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南城遭了百年不遇的洪水,廠長號召全廠同志踊躍捐款。
未婚夫的養妹當着全廠人的面,硬逼我捐出爹孃用命換來的五萬撫卹金。
“這錢擱手裏也燙手,不如捐給遭難的鄉親,權當替你爹孃積陰德了!”
我氣不過說她無理取鬧,倒惹得未婚夫當衆甩了臉子。
當天夜裏,他就夥同養妹偷走存摺,硬是把錢都取出來捐了。
“吳拙言,我和情情是爲你好!別不知好歹!”
我咽不下這口氣找他們理論,卻被他們開着拖拉機生生碾死。
連爹孃犧牲前得的軍功章,也被踩扁踢進了臭水溝。
“供銷社處理的鐵片子都比這亮堂!”
“賤骨頭還想充當烈士子女?呸!”
再睜眼,我回到了廠裏開捐款大會那天。
01
“我的好姐姐,你纔是咱廠裏最有能力的人呀!”
林憶情穿着紅色的確良連衣裙,塗得紅豔豔的嘴脣。
她的後方掛着刺眼的紅色橫幅。
“一方有難,八方支援!南城洪災緊急募捐動員大會開始!”
看我還沒回過神,她又不滿地提高了聲音,
“咱們廠的吳拙言同志手裏可攥着整整五萬塊呢!”
“這錢放手裏也燙手不是?昧良心換來的錢,捐了才幹淨吶!”
我沒有和上一世一樣怒不可遏,而是靜靜地看着她表演。
“這是國家發的安葬費!林憶情同志,我想你沒有資格指手畫腳吧!”
我義正言辭。
聽了這話,她誇張地笑起來,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沒有的事,我怎麼會紅口白牙地亂說!”
“現在國難當頭!階級兄弟在受苦!你攥着這麼大一筆黑心錢,睡得着嗎?”
人羣立刻被她的話點燃了,開始惡毒地指責起我。
“就是!這位女同志,你思想覺悟咋這麼低?太自私了!”
“看她那副清高樣兒,有錢人心都是黑的!資本主義思想作祟!”
“對!就該狠狠批判這種落後分子!”
這時我那梳着油亮分頭的未婚夫陳衛東也從人羣中擠了出來。
他皺着眉頭,語重心長地勸我,
“拙言,我知道你弄這筆錢費了不少周折。但非常時期,要服從集體需要!”
“這點錢就捐了吧,別讓大家夥兒看扁你。”
“這點錢?”
我重重地、一字一頓地重複這三個字。
這是我爹孃用生命給我換來的最後一點念想。
林憶情用手絹擦了擦眼角的淚。
委屈巴巴的樣子,好像我的話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和誤解。
“唉,既然姐姐這麼說,就不爲難她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哭腔,
“苦了那些泡在水裏的階級兄弟了,沒喫的,沒喝的,也沒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掃視着周圍的人羣。
果然,憤怒的指責排山倒海向我傳來,
“自私自利!資本主義尾巴翹上天了!就該拉出去批鬥!”
“對!誰知道她爹媽當年是咋回事?沒準兒就是虧心事做多遭了報應!”
“這種思想落後、道德敗壞的人,就該清除出工人階級隊伍!”
林憶情低下頭,拼命掩飾嘴角那抹計謀得逞的笑容。
陳衛國見時機成熟,語氣變得更加循循善誘,
“階級兄弟有難我們怎能眼睜睜看着?這不符合大家庭的精神啊!”
“聽我的,捐了,大家都會念你的好......”
我的胸膛劇烈起伏着,把一枚國家授予爹孃的最高勳章掏了出來。
02
上一世,它被陳衛國狠狠甩在地上,被林憶情用尖細的高跟鞋碾過,
最終消失在廠區後面散發着惡臭的下水道里。
如果能讓爹孃回來,我寧可不要錢和勳章!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枚軍功章吸引。
剛纔還沸反盈天的咒罵聲戛然而止,只有頭頂的風扇嗡嗡作響。
林憶情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慌亂,
但她到底是個人精,立刻穩住了心神。
“吳拙言!你少拿這種地攤上淘換來的破爛玩意兒唬人!”
“這種鐵片子,五毛錢我能買一大把!”
她猛地轉向四周僵立的人羣,像只鬥雞一樣昂着頭,
“同志們!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楚!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這麼嚴肅的場合,她居然搞這種下三濫的把戲欺騙我們!”
陳衛國的臉色也徹底沉了下來,他上前一步,擋在我和林憶情中間。
“吳拙言!你鬧夠了沒有!讓你捐錢是爲了救南城災區千千萬萬階級兄弟的命!”
