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連綿的雨,蒸騰盡了酷夏的暑氣。

雜草叢生的觀音廟宇內,二十出頭的少女跪倒在觀音神像前,虔誠叩首。

女子容色慘白,容顏慌亂,大紅的喜服被泥水打溼,混着草葉,髒污不堪。

“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求您,求您救救我。”

如同瀕死的螞蚱,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淚水啪嗒啪嗒的往下落,打溼了虔誠合十的雙手,沒入破碎的,只能勉強遮體的衣衫,喬予眠抽泣着,聲音斷斷續續的,哀求着。

可這哀求,註定徒勞。

自打母親亡故,鄭氏帶着她的兩個孩子入了喬府,成爲她的繼母后,喬予眠再也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鄭氏表面上待她極好,讓父親看不出絲毫的破綻來,可一旦喬嫣和喬潯犯了錯,自己總會是那個被推出來受罰聽訓的人,父親寵愛鄭氏,對她不聞不問,自然也不會深究其中的對錯。

母親臨終前叫她能忍則忍着,萬不可與父親起了爭執,母親說,那樣日子只會更難過。

她聽了。

可換來的,只有鄭氏母子三人變本加厲的陷害侮辱、父親的不聞不問,冷眼旁觀。

她終於受不住,忍不了了。

她想着,只要嫁給了平原侯府的世子,那個與她從小定下了婚約的人,她就可以逃出這片牢籠,可她仍是錯了,喬嫣看上了她的未婚夫,鄭氏便做局,叫賊人抓了她,侮她名聲,這樣,喬嫣便能順理成章的代替她嫁入侯府。

今日該是她出嫁的日子!

追逐的腳步混在雨幕後,如同一道道催命符咒,越發的近。

喬予眠神色慌亂的從地上爬起來,染了淚的雙目四處打量着,想要找地方藏起來,可她剛邁開腿,腳掌便傳來鑽心的疼痛,破廟內,一路蔓延着的,都是血腳印。

鄭氏不想讓她活着,所以命賊人以鋼釘刺穿了她的腳心,她跑不遠。

“眠兒,可讓母親好找啊。”

婦人的聲音拖着長長的調子,悠悠然自廟外石階之上響起,下一刻,精緻的繡鞋踏入了門內,身邊跟着的嬤嬤收了油紙傘。

“眠兒,你怎麼這麼不聽話,母親叫你死,你怎麼還不去死啊,嫣兒已經嫁入了世子府,如今正與世子琴瑟和鳴,你若是忽然出現,擾了嫣兒,這會讓母親很爲難啊。”

“你有甚麼資格自稱我母親!不要臉!”

喬予眠雙目赤紅。

她和母親的所有痛苦,都是拜這個女人所賜,喬予眠恨不能將面前之人千刀萬剮。

可下一刻,心口忽然捱了重重的一腳,“沒骨頭的蠢東西,還以爲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嫡小姐呢,敢跟夫人這麼說話!”

王嬤嬤擰着眉毛收回腳,挑着眉毛輕蔑的打量着喬予眠,眼中藏不住的得意。

喬予眠跌翻在地,吐出了一口鮮血,心口劇烈的上下起伏着。

她張口,吐出了一口血沫,臉色越發的慘白了,呼吸急促,“你我同是女子,害我至此,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鄭氏已將她害的人不人鬼不鬼,就算她回了京,也在不可能抬得起頭來。

這世間就是這般的殘酷,名節便是套在女子身上的無形鎖鏈,一旦沒了,便任憑有千張巧嘴,也沒人會在聽甚麼解釋。

“報應?”鄭氏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的毛骨悚然,那雙淬了毒的眼睛惡狠狠的盯着她,“喬予眠,甚麼是報應?只要你死了,我會和你父親恩愛白頭,我還會將你和你母親從族譜中除名,從此,這世上沒人會記得你,所有人只會記得,喬府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當家主母。”

“而你,和你的母親,只配在陰曹地府相聚,成爲孤魂野鬼,看着我們幸福美滿。”

“她就賞給你們了,玩膩了就直接S了。”

鄭氏轉身,對着那些虎視眈眈圍攏過來的賊人說完,邁着碎步便要離開,喬予眠雙眸通紅,抓起地上的木棍怒吼着朝鄭氏後背襲去。

就算死,她也要拉着鄭氏陪葬。

“滾開!腌臢玩意!”

王嬤嬤肥碩的大手猛地將她向外推出去,落下時,後腦勺重重地磕腦在了觀音腳下。

鮮血溢出,耳內嗡鳴。

王嬤嬤抬腳碾着她的心口,轉而對鄭氏點頭。

彌留之際,耳邊傳來的仍是鄭氏惡毒的聲音。

“勒住脖子丟到亂葬崗,就說三娘子不堪折辱,上吊自盡了,反正也沒人在乎這蠢東西。”

“還是夫人英明。”

***

春閨幽冷,黃粱一夢。

蕊色小香爐新添了一味安神香,沖淡了屋裏化不開的濃湯苦藥味道。

“老爺,小姐醒了!”

喬予眠靠在牀上,面色蒼白,任由丫鬟去喚人來。

她清楚的記得,自己死了,鄭氏一步步算計,兵不血刃的奪了她的性命。

凌亂的腳步聲逐漸近了,沒一會兒,一道人影兒進了屋,“眠兒,你可總算是醒了,你說說你,氣性怎麼這麼大......”

後面的話,喬予眠已經不想再聽了。

腦海中的記憶迅速倒退,直到回到了此刻。

嘉懿三年秋,母親亡故不足兩月。

她重生了。

而明日,是父親迎娶鄭氏這個外室過門爲正妻的日子。

那是她一切苦難夢魘的開始!

“眠兒,鄭氏善良寬厚,爲人誠懇周到,待她入了府後,定也會像你母親一樣,待你極好的,眠兒?眠兒!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

肩膀上傳來沉重的力道,喬予眠回神,看向一臉隱怒的父親。

只覺得無比諷刺可笑。

母親身故時,不見他半分傷心模樣,如今將要迎個外室入府,他倒是不勝歡喜。

那母親呢?她呢?她們在父親心中到底算甚麼,鄭氏說是她們母女作惡多端,橫插一腳,拆散了他們這對有情人,父親也是這樣想的嗎?所以前世纔會默許了鄭氏帶着惡奴S她。

喬予眠張了張口,質問的話到了嘴邊,卻又覺得多餘,終是化作了一句,“孩兒身子還有些乏,想休息了。”

喬侍郎聽着,重重嘆了一口氣,“唉,眠兒,你好好想想吧,你母親身故,我也很傷心,但喬府不能沒有主母,你日後與鄭氏相處久了便知道她的好了,你這般牴觸她,難道還以爲爲父會害了你不成?”

喬予眠沉默着鑽進被褥,翻過身去。

“你,唉!喬予眠!你真是要氣死我不成,我告訴你,娥兒明日入了府,日後便是喬家的主母,你的母親,我不管你心裏怎麼想的,明日你就是裝也得給我裝出一副笑臉來,你要是敢在堂前鬧,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直到喬父氣急敗壞拂袖離開,喬予眠這才睜開眼睛,轉身定定的望向那道緊閉的房門,只是眼中沒半分的溫度,父親當真是愛慘了那鄭氏啊。

既如此,迎她進府又何妨!

只是,鄭娥如何進來,是個甚麼身份進來,可就由不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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