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VIP告別廳裏,悼詞聲情並茂,直擊人心。每一句都像從書本里挑出來的經典,又像專爲逝者量身定製的輓歌,感人至深的語句傳到在場每個人心裏。

“他的一生,是奮鬥的一生,是奉獻的一生。他用自己的智慧和拼搏,一步步走向成功。他用自己的成就證明,任何人只要腳踏實地,都可以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然而,命運無情地終止了他光輝的人生。儘管他的身影已然遠去,但他留下的精神和價值,將永遠銘刻在我們的心中。今天,我們在這裏送別,並不是說再見,而是將他的精神延續下去。願我們所有人都能帶着他的期望,繼續他未完的事業,珍惜他帶來的美好。鵬飛,願你在另一個世界繼續飛翔,自由無束。你的離開讓我們悲痛,但你的生命早已成爲不朽的傳奇。謝謝大家!”袁和生象徵性的拭了拭眼角尚未流出的眼淚,深深彎腰鞠了一躬,顯得莊重得體。

陳滿意對公公今天的臨場發揮很滿意,差點鼓起掌來。

“爸,您可以啊!寶刀不老!”陳滿意偷偷豎起大拇指。

“還行,還行,退了這麼多年還能保持這種狀態,得益於我多年的經驗和積累。年輕人你們要記住,永遠不要放棄自我提升。”袁和生毫不吝於給自己點贊——不愧是我啊!

他認爲這掌該鼓,畢竟不是誰都能像他這樣,把氣氛掌控得無可挑剔,情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原本的葬禮司儀臨時放了鴿子,換做別人早就手忙腳亂了,也只有他能這麼完美的撐起這樣的大場面。婚禮也好,葬禮也罷,只要有人、有人情,他就能撐起場面,把局面扭轉成最佳狀態。這種能力,是幾十年歷練沉澱的結果,也是他最引以爲傲的本事。

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上心頭:我是不是退休得太早了?。

想當年,他自己經營策劃公司,不管紅事白事,各大場合他都是“王牌”。慕名前來點名要他出場的人多的數不清。他就憑這一張嘴,能讓人笑,也能讓人哭,哭得感天動地,笑得心服口服。如今退休了,沒了每日奔波的忙碌,偶爾“救急”過過嘴癮,得以證明這個世界少了他還真是差點意思。

說起差的這點意思,袁和生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堪稱完美,唯獨有兩點不那麼圓滿。一點便是被他戲稱爲“心靈飄窗”的眼袋,另一個則是他那“不務正業”的兒子。眼袋算不得甚麼大事,他想着早晚給割了,可硬是從年輕時沒時間拖到了退休後沒動力。現在一把歲數了,他乾脆也和這兩坨皮囊和平共處了,任由它成爲了“歲月的勳章”。

但兒子這事,可就不是動個手術就能解決的。說起兒子袁帥,一表人才,名校畢業。前半輩子的人生,按父親給他規劃的道路,走的大差不差。雖說最後兒子執意選的這個“動物行爲學”的專業有點冷門,但也不妨礙他未來抱個鐵飯碗。畢竟冷門的公務員崗位,競爭也少。袁和生對兒子的要求只有一個——替他實現年輕時沒能實現的當官夢。但兒子不爭氣,父母再着急也是乾瞪眼。這麼一個前途無量的兒子竟然去動物園養熊貓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想着這些,再看看面前的巨幅遺像,遺像上的人穩重又神氣,滿臉的福相,誰曾想年紀輕輕就變成照片了呢?袁和生的心情又複雜起來。

遺像上的人名叫李鵬飛,是他們老鄰居李全友家的兒子,兩家的孩子年紀相仿,從小一起長大,但鵬飛永遠是大家口中“別人家的孩子”。年紀輕輕,事業有成,硬生生把自己從草根變成了富一代。要是能有這麼個爭氣又長臉的兒子,可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曾幾何時,袁和生可沒少這麼想。但現在他可不羨慕老李了。人生無常,可憐老李老年喪子,花甲之年白髮人送黑髮人。應了老李給兒子取的名字——李鵬飛,大鵬展翅一飛沖天。可誰想,出息倒是有了,人卻飛沒了。

想到這袁和生反倒覺得自己的兒子也有些可取之處了。不管怎麼着,起碼還活着。

他掏出手機給兒子打電話,但不出所料的沒打通。袁帥的電話,向來只用於聯繫別人,別人想找他,只能隨緣。

“這小子死哪去了,發小的大日子他到點不來,打電話也不接......”

