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媽媽活在一千年前,院長時常指着野史裏泛黃的畫像,告訴我。
“成天吵着見媽媽,你看清楚了,你媽長這樣。”
畫像裏,媽媽穿着古裝,頭戴流蘇髮髻,美的像仙女。
我每天抱着畫像睡覺,醒來等她接我回家,卻始終沒等到,
直到某天醒來,我竟被太監壓着脖子,用力按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陰陽怪氣,“皇后娘娘,皇上體恤你,怕你在冷宮中煩悶,賞了個活物給你解悶,你可得好好感謝皇上。”
我迷茫抬頭,看到了瘸着腿,躲在牆角啃饅頭的癡傻女人,
她的臉,衣着打扮,與畫像中的媽媽一模一樣。
我震驚的紅了眼睛,下一秒眼前卻赫然飄過奇怪的彈幕。
“惡毒女配搶了庶妹的救命之恩,成了皇后又怎樣,現在真相大白,直接被打殘了一條腿,還被灌了毒藥,以後都不能生了,餘生只能在冷宮裏混喫等死,活該。”
“任務者幹得真漂亮,要是讓惡毒女配當上皇帝,這個朝代就完了,妥妥暴君啊,牝雞司晨,禍國殃民!幸好幸好,惡毒女配已經瘋了,再也不可能謀權篡位了!”
我瞬間明白。
原來,我媽媽被人逼瘋了,所以她纔沒來孤兒院接我回家。
1.
陰陽怪氣的太監走後。
破落的冷宮裏,只剩下我和媽媽。
我紅着眼睛上前,小心翼翼的掰開媽媽緊攥着的,那團泥污饅頭的手。
隨後,將髒饅頭丟到了旁邊的池塘裏。
水面“噗通”一聲,濺起渾濁的水花。
瞬間刷過一片彈幕:
“小萌寶乾的好,我以爲只是一個打醬油的小娃娃呢,沒想到是正義的使者!”
“對對對!垃圾都不讓惡毒女配喫,磋磨死她,活活餓死更好!”
媽媽看着那消失在水中的饅頭,眼神有幾分落寞。
她張了張嘴,發出含糊的聲音:“餓......”
我眼淚直冒,湊到媽媽身邊。
稚嫩的手,小心翼翼地幫她理着額前凌亂沾着草屑的碎髮,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那個饅頭髒髒,吃了拉肚肚,寶寶給媽媽找好喫的,好不好?”
媽媽瘋了,沒有回應我。
我從小在孤兒院裏生活,今年滿七歲了,自理能力特別強,
簡單摸索地形後,便一頭鑽進冷宮那幾乎被灰塵淹沒的小廚房,翻箱倒櫃,
終於在角落裏,找到了一小袋受潮結塊的麪粉。
又在長滿雜草的冷宮裏,採了一些勉強能喫的野菜。
忙活小半天,我用豁了口的破陶罐,煮出一碗飄着野菜的疙瘩湯。
我打來水,小大人似的幫媽媽洗乾淨髒兮兮的手,
又用自己的袖子沾溼了,一點一點擦掉媽媽臉上的污痕,露出了蒼白卻依舊美麗的容顏。
然後,我學着夢裏媽媽餵我的樣子。
舀起一小勺,鼓起腮幫子呼呼吹涼,送到她嘴邊。
“媽媽乖,張嘴,啊,香香哦!”
媽媽看我的眼神似乎亮了一下,可眨眼間又熄滅了,只剩下懵懂的癡傻。
她乖乖張嘴,小口小口地喝着,像個需要人照顧的嬰兒。
我滿眼淚光,媽媽好像受了很多苦,她不是不能來接我回家,她是無法接我回家。
以後,我一定要好好照顧媽媽。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
冷宮那扇破門被人一腳踹開!
走進來一個穿着明黃龍袍、面容冷酷如冰的皇帝蕭徹。
他的臂彎裏,依偎着一個珠光寶氣、眉眼與媽媽有七八分相似的女人,貴妃秦玉兒。
我知道,她不僅僅是彈幕裏的庶妹,更是一個帶着特殊使命的任務者,她的目標,就是徹底摧毀媽媽。
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掃過媽媽。
她刻意挺了挺平坦的腹部,帶着毫不掩飾的炫耀和惡意。
“好姐姐,你這狗窩真是髒死了,要不是有潑天的喜氣,我可真不想來看你!”
“太醫剛剛確診,我懷上了龍種,是皇上的第一個龍嗣哦!”
