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肝臟的劇痛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李玉琴的五臟六腑。
她蜷縮在牀上,額頭上冷汗涔涔,嘴脣因爲隱忍而咬得發白。
“呃......”一聲壓抑不住的痛吟從她喉間溢出。
她顫抖着伸出手,摸索着牀頭櫃上的止痛藥瓶,入手卻是一片冰涼和空蕩。
藥瓶,空了。
“明子......王芳......”她用盡力氣,嘶啞地呼喚着。
隔壁房間裏,電視的聲音開得震天響,夾雜着侄子李明和侄媳婦王芳的說笑聲。
“明子!幫我......幫姑姑買藥......”
李玉琴的聲音帶着哭腔,幾乎是在哀求。
終於,腳步聲拖拖沓拉地過來了。
門被不耐煩地推開,李明探進半個身子,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煩。
他正舉着手機,屏幕上花花綠綠的遊戲界面閃爍着。
“喊甚麼喊!魂都要被你喊掉了!”
李玉琴指着空藥瓶,氣息微弱:“藥......藥沒了......幫姑姑......去買點......”
李明瞥了一眼,眼睛又回到了手機屏幕上,手指飛快地戳着,“知道了知道了,催甚麼催!”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疼痛越來越劇烈,李玉琴感覺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她再次哀求:“明子......求你了......姑姑太疼了......”
“哎呀煩死了!”李明猛地抬起頭,手機往旁邊一扔,惡狠狠地瞪着她。
“喫喫喫!就知道吃藥!你也不看看你都甚麼樣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喫那玩意兒有甚麼用?浪費錢!”
李玉琴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着這個自己從小抱到大,好喫好喝供着的侄子。
他......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你......你說甚麼?”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侄媳婦王芳也抱着手臂,斜靠在門框上,涼涼地開口了。
“我說姑姑啊,你也真是的,都拖這麼久了,怎麼還不嚥氣啊?我們天天這樣守着你,班都沒法好好上了,你知道我們損失多少錢嗎?”
李明接話,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我看也快了,媽的,可算是要熬到頭了!”
李玉琴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
她指着他們,聲音因憤怒而拔高了幾分:“你們......你們這兩個白眼狼!我要給你爸打電話!我要告訴他,你們就是這麼對我的!”
李明聞言,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冷笑一聲,眼神輕蔑。
“呵,打唄,你儘管打!你還不知道吧?我告訴你,最盼着你早點死,不用再拖累家裏的,就是我爸他們了!”
李玉琴的瞳孔驟然收縮:“不可能!你胡說!你爸......你二叔三叔他們,我一手帶大的......”
“帶大又怎麼樣?”李明嗤笑,“你一把年紀了,病成這個鬼樣子,不死,難道還想讓我們養你一輩子啊?我爸他們早就煩透你了!天天在家唸叨,你怎麼還不死,怎麼就這麼能熬!”
不!她不信!
李玉琴顫抖着拿起枕邊的老年機,手指哆哆嗦嗦地按着三個弟弟的號碼。
無人接聽......
她的病,剛發現的時候,醫生明明說過,是早期,只要及時治療,好好配合,是有很大機會治癒的。
可是她的三個好弟弟,她掏心掏肺對待了一輩子的親弟弟,卻一個個哭着喊着跟她說,捨不得花那個錢。
他們瞞着她,說醫生說了,沒甚麼大事,回家養養就好,硬生生地,把她的病從早期拖到了晚期,拖到了藥石無醫的地步!
後來她知道了,幾個弟弟又哭窮說家裏實在沒錢了,所以沒辦法給她治。
李玉琴知道弟弟們養着一大家子人不容易,再加上自己年紀也大了,所以妥協了,畢竟她這輩子最心疼的就是三個弟弟。
可是沒想到,到最後他們嫌她是個拖累,不接她的電話,連止痛藥都不給她買。
任由她在這冰冷的牀上,被病痛活活折磨!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掃過李明隨意扔在牀尾的新款水果手機,還有他手腕上那塊晃眼的、據說要幾十萬的金錶。
王芳上次來,手裏拎着的那個包,她偷偷問過,也要好幾萬!
不是沒錢,是捨不得把錢花在她這個將死的老太婆身上!
他們養着一大家子人是不容易,可她李玉琴爲這個家付出的還少嗎?
以前,她還能騙騙自己,說他們有苦衷,說他們是真的沒辦法。
可現在,李明和王芳那副嘴臉,那副巴不得她立刻嚥氣的樣子,讓她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再一想,她從醫院回來之後,他們就找藉口讓她從之前住的房子裏搬出來,搬到以前在村裏的老房子裏,說是讓她落葉歸根,可實際上,就是擔心她死新房子裏晦氣!
