠禮道歉的?”
祁君衍意味深長看他一眼,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他剛剛可是看得分明,這姑娘趁別人沒注意,分明是往帕子上撒了東西的。
果然沒多久,就見李婆子丟了湯勺,突然原地蹦躂,大喊大叫起來。
“癢!好癢!”
衆人驚疑上前,卻甚麼也沒發現。
可李婆子就是覺得奇癢難耐。
撓地身上皮膚都花了。
折騰得整個竈房雞飛狗跳。
書柳都覺得稀奇。
“李婆子這是中邪了?”
祁君衍無語。
這腦子,要不是武功高強,還真不適合留在自己身邊。
他搖了搖頭,確認完了自己的猜想。
搖着輪椅離開。
這姑娘,果真與衆不同得很。
看着規規矩矩,骨子裏卻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