她咯咯笑着,那笑聲裏透着任務即將完成的得意。
“有好消息,我第一個就想告訴你,畢竟你的孩子死了,是個生不出蛋的廢人,我總得把我的喜事跟你分享分享,免得你日子過得寂寞啊。”
皇帝站在一旁,眼神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濃的厭棄。
“玉兒懷有龍裔,乃國之大幸。”
“你身爲皇后,卻身有殘缺,心智不全,更不能爲皇家開枝散葉。”
“佔着後位,實屬德不配位!”
“朕今日前來,是想讓你自行退位讓賢,也算你爲江山社稷,做最後一點貢獻。”
我讀書不多,卻感覺他們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利刃,充滿惡意狠狠紮在媽媽身上。
可媽媽好像沒聽懂。
她不難過,而是神色平靜的低着頭,小口喝着疙瘩湯,甚至還能對着碗,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一聲。
彈幕瞬間爆炸:
“爽飛了!廢后的劇情終於來了,惡毒女配快滾下後位,然後迎接悲慘的一生吧!”
“任務者加油!徹底摁死這個本該成爲暴君的女人,歷史絕不能重演,女人當甚麼皇帝,真噁心!”
“皇上聖明!對這種竊取別人救命之恩、還妄圖染指帝位的毒婦,就該踩進泥裏!”
秦玉兒見媽媽毫無反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和探究。
她幾步上前,猛地捏住媽媽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你是真成了木頭傻子,還是在裝瘋賣傻?”
我擔心媽媽,生怕她被人欺負,可更怕自己說錯話,給媽媽帶來麻煩,不敢輕舉妄動。
媽媽咿咿呀呀的叫喚着,將陶碗摟得緊緊。
秦玉兒見狀頓時嫌惡不已,眉頭卻瞬間舒展開了。
“嘖嘖,姐姐喫的這是甚麼豬食,真可憐啊,還好我心善,特意給你帶了點好喫的東西!”
“來人,把東西拿進來。”
很快,一個太監從門外提進來充滿餿味的狗盆,
我看了看,盆裏混雜着肉骨頭、臭氣熏天的餿飯,還有隻剩魚刺的殘羹冷炙!
這哪裏是人能喫的東西,院長餵給狗狗的飯菜,都比這些好。
“姐姐,這是御膳房做出來的好東西,賞你了,”秦玉兒獰笑着下令。
“請姐姐品嚐。”
話音落下,幾個太監就立刻撲粗暴地按住媽媽瘦弱的肩膀,捏開她的下巴,就要將那泔水往裏灌!
“不準欺負我媽媽!”
我再也忍不住了,像顆小炮彈一樣從角落裏衝出來,
張開細細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擋在媽媽面前,對着那對高高在上的男女,尖聲哭喊。
“你們是大壞蛋!她是我媽媽!你們不準給她喫髒東西!”
秦玉兒被我罵得一愣,隨即那張嬌豔的臉扭曲起來。
“哪來的野種小賤婢?敢對本宮吠叫?!給我往死裏打!撕爛她的嘴!”
幾個太監立刻凶神惡煞地撲向我。
瘦小的我像片落葉被輕易掀翻在地。
“不打!不打寶寶!”
一直癡傻的媽媽,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鉗制,像護崽的母獸一樣撲到我身上,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死死護住我!
她對着那些行刑的太監,語無倫次地哀求。
“我喫,我喫......別打寶寶,別打......”
她看也不看,一把抓起地上灑落的、沾滿泥土的泔水,拼命地往自己嘴裏塞。
大口大口地吞嚥。
“好喫,好喫,別打寶寶......”
我看着媽媽爲了保護我如此受辱,眼淚頓時大顆滾落下來。
我也猛地抓起一小把地上的“飯”,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
餿味差點令我吐出來,可我強忍回去。
“媽媽,你少喫一點,讓我喫吧。”
彈幕詭異地停滯了一瞬,然後瘋狂滾動:
“這小娃娃跟惡毒女配,我天,我竟然有點感動,絕境中的雙向奔赴,不管惡毒女配從前怎麼樣,至少現在是挺好的。”
“任務者是不是有點過分了,雖然她是惡毒女配,可以弄死,沒必要虐待吧?”
“樓上閉嘴!聖母滾!對暴君預備役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任務者在拯救世界!”
皇帝眉頭緊鎖,彷彿這一幕污了他的眼。
秦玉兒則十分滿意,嫌惡地用手帕捂住口鼻。
“兩個不知好歹的瘋子,狗都不喫的東西,竟然誇好喫,跟你們待在一起都髒了我的眼!”
