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買菜回來時突然下起大暴雨。
明明剛出門時還晴空萬里。
在避雨和頂着暴雨回家之間我選擇了回家。
賀祁年連着一個月在學校做學術研究,兒子最近事業上升期幾乎每天都在加班,孫子正在長身體,他們都需要按時喫飯補充營養,我需要趕回去做飯。
準備過斑馬線時突然看到一輛眼熟的車在等紅綠燈。
是賀祁年的車。
難道是提前趕完學術報告回家了?
我有些慶幸沒有躲雨,我能及時到家做飯。
然而,我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盪開,就看見賀祁年的副駕駛位置上坐着的人。
韓思雅。
賀祁年的初戀。
2
一個月前我就從好友楚香君處得知韓思雅回國的事,但我怎麼也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和賀祁年聯繫上。
韓思雅是我丈夫賀祁年的初戀,九十年代正是出國潮風靡的時候,她毅然決然地選擇出國,兩人因此分手。
畢業後兩年,我經人介紹和賀祁年相親正式結婚生子。
其實我一直暗戀賀祁年,他長得斯斯文文,一身書卷氣息,在那個崇尚知識分子的年代,他完完全全吸引住我了。
那時遠遠看到他跟韓思雅並肩而行時,我說不出的羨慕,所以相親時我幾乎毫不猶豫就答應了。
婚後,我賣掉工作在家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如今孫子已經上幼兒園,我每天的任務就是接送孫子上下學,洗衣做飯。
賀祁年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我們從未拌過嘴,我對這段婚姻很滿意。
這麼多年過去了,韓思雅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一個故人,甚至楚香君提起的時候我都快忘記這個人了。
我用力攥緊手防止自己做出甚麼失態舉動。
回到家時賀祁年還沒來,我壓制住內心的不安做晚飯。
賀祁年不是口腹之慾重的人,但他對喫食很講究,油膩的不行、太鹹了不行、淡了不行、太甜也不行,爲了迎合他的喜好,我專門研究了適合他口味的菜。
後來兒子出國開始喫西餐,我又專門學習了西餐,現在加上長身體的孫子,要維持身材和健康的兒媳,每頓飯我都要根據每個人的喜好和身體狀況做至少兩個菜。
“媽,你今天怎麼沒看着樂樂寫作業?”兒子賀知州下班回來就衝廚房裏的我喊。
“我今天買菜遇到下大雨,就耽擱了一些時間。”我趕緊解釋。
其實是看到韓思雅坐在賀祁年的副駕駛後我一直心緒不寧,回來晚了。
兒媳抱怨:“樂樂吃了飯還要做手工,哪裏有時間寫作業?小孩子也不能熬夜,影響長身體。”
兒子也滿是埋怨:“媽,你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兒媳不耐煩道:“算了算了,先喫飯吧!下次接樂樂回來你就看着他寫作業,買菜你可以早點出門,咱們家距離菜市場又不是很遠。”
此刻,我心裏有些委屈,但還是點頭應下。
下一刻,兒媳不高興地大喊:“哎呀!這蔬菜沙拉怎麼都不新鮮了?這讓我怎麼喫?”