蔣晴向來聽不得老伴訓兒子,她用遠光燈一樣晃眼的大眼睛夾了老袁一眼:“別張口閉口死呀活的,不吉利!”

老袁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巨幅遺像,剛剛伸展出的鋒芒又縮了回去。對二人來說,人前恩愛和諧,人後吵吵鬧鬧乃是常態。在家裏,他還斗膽跟夫人拌幾句嘴,但到了外面,他必須扮演體面人。拌嘴這種不體面的事,他纔不幹。

“是是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等凡人不便議論。還是夫人覺悟高。”

蔣晴將鶴立雞羣的比筆直身板挺得更直,已顯示她的覺悟確實比常人高一節。身爲老戲骨,即使是在這種場合,在所有人都耷拉着腦袋以示悲憫時,她那驕傲的脖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梗着。

“你知道我忌諱那個字,還不趕緊收回。”

袁和生雖然是靠嘴喫飯,嘴上功夫從沒輸過,但他的嘴在夫人面前還得甘拜下風。都說會說的不如會唱的。夫人蔣晴就是天底下最會唱的。她年輕唱青衣,他受不了她的哭腔,後來唱起花旦,又多了幾分潑辣,現在改唱老旦,動不動就拿腔作調,總之是越老越難搞。袁和生雖然有時也以跟夫人鬥嘴爲樂,但倘若真鬥急了,也是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他不想過多糾纏時,總是保險起見,哄爲上計。說是哄,實際糊弄的成分更多一點。

“好,我收回,我呸我呸呸呸......”袁和生字正腔圓的呸了幾下。

正從身邊經過的一個婦女差點被唾沫噴着,慌忙之間一跳腳,回過頭來用三角眼又夾了他一下。

老袁可以蠻不在乎,他對這種“眼神夾擊”早已免疫。要不是經常挨夾,怎麼能有現在這張冬瓜臉扁腦殼呢。

“兒子沒來自然有兒子的道理,他和鵬飛那麼好,這種場合來了也是傷心。袁帥這孩子重感情,隨我。哪像你,也不管甚麼場合,就知道自己出風頭!”

聽蔣晴這麼說,袁和生繃不住了:“我出甚麼風頭?分明是我鎮的場子!”

站在一旁的陳滿意憋着笑,不得不感嘆公婆這四十年的夫妻真沒白做,婆婆對公公的瞭解真是一語中的,正中靶心。

“媽,您先和爸回去吧,我給袁帥打電話。量他不敢不接老婆的電話!”陳滿意一不留神,把心裏想的後半句也說出來了,更沒有留意到婆婆不易察覺的白了她一眼。

“你打吧。我們也不急着走,一會一塊回。”老袁說。

三人湊着聽筒,數着電話那頭嘟嘟的鳴音。蔣晴頭一次希望對面別接。可忽然,鳴音毫無徵兆的戛然而止了。

“老公!你在哪呢呀?葬禮都快結束了,你怎麼還不過來嘛......”陳滿意的嗔怪中也帶着點撒嬌般的嗲聲嗲氣。好聽,只是做婆婆的不愛聽。於是又甩過來一個白眼。

“哦......啊......馬上。”袁帥的聲音悶悶的,不知道是信號不好還是心情欠佳。

“你這是——”蔣晴搶過電話正想多問一句,聽筒那邊沒了聲。

“媽,袁帥他掛了......”

蔣晴再一次被破了忌諱,原本在脂粉的修飾下黃裏透白白裏透粉的臉頓時灰了下來。

可陳滿意並沒有注意到婆婆的臉色,她接過手機,體貼的補充道:“爸媽你們放心,這麼大個人沒不了,我到門口去等他。”

陳滿意操着南方女孩的嗲聲嗲氣,小鹿一樣身姿輕盈的左閃右避,一米五八的個子瞬間消失在人羣中,絲毫沒有發現婆婆蔣晴的臉色已經臉灰得發綠。

“掛,掛了?!你看看她這張嘴,多不會說話,忌諱甚麼說甚麼。”人沒影后,蔣晴對着兒媳婦的後脊樑開炮了。

“你忌諱的東西多了,誰知道哪句踩雷上?”

“你說誰是雷呢?”

兒媳婦一走,老兩口也不虛假營業了,立刻切換日常互懟模式。

“我說踩雷,又沒說你是雷。胡攪蠻纏!”

“你說誰胡攪蠻纏呢?”

“又來了!沒完沒了......”老兩口的舌戰戰況正酣,老袁忽然看到個熟人遠遠走來。他立刻話鋒一轉,體面人不戀戰:“行行行,來熟人了,不說了。我認錯行吧?我說錯了我收回,我呸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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