“姐姐,不管你真瘋還是假瘋,十天後就是我的封后大典了,”
她的目光如淬毒的針,狠狠刺向地上的媽媽,“記得把你的後印,恭恭敬敬地奉上給我,要是耽誤了吉時,有你好看的!”
等他們離去,我再也忍不住吐了出來,然後看向渾身污穢,還在無意識咀嚼的媽媽。
“媽媽,壞人走了,你快吐出來,這種髒東西不能喫的,媽媽......”
我將院長教我的,給媽媽催吐,等媽媽把餿掉的飯菜吐出來,才心疼的抱住了她。
“媽媽,對不起,是小寶害了你,小寶以後一定會保護媽媽,再也不會讓別人欺負你了!”
被我抱住的媽媽,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她竟也抱住了我傷痕累累的身體,神色癡傻的衝我笑了。
“寶寶,乖乖,在在......”
我也衝她笑了,依偎在她懷裏。
“媽媽,我有媽媽了,這次,我不會讓你離開我了。”
我想跟媽媽好好在冷宮裏活着,可秦玉兒的丫鬟總變着法子折磨我們。
剋扣微薄的米糧,送來發黴的食物,故意在雨天,掀翻我們好不容易修補好的屋頂,
夜裏,我縮着身體,躺在媽媽的懷裏。
“媽媽,這裏的壞人好多,我們逃吧,院長說了,長大後就能工作了,小寶七歲了,已經長大了,逃出去後可以幹好多活,養媽媽!”
媽媽沉默很久,才癡癡傻傻的回答我,
“不能逃,會捱打的,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不能逃,不能......”
我不懂那麼多,我只是不想再失去媽媽。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媽媽,你知道嗎,我以前是孤兒院裏最小的孩子,不愛說話,哥哥姐姐們總打我,搶別人給我的東西。”
“我總想着忍一忍,等媽媽來接我就好了。”
“可我越忍耐,他們就越過分,有個志願者姐姐給了我一包糖,他們想喫,逼我交出來,我不肯,他們就把我養的小貓貓打死了,”
“我那天很傷心,很憤怒,拿起了棍子,跟他們拼了。”
“我以爲他們會打死我,可沒想到,他們卻開始害怕我了,見到我都繞道走,連院長爺爺都怕我哭鬧,還將你的照片給我看了呢。”
“忍耐會捱打,反抗纔是出路。”
我感覺到媽媽抱着我的手微微收緊。
我蹭了蹭她的脖子,“媽媽,你超級厲害的,院長爺爺跟我說過,你是女人中的女人,是除了武則天以外,第二個歷史上出名的女帝,所以不要怕,咱肯定會好唔......”
抱着我的媽媽身體猛地一僵,
她幾乎是瞬間捂住了我的嘴,生怕我再說出甚麼話來。
彈幕開始嘰嘰歪歪,“小宮女怎麼知道惡毒女配是女帝?難道她也是任務者?”
“惡毒女配剛剛那動作,看着不像傻子啊。”
“應該是巧合,現在改變劇情了,書裏說她此後癡傻一生,在冷宮裏活活餓死了,不過,還是希望任務者別大意了。”
此後幾天媽媽依舊癡傻,始終忍耐着貴妃的折磨。
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直到封后大典的前一天,宮女如意帶着禮盒來了。
“皇后,這是貴妃娘娘賞你的。”
“娘娘明日就要封后了,特意差奴婢來給您送個禮物,”
她手一揚,一個東西“啪嗒”一聲落在媽媽面前的泥地上。
是一截帶着乾涸血跡、蒼白髮青的小指!
“認得吧?這是你那忠心耿耿的小丫鬟春桃的手指。”
“娘娘說了,如果你想讓十幾個丫鬟活命,不僅要老老實實交上鳳印,還得乖乖的當瘋子,爛死在這冷宮裏!”
“別妄圖掙扎,懂麼?”
媽媽的身體顫抖了一下,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斷指。
嘴角依舊咧着傻笑。
丫鬟見狀,滿意的走了。
可我卻看到媽媽盯着斷指時,雙眼赤紅,眼角有淚光閃過,頓時心疼極了。
“媽媽......”
彈幕又一次炸了。
“好狠,比搶了救命之恩,爬上皇后之位的惡毒女配還狠。”
“有點明白,爲甚麼惡毒女配會當暴君了,滿門忠烈,身邊只剩這些忠僕了,結果還被剁了手指,任務者有必要做的這麼過火嗎?”
