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衛東捂着火辣辣的臉,整個人都懵了,腦子裏嗡嗡作響。
從小到大,別說捱打,就是一句重話,父親都捨不得跟他說。
這個在他面前卑微了一輩子,連腰都挺不直的老頭子,今天竟然敢對他動手?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滔天的屈辱和憤怒!
“你他媽敢打我?”
顧衛東從地上一躍而起,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通紅着眼睛就要朝顧衛國撲過去,“我跟你拼了!”
他年輕力壯,常年養尊處優,自認爲對付一個病怏怏的老頭子綽綽有餘。
然而,他撲了個空。
顧衛國側身一閃,輕鬆躲過。
緊接着,他反腿一腳,不偏不倚,正中顧衛東的腿彎。
“噗通!”
顧衛東只覺得膝蓋一軟,再次狼狽地跪倒在地,正對着牆上母親的遺像。
“孽子!還敢在你媽面前張狂!”
顧衛國聲如洪鐘,中氣十足,哪有半點病退工人的虛弱樣子。
他轉身抄起立在牆角的掃帚。
“老子今天就替你媽,好好清理門戶!”
話音未落,裹挾着風聲的掃帚,就劈頭蓋臉地抽了下來!
“嗷!”
“哎喲!爸!別打了!”
“瘋了!你真的瘋了!”
狹小的屋子裏,頓時雞飛狗跳。
顧衛國根本不理會他們的嚎叫,手裏的掃帚掄得虎虎生風,專往顧衛東和顧芳身上招呼。
他沒有下死手,但每一擊都又準又狠,疼得鑽心。
前世,顧衛東就是用拳腳把他打出家門的。
這一世,他先用掃帚,教教這個逆子甚麼叫規矩!
顧芳尖叫着想躲,但屋子就這麼大,她穿着裙子,動作遠沒有顧衛國靈活。
掃帚杆子“啪”地一下抽在她胳膊上,疼得她眼淚都飆了出來。
“爸!你爲了這破房子,連親生兒女都不要了嗎?”
她一邊躲,一邊哭喊着,試圖用親情綁架。
“親生兒女?”
顧衛國冷笑一聲,手下動作不停,“逼老子賣房給你們揮霍的時候,你們當我是親爹了嗎?把我當成搖錢樹,當成老黃牛,榨乾了最後一滴血就想一腳踹開!我告訴你們,門兒都沒有!”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早就驚動了左鄰右舍。
筒子樓的隔音本就不好,此刻,老顧家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個人,探頭探腦地往裏看,臉上滿是震驚和好奇。
“天哪,老顧這是吃錯藥了?怎麼打起孩子來了?”
“就是啊,他家衛東可是他的心尖子肉,平時碰一下都心疼半天。”
“聽見沒,好像是爲了房子的事......衛東要賣房,老顧不肯。”
“賣祖宅?那可是老顧唯一的根了,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
議論聲中,一個瘦弱的身影從人羣裏擠了進來,正是顧衛國的兒媳,顧衛東的妻子,林嵐。
她懷裏還抱着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是他們的女兒,妮妮。
林嵐一看到屋裏的情景,嚇得臉色慘白。
“爸!衛東!你們這是幹甚麼啊!快住手啊!”
她抱着孩子,焦急地喊道,聲音裏帶着哭腔。
懷裏的妮妮也被這陣仗嚇壞了,小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怯生生地看着那個威風凜凜、揮舞着掃帚的爺爺。
顧衛國看到林嵐和妮妮,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前世,他被趕出家門,流落街頭。
這對母女的日子也不好過。
林嵐性格懦弱,在顧家一直沒甚麼話語權,顧衛東一事無成後,更是把所有怨氣都撒在了她身上。
而孫女妮妮,因爲是個女孩,從小就不受顧衛東和顧芳待見,被當成“賠錢貨”。
唯有她們,在他最落魄的時候,還記掛着他。
林嵐會偷偷給他塞幾個窩頭,而妮妮,則是在那個風雪夜,給了他最後一個冷饅頭。
那是絕望中唯一的光。
“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顧衛國深吸一口氣,用掃帚指着門口,對還在地上哀嚎的顧衛東和顧芳下了最後的通牒。
顧衛東又驚又怒:“你說甚麼?這是我家!你讓我滾出去?”
“你的家?”
顧衛國氣笑了,“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我讓誰住誰就住,不想讓誰住,誰就得滾!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他走到牆角,拎起兩個早就打包好的行李捲,那是顧衛東和顧芳準備賣了房就“遠走高飛”的行李。
“拿着你們的東西,立刻,馬上,滾!”
顧衛國手臂一甩,兩個行李捲“砰”地一聲被扔到了門外。
“你......你這個老不死的!你會後悔的!”
顧衛東見狀,知道今天討不到好,從地上爬起來,指着顧衛國的鼻子,色厲內荏地吼道。
顧芳也哭哭啼啼地放着狠話:“爸,你等着!等你老了動不了了,別指望我們管你!”
“我等着!”
顧衛國眼神冰冷,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但你們最好別有求到我頭上的那一天!”
在衆目睽睽之下,顧衛東和顧芳,一瘸一拐,撿起地上的行李,滿臉怨毒地離開了。
“砰!”
顧衛國當着所有鄰居的面,重重地關上了房門,將一切嘈雜和窺探都隔絕在外。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空氣中還瀰漫着塵土和緊張的氣息。
林嵐抱着妮妮,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她看着滿地的狼藉,和那個彷彿變了一個人的公公,嘴脣哆嗦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顧衛國丟下掃帚,胸膛依舊在劇烈起伏。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大碗涼白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才感覺心頭的邪火被壓下去了一些。
他轉過身,對上了孫女妮妮那雙既害怕又帶着一絲依賴的眼睛。
他臉上的暴戾瞬間褪去,換上了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他衝妮妮招了招手。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媽媽,最後還是邁開小短腿,一步一步挪到了顧衛國面前。
“爺爺......”
聲音細若蚊蚋。
顧衛國蹲下身,用那雙剛剛打過人的、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孫女的頭。
屋子裏的氣氛,因爲這個小小的互動,悄然發生了變化。
林嵐看着這一幕,心中的驚恐稍稍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憂慮。
丈夫和小姑子離家出走,這個家,算是散了。
以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就靠公公那點微薄的病退工資,怎麼養活她和孩子?
她咬着下脣,終於鼓起勇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爸......衛東他們走了,我們......我們以後可怎麼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