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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年,總裹着層化不開的寒。
穿的棉襖是巷口張奶奶給的舊款,袖口都磨出毛邊了。
趙秀蓮就用藏青布縫了圈邊,說這樣更耐穿。
書包是林國棟用化肥袋改的,下雨時書總被淋得發脹。
他蹲在燈下看着我一頁頁捋平,嘆着氣說“咱家條件就這樣,你得懂事”。
我點點頭,把“懂事”兩個字嚼碎了嚥下去,以爲這就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我知道家裏條件不好,從來沒有埋怨過。
哪怕父母讓我小學就開始寄宿,我也從不會和他們生氣。
過年我穿着單薄的衣服聽他們的話出門買禮物。
林國棟和趙秀蓮反覆叮囑。
“給親戚買禮物要顯孝心,但你沒錢別亂買,意思意思就行,別讓人戳脊梁骨。”
轉天家族羣裏就熱鬧起來。
趙秀蓮發了段視頻,舉着我剛買的兩盒餅乾,對着鏡頭笑。
“看我們家燕燕多懂事,自己打工給長輩買禮物呢,比別家孩子強多了。”
底下一片“真乖”“有出息”的評論,我看着手機屏幕,冷笑出聲。
家庭聚會那天,我抱着一箱臨期牛奶,還有批發市場淘來的三無的寶建品進門。
紅色的“特價處理”標籤在暖光燈下晃眼。
我拆開一盒“蛋白粉”,舉到七大姑八大姨面前,笑得比誰都甜。
“爸媽教我省錢,這些特便宜,就算喫壞了,去醫院也花不了幾個錢治!”
客廳裏的笑聲“咔”地斷了。
趙秀蓮手裏的瓜子撒了一地,臉白得像牆上的年畫,她猛地站起來,圍裙帶子都掙開了。
“燕燕你瘋了?胡說八道甚麼!”
“我沒胡說啊。”
我晃了晃手裏的盒子。
“您不是總說‘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嗎?這玩意兒打折時五塊錢三盒,多划算。”
林國棟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水濺到桌布上。
“沒大沒小!誰教你這麼跟長輩說話的?”
他的眉頭擰成疙瘩,眼裏的火氣燒得旺。
“我們讓你買禮物是讓你盡孝心,不是讓你丟人現眼!”
“丟人現眼?”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週他給我打電話,說“天冷了別買新衣服,穿往年的就行”。
轉頭卻在電話裏跟人說“最近的新款手機出了,我得趕緊去買”。
可我身上的衣服是隔壁阿婆穿了七八年的舊衣服!
我把盒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響,“用自己賺的錢買東西,怎麼就丟人了?”
“你這孩子是不懂事還是裝傻?”
二姑父湊過來。
“你爸媽容易嗎?供你上學不容易,讓你買點像樣的禮物是給你長臉,你倒好,拿這些破爛來糊弄人!”
二姑也跟着嘆氣。
“就是,女孩子家心思怎麼這麼歪?你爸媽還能害你?讓你省着點是爲你好。”
“爲我好?”
我笑出聲,眼淚卻差點掉下來。
“爲我好就該教我,沒錢也能堂堂正正,而不是讓我揣着打工錢,買你們覺得‘像樣’的東西,再轉頭去跟人炫耀我多‘懂事’?”
“反了你了!”
林國棟揚手就要打過來,被旁邊的親戚攔住,他氣得發抖。
“我們白養你了!供你喫供你穿,就養出這麼個不知感恩的東西!”
趙秀蓮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喊。
“我的命怎麼這麼苦啊!養個閨女跟仇人似的!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生你......”
親戚們七嘴八舌地勸,話裏話外都是“孩子還小不懂事”“當父母的別跟她計較”,卻沒人問我爲甚麼要這麼做。
他們圍着我父母,而我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我看着眼前這亂糟糟的一團,突然覺得累。
那些年啃過的冷饅頭、凍裂的手指、被化肥袋磨破的肩膀,在此刻都發起疼來。
我轉身往門口走,背後傳來趙秀蓮的哭喊:“你去哪?給我回來!”
“回學校。”
我拉開門,冷風灌進脖子裏。
“以後我就在學校住,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