“可惜惡毒女配瘋了,如果沒瘋,還能去找伴讀沈翊,他現在是手握重兵的禁軍大統領,看見惡毒女配過的慘,一定會救她。”
原來,媽媽不是孤身一人,有人願意幫她離開的!
我看向癡傻崩潰的媽媽,咬着牙從狗洞爬出冷宮,
來宮裏九天,我天天想帶媽媽跑,早就摸清了冷宮附近的路,順利走到了靠近宮門侍衛巡邏的甬道。
我等了很久,終於看到了和彈幕中描述一模一樣的,穿着鎧甲和長刀的人。
我直接衝了出去,跪在了他的跟前!
“叔叔,求你救救我媽媽!”
有人呵斥我,要將我趕走,禁軍統領沈翊卻沒有爲難,
“你媽媽?是何人?”
“我媽媽是冷宮裏的皇后娘娘!秦如歌!”我哭喊着,“貴妃要逼死她!求將軍叔叔救救她!”
沈翊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環顧四周,聲音壓得極低。
“起來,跟我好好說!”
我簡單跟他說了媽媽受的苦難,他攥的拳頭咯吱響,跟我回了冷宮。
當沈翊看到神情呆滯、腿腳不便的媽媽時,眼眶瞬間紅了。
他單膝重重跪地,聲音沙啞哽咽。
“小姐......末將沈翊,來遲了!”
“末將這就安排!今晚就送您出去!北境有末將的舊部,足以護您周全!”
沒想到素來癡傻的媽媽,竟緩緩地搖了搖頭,眼神十分清明。
“逃?”
“能逃到哪裏去?秦玉兒不會放過我,更不會放過那些,因我而受苦的人。”
“可,末將不能看着小姐在這裏遭受欺辱啊!”沈翊急切地道。
媽媽看着他,握着斷指眼神冷靜。
“我斷了腿,失去了當孃的權利,進冷宮,當瘋子喫餿飯,我甚麼都沒做錯,也已經處處忍讓,可他們還要逼我!”
“我女兒說的對,忍讓只會捱打,反抗纔有出路,”
“阿翊,我不想再忍了,該逃的不是我,是他們!”
沈翊渾身劇震,
彷彿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將門虎女!
“末將沈翊,誓死追隨小姐!”
他們聊了許多,我聽不懂,困得眼皮打架,依偎在媽媽的懷裏,漸漸沉入了夢鄉。
第二天封后大典,冷宮的門被粗暴地撞開。
一羣嬤嬤和宮女湧進來,像處理一件物品,將媽媽從牀上拽起,粗暴地擦洗,
強行給她套上那身華麗的皇后朝服。
我呆呆地看着煥然一新的媽媽。
洗淨了污垢,換上了莊嚴的鳳袍。
那張臉,終於與我珍藏的畫像裏那個眉目如畫、英姿颯爽的女子完美重合!
只是此刻她的臉上,依舊掛着空洞癡傻的笑容。
我緊緊拉着媽媽冰冷的手指,跟着她穿過森嚴的宮道,來到舉行封后大典的恢弘大殿。
殿內金碧輝煌,衆人諂媚,全都聚焦在貴妃秦玉兒身上。
我和媽媽出現在殿門口時,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隨即,是鋪天蓋地,毫不掩飾的惡意嘲諷。
“真是晦氣!這瘸腿瘋婆子怎麼還沒死?”
“瞧瞧她那傻樣,穿着鳳袍也不像鳳凰!山雞罷了!新後,纔是真鳳臨世!”
“就是,早該廢了這瘸子!佔着後位這麼多年,是我朝之恥!今日總算要撥亂反正了!”
媽媽任由那些惡毒的話語像污水一樣潑來。
癡傻笑容,神色平靜。
典禮進行到了最關鍵的環節。
舊後需向新後獻上皇后金印。
“請廢后秦氏,上前,獻上皇后金印,交予新後孃娘!”
衆人頓時看向媽媽。
媽媽緩緩抬起頭,收斂了癡傻呆滯的模樣,
她沒有去取金印,而是從寬大繡着金鳳的袖袍中,抽出了一卷陳舊的明黃絹帛。
她一字一句,朗聲誦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儲君蕭徹,性雖敏而少仁厚,恐難承社稷之重。爲固國本,特令其與鎮國大將軍之女——秦如歌完婚。”
“秦如歌品性端方,智勇雙全,有安邦定國之才,成婚後,輔佐儲君繼承大統,若儲君無能或休妻,可取而代之,欽此!”
媽媽看向皇帝,眼神冷沉。
“皇上,既然你要休妻,那皇后我就不當了,但你的位置——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