“媽,你也不上班,一天天的在想甚麼呢?”兒子當領導了,說話不自覺帶上威嚴,“真不知道我爸這麼多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聽到他這句話,我心裏忍不住的委屈,但還是勉強忍住了:“今天下雨,賣菜的人收得早,下次我一定早點去。”
兒子兒媳都是一臉不高興,最後妥協一般的說讓我下次注意。
兒子事業上升期,我不想拿這些事讓他分心。
3
賀祁年回來時飯菜都擺上桌了。
“回來了。”我接過他脫下來的衣服,裝作不經意去看他的表情。
他的神情十年如一日的淡漠,看不出甚麼情緒。
動作優雅地解下手腕上的手錶。
估計就是順路送送韓思雅,畢竟相識一場。
我鬆了一口氣。
小孫子已經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甜甜地笑着:“爺爺,樂樂想你了。”
兒子兒媳也熱情恭敬地過來和他打招呼:“爸,你回來了。”
賀祁年朝他們微微頷首,又垂眸輕輕拍拍小孫子的腦袋:“樂樂乖,爺爺先去洗手。”
樂樂則笑開花地鬆手。
一切如常。
4
晚飯時賀祁年有些心不在焉。
這些年,我對他的脾性瞭如指掌,意識到可能是因爲甚麼,心臟陡然提起來了。
“怎麼?不和胃口?”我強裝鎮定地問道。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沒事”。
兒子說起他這次的學術研究,兒媳工作的行業和賀祁年的研究恰好有些交集,她時不時搭幾句話,連小孫子也跟着樂呵呵地應和:“爺爺好厲害。”
那一刻,我心裏突然像被甚麼東西浸得發涼。
他們分明圍成了一個圓,裏面是融融的天倫,上慈下孝。
而我就在這圓外面站着,像個局外人,怎麼踮腳、怎麼伸手,都夠不着那圈裏的溫度。
兒子是我一手帶大的。
賀祁年幾乎沒管過他,高中以前他跟我很親近,他會在放學第一時間和我分享當天發生的事。
可從他上了大學起,我就覺得,我們中間悄悄裂了道縫,後來慢慢變成了鴻溝,我站在這頭,他在那頭,越來越遠。
小孫子更不必說,滿月後兒媳就去上班,他幾乎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
可他從沒像撲向賀祁年那樣,雀躍地張開胳膊來抱我,也從沒甜甜地誇過我一句“奶奶好”。
晚上,我擦着溼漉漉的頭髮從衛生間出來時,賀祁年背對着我站在窗前,指尖夾着的煙燃到了過濾嘴,灰燼簌簌落在地上。
他向來整潔,這是頭一回。
“我們離婚吧。”
他的聲音很輕,像掀開一層蒙在舊事上的灰,卻在我耳膜上砸出鈍重的響聲。
毛巾從手裏滑落,我的心臟也跟着“咚”的一聲。
牆上的石英鐘秒針“咔嗒”響了一聲,我聽見自己喉嚨裏發出乾澀的氣音,像生鏽的門軸轉動。“......你說甚麼?”
他這句“離婚”絞成一團堵在我心口,勒得人喘不過氣。
“離婚。”他沒甚麼情緒地重複。
“是不是因爲韓思雅?”我有些聲嘶力竭。
賀祁年終於轉過身,眼眶有些紅,語氣卻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堅定:“這是我欠她的。”
欠她的。
原來這麼多年的柴米油鹽,抵不過一句“我欠她的”。
心口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攥緊,又驟然鬆開,空落落的疼蔓延開來,連帶着指尖都在發抖。
我想說點甚麼轉移注意力,比如問問他明天有沒有空教孫子寫作業,比如問問他衣櫃裏那件新織的羊絨衫還要不要,但最終只是咬住下脣,嚐到一絲鐵鏽味的腥甜。
夜靜得可怕。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毛巾,指尖觸到冰涼的地板:“我不同意。”
我不相信三十多年的光陰,從暗戀到婚姻,從青春到鬢角染霜敵不過韓思雅一朝回國。
賀祁年聲音依舊沒甚麼波瀾:“你好好考慮考慮,我們最好好聚好散,如果我提起訴訟你沒有任何勝算。”
說完,他提起放在牀邊的行李箱離開。
堅定決絕。
喉嚨裏堵着腥甜的熱氣,我想喊住他,舌尖卻抵在上顎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那扇門隔開兩個世界,而我留在原地,被滿室的寂靜和心口的空洞徹底淹沒。
5
我約見了韓思雅。
她穿着優雅得體的風衣,挎着精緻的包包,明明已經五十歲看起來卻像四十來歲,而我穿着雖然不便宜但色澤黯然的衣服,看起來我們相差十多歲。
我突然有些自慚形穢。
下意識地捋了捋頭髮掩飾尷尬。
她卻先開口了:“沛玲,你怎麼這麼老?我記得我只比你大幾個月啊!”