想到那個房子還是她買的,寫的大侄子的名字,她生病後他們卻說那房子去銀行抵押貸款去填公司的窟窿了,現在想想,這些估計都是騙她的。
李玉琴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這幾十年啊,從弟弟們呱呱墜地那天起,爹媽就跟她說:“你是姐姐,要讓着弟弟,要照顧弟弟,有好東西都要先給弟弟!”
她聽話,她照做了,一輩子都在爲他們着想,爲他們付出。
丈夫喬明遠對她那麼好,可爲了幫襯孃家,她多少次委屈了他?
後來更是爲了救人,年紀輕輕的就不在了。
而明遠死得早,大女兒錦錦,上輩子嫁了個軍人,丈夫犧牲後,房子和撫卹金全被婆家霸佔。
是她的好弟弟們啊,花言巧語勸她,讓錦錦再嫁,說甚麼“女人家沒個依靠怎麼行”,結果呢?錦錦在新婆家被磋磨得不成人形,年紀輕輕就沒了!
在她的小女兒鯉鯉被拐賣後,她的一顆心更是全撲三個弟弟身上,指望他們能給自己養老送終。
可到頭來,換來的是甚麼?
是嫌棄,是拋棄,是巴不得她早點死!
李玉琴越想越氣,越想越恨,那股氣在胸膛裏橫衝直撞,幾乎要炸開!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喬明遠,他穿着筆挺的軍裝,英俊挺拔,正溫柔地朝她招手。
還有錦錦和鯉鯉,笑着喊她:“媽媽,來呀!我們在這裏等你!”
“明遠......錦錦......鯉鯉......”她伸出手,想去抓住他們,卻撈了個空。
耳邊,是隔壁房間裏李明刷着短視頻發出的陣陣猥瑣笑聲,一聲比一聲刺耳。
李玉琴眼睛猛地瞪大,一口氣哽在心口,再也喘不上來,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下!
王芳本來還以爲李玉琴死了,立刻湊過來:“哎呀!李明!你姑姑總算是死了!咱們可不用再來照顧她!”
李明一聽,一邊刷短視頻一邊走了過來:“還好小叔聰明,讓她回這老房子裏來了,不然真要死新房裏了,多晦氣啊!”
他慢悠悠地抬起頭:“二叔上次還說大姑怎麼還不死,乾脆就在她喫的東西里加點藥,還是小叔制止了呢!其實怕啥,她又沒別的親人了,死了也不會有人驗屍......”
他不經意地一低頭,就看到李玉琴的眼珠子轉了轉,隨後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他的一腳。
李明嗷的一聲,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白......白眼狼......”李玉琴艱難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兩腿一蹬,徹底嚥了氣。
王芳也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在李玉琴的鼻子下面試了試,才鬆了口氣:“死了死了,這下是真的死了......”
李明爬起來,重重地踹了一腳李玉琴的牀:“老不死的!死前還要嚇我一跳......趕緊給爸打電話,就說人死了,趕緊辦喪事收禮金!再去山上隨便挖個坑埋了!”
人死後,聽覺是最後消失的,李玉琴聽着李明越來越輕的聲音,在無盡的悔恨中,意識逐漸消散......
一陣“乒乒乓乓”的砍柴聲,伴隨着院子裏隱約的動靜,硬生生將李玉琴從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劇痛中拽了出來。
她猛地睜開眼睛。
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沒有冰冷空蕩的藥瓶,更沒有五臟六腑被撕裂的劇痛。
李玉琴撐着身子坐起來,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雖然也算不上細嫩,但絕不是後來那雙佈滿老年斑、瘦骨嶙峋、飽受病痛折磨的枯爪。
她......她這是......
一個荒唐卻又讓她心頭狂跳的念頭湧了上來。
她環顧四周,土坯牆,糊着報紙的屋頂,還有牆角那個掉了漆的舊木箱。
這不是她後來被侄子李明趕回來的老房子,而是......而是她和喬明遠結婚時,喬家分的屋子!
牆上,掛着一個簡陋的日曆牌,紅色的數字清晰無比——1982年!
一九八二年!
李玉琴捂住了嘴,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重生了!她真的重生了!
這個時候,她的明遠纔剛剛退役回來,還沒有早早離世!
這個時候,大女兒錦錦應該還在部隊隨軍,女婿也好好的,沒有犧牲!
這個時候,她的小女兒鯉鯉,也還好端端地在她身邊,沒有被拐賣掉!
所有的悲劇,都還沒有發生!
一切錯誤都可以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