“你看看你!拿個假玩意兒在這兒裝神弄鬼,浪費大家寶貴的時間!”
陳衛國越說越激動,猛地朝我伸出手。
我下意識地護住軍功章,但他力氣極大,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擰。
“不!”
我拼命向前撲去,但還是晚了半步。
那枚鮮紅的五角星軍功章,滑落在地。
接着,陳衛國那隻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狠狠碾了上去。
那枚象徵着無上榮譽的徽章,瞬間被踩得扭曲變形。
我像瘋了一樣,用盡全身力氣撞開陳衛國,
跪下來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變了形的軍功章。
它靜靜躺在我的手心,痛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吳拙言,你欺騙組織,逃避救災責任!就等着法律的制裁吧!”
陳衛國話音未落,人羣忽然自動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穿着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過來。
林憶情立刻搶上前一步,指着我就開始告狀,
“張科長,就是這個吳拙言!不曉得她用了甚麼見不得光的手段,硬是從國家那兒騙了足足五萬的補貼!”
“我們全廠上下都在踊躍捐款,可她不僅一毛不拔,還拿個假造的東西出來欺騙大家!”
陳衛國一臉沉痛地補充,
“張科長,我是吳拙言的未婚夫陳衛國,我從來都沒聽她提過爹孃有甚麼軍功!”
張科長對身後一名保衛幹事吩咐,
“小王,你立刻去趟檔案室,把材料全部給我搬過來仔細覈查!”
不一會兒,小王和另一名幹事抱着厚厚一沓資料跑了回來。
張科長親自上前,開始一行一行仔細翻找。
直到翻到了登記簿的最後一頁,他臉色凝重起來。
“沒有編號相符的軍功章發放記錄,在冊的烈士名單中也沒有吳拙言同志的直系親屬登記信息。”
03
之前的懷疑猜忌瞬間被坐實,人們的憤怒到達了極點。
“老天爺啊!真是假的!她怎麼敢啊!”
“騙子!不僅騙國家的錢,居然連烈士的英名都敢玷污!”
“呸!”有人實在忍不住,一口濃痰狠狠啐在我身上。
林憶情誇張地捂住嘴,好像受了天大的驚嚇。
然而透過她刻意低垂的眼簾,我分明看見她眼中掩飾不住的快意。
陳衛國則徹底撇開了臉,彷彿多看我一眼都會玷污了他的清白。
張科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吳拙言同志!你的行爲是對組織的公然欺騙,是對工人階級感情的極大傷害!”
“組織上將對你的問題進行嚴肅處理!現在,請你立刻跟我們到保衛科走一趟!”
“帶走!”他朝身旁兩名戴着紅袖箍的保衛幹事一揮手。
“不!不可能!”我用盡全身力氣辯解着,
“我對天發誓!我爹孃真的是在祕密任務中犧牲的!”
“這軍功章是真的!千真萬確啊!”
我的淚水混着屈辱劃過臉頰。
可是沒有一個人相信我。
“都人贓俱獲了,還跟她廢甚麼話!”
“先把錢拿過來!災區的階級兄弟等米下鍋呢!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誤!”
林憶情直接撲上來,用力扯住我裝着存摺的內兜。
“放開!這錢是我爹孃留下來的,你不能......”我拼死護住胸口。
“閉嘴!騙子沒資格狡辯!”陳衛國厲聲打斷我。
他粗暴扯破我的內兜,一個暗紅色塑料封皮的存摺掉落在地上。
陳衛國馬上上前一步,把存摺緊緊攥在手裏。
“存摺到手了!衛國哥我們趕緊去銀行取錢捐掉!”
林憶情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拉着陳衛國就要往外衝。
“嘎吱——”
一輛軍綠色老式軍用吉普車停在了禮堂臺階下。
一名穿着軍裝的男人從車上下來。
林憶情反應最快,她立刻踩着半高跟小皮鞋迎了上去,
“首長您可算來了!您是爲南城災區捐款來的吧?”
還不等對方回答,她就立刻伸手指向我,
“就是這個吳拙言!她不僅騙取了國家整整五萬鉅額補貼,還僞造革命烈士榮譽!”
“我們苦口婆心勸她把這筆錢捐出來救急,可她一分都不捐!”
“萬幸啊,我們剛剛把她的存摺拿回來了!”
她邀功似的指向陳衛國手裏攥着的存摺,表情得意,
“首長,您放心!這錢我們馬上就捐!一分不少!絕不讓災區人民多等一秒!”
可這位首長對她的話置若罔聞,
下一秒,他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首長緊緊攥住我的手,兩行滾燙的熱淚從他眼裏洶湧而出。
“孩子啊......告訴伯伯,這枚軍功章是你爹孃留給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