看着她明顯挑釁的神情,我指尖一頓,垂眸撫平裙襬上不存在的褶皺,調整了一下心緒,抬頭時嘴角已經揚起弧度:“我顯老?那是不屑裝模作樣。保養得再年輕,搶別人東西的樣子也顯刻薄。”
玻璃杯裏的咖啡晃出細小漣漪,倒映着她微變的臉色。
過了一會兒她輕笑出聲:“聽說祁年要和你離婚?當年要不是我出國......”
“所以呢?”我擱下咖啡杯,金屬杯碟碰撞出清脆聲響。
我繼續道:“這些年他工作應酬的領帶,都是我熨燙的;他胃疼時的粥,是我凌晨熬的;他母親生病時我是我在服侍,我們一起生育了兒子,如今他功成名就,家庭美滿。韓小姐,你憑甚麼覺得,他會爲了你放棄家庭和事業?”
“這些事保姆也會做。”她笑得有些輕蔑,“至於兒子......周沛玲、你可能並不瞭解你兒子。”
“甚麼意思?”我問。
她優雅地站起身:“在M國時,我跟你兒子相處得挺融洽的。”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6
雖然韓思雅的話讓我有些懷疑,但我還是選擇相信兒子,畢竟兒子是我親生的,還是我一手撫養大的。
當初賣工作時就是因爲要照顧年幼的兒子和生病的婆婆。
就算他們在M國見過,但肯定是兒子不知道她跟賀祁年的關係。
買菜回來我就去接孫子放學,然後看着他寫作業。
現在的教學跟兒子上學時完全不一樣,想要指導好孫子,我只能重新學了一遍,而且更多是課外知識。
作業寫完,我讓樂樂先到一旁玩積木:“樂樂,你自己玩啊!別跑出門也別給陌生人開門,有事叫奶奶哈。”
樂樂嫌棄地看我一眼:“你真吵!難怪爺爺都不願意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
樂樂已經去玩積木了。
我恍然驚醒一般想起來,樂樂對我從來都是不耐煩和大呼小叫,但因爲孩子還小,我就沒放在心上,只是耐心教導他。
而他在賀祁年甚至兒子兒媳面前,從來不會這樣沒禮貌。
而且兒子兒媳對我的態度,也是除了指責就是不耐煩。
以前我覺得是他們讀書多又出國有見識,是我跟不上他們的思維,是我的問題。
現在想起來,如果真有見識就不該對自己的親生母親大呼小叫。
我的心臟有些疼。
然而,不等我找兒子討論這件事,他一進家門就衝我吼道:“媽,你爲甚麼要對韓阿姨說那些話?”
我再次愣住。
兒子繼續怒氣衝衝道:“你知不知道,韓阿姨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她一個人待在國外家都不敢回來,就怕跟我爸見面的時候被你發現,這次回國還是我跟她做了保證,絕不讓你去打擾她,你爲甚麼要去見她?”
我瞬間如遭雷劈。
“你,你說甚麼?”
難道這些年賀祁年經常去見韓思雅?
“媽,我跟你直接說了吧!我爸對韓阿姨一直有感情,這些年也一直沒有放下過她。
他們這麼多年很不容易,你就成全他們吧!
你已經佔有我爸這麼多年該知足了,而且我爸如今的身份你也配不上他,不如給自己留一點體面,否則我爸提起訴訟離婚,你甚麼也撈不到,我跟文蓓和樂樂,都支持我爸跟韓阿姨在一起,你見好就收吧!”
說完,他也不管我怎麼樣,衝樂樂招招手:“樂樂過來,我帶你去跟爺爺一起喫飯。”
“好耶!”樂樂屁顛屁顛跑過來。
父子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我身體發涼。
怎麼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