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何韶華趁着家裏沒人,偷溜出來參加高考。
隨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她攥着准考證從考場大門走出。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的答案還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那些精心準備的作文素材、反覆背誦的語法點,此刻化作一縷縷輕快的風,在胸腔裏鼓脹。
忽然,她抬頭看見不遠處梧桐樹下,站着幾個熟悉的身影。
霍修遠正細心地爲何美玲整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動作溫柔。
沈青從帆布包裏掏出冰鎮汽水,遞到何美玲手中。
母親親手扇動的蒲扇,父親嘴角堆起的笑意,正圍在妹妹身邊噓寒問暖。
何韶華腳步釘在原地,都像鋒利的刀片,一下下割着她的心。
“美玲考完累壞了吧?走,聽說供銷社新到了一批進口的布料,爸媽帶你去買!”父親的聲音穿過嘈雜的人羣,直直扎進何韶華耳中。
她恍惚間想起小時候,自己的衣服縫縫補補,穿了一年又一年。
而妹妹,從出生時穿的布料就是最好的。
胸腔裏翻湧着酸澀,連呼吸都帶着刺痛。
這時,她看到霍修遠突然抬手,將何美玲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
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何韶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喉嚨像被浸了辣椒水,又辣又澀。
她想起曾經自己生病時,霍修遠也是這樣溫柔地照顧她,可轉眼就把這份溫柔給了別人。
人羣開始散去,何美玲在父母的簇擁下上了自行車後座。
何韶華望着他們遠去的背影,強忍着胸口的疼回家。
回到家後,她假裝因腹痛吃了AM藥,所以睡過頭。
霍修遠推開房門時,何韶華恰到好處地捂住肚子蜷成蝦米,眼角還掛着未乾的淚痕:“我、我怎麼睡過去了.......今天是高考......”
“你發着燒說胡話,我哪敢叫你。”霍修遠將公文包放在桌上,語氣溫柔,“身體最重要,高考明年再考也行。”
他俯身時,何韶華聞到他領口淡淡的香味,
那是何美玲最愛的雪花膏味道。
記憶閃回考場外,霍修遠撩何美玲頭髮的模樣與此刻重疊,心口泛起噁心的鈍痛。
她猛地翻身乾嘔,把枕頭下藏着的去往青城大學的車票碰落在地。
還不等她阻攔,霍修遠彎腰想要撿起。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凝固。
何韶華的心臟砰砰直跳,指尖深陷在肉裏。
她清楚霍修遠對她的偏執,一旦被他發現她已經知曉祕密,她就再也走不了了。
千鈞一髮之際,尖銳的女聲從院子裏傳來:“修遠哥!”
何美玲走了進來,語氣嬌嗔:“剛高考完,我想喫國營飯店的糖醋排骨,你帶我去嘛!”
說完,她得意地看了何韶華一眼,“姐姐也一起去慶祝一下吧,說不定可以沖沖你每到高考就生病的晦氣。”
霍修遠的手停在離車票半寸的地方停住,眉頭微微一皺:“美玲,別這麼說你姐。”
“我說的難道不是實話嗎!”何美玲跺着腳,故意往霍修遠身邊蹭。
她胸前的銀鐲子晃得何韶華刺眼,那......是當年未婚夫沈青送她的定情信物。
何韶華抓緊被角,喉嚨發緊,心臟傳來一陣悶痛。
霍修遠無奈地摸了摸何美玲的腦袋,笑着打趣:“韶華,你看你把妹妹慣成甚麼樣子了。”
何韶華心臟驟然疼痛,心想。
究竟是我這個做姐姐的慣着,還是你這個做姐夫的不知分寸?
可最終她還是死死咬住下脣,生生嚥下那句衝到嘴邊的質問。
何韶華最終和他們一起去了國營飯店。
“李師傅!老規矩,香辣排骨多蒜末,清蒸鱖魚別擱香菜,肉丸子湯少味精。”
何韶華坐在角落,看着自己的丈夫熟練地點着何美玲愛喫的菜,心臟像是扎進一根鋼針,呼吸都帶着疼。
曾經他也會在麪館特意叮囑老闆“她不喫蔥花”,隨身攜帶胃藥。
可現在,所有溫柔都給了身邊笑得燦爛的妹妹。
菜上桌時,霍修遠第一筷先夾給了何美玲,第二筷子纔想起夾給她:“嚐嚐,這家鱖魚最鮮。”
“我對海鮮過敏。”她盯着碗裏的魚肉,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霍修遠的手頓了半秒,立刻又夾起塊帶着紅油的排骨:“天冷,喫點辣。”
“我有胃病不能喫辣,你忘了?”她聽見自己聲音顫抖。
記憶突然閃回三年前,她因爲喫辣住院,他哭着跪在搶救室門口,攥着她的手發誓“以後絕不會讓你碰一點辣”。
可是現在,他卻全忘了。
霍修遠的笑容僵在臉上:“抱歉,最近太忙所以忘了......”
“忙到連枕邊人的忌口都忘了?”何韶華突然覺得荒唐。
“姐姐,”何美玲忽然晃着雪碧瓶湊過來,“今天這頓飯慶祝我高考,你多少得喫點吧。”
何美玲故意噘嘴的樣子,讓霍修遠立刻轉頭哄:“韶華你就就嘗一口吧,美玲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韶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着何美玲殷切的眼神,想起之前喫過抗過敏藥,於是咬牙夾起一塊魚肉。
魚腥味在舌尖炸開的瞬間,胃部像被澆了滾油。
何美玲仍在旁邊喋喋不休的講着霍修遠今天帶他看電影的細節,可何韶華卻覺得眼前逐漸模糊,耳邊一片嗡鳴。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何韶華疼得渾身發抖。胃裏翻江倒海。
她死死咬住後槽牙,聽着何美玲興奮地講電影情節,霍修遠偶爾發出清脆的笑聲。
眼前的景象開始重影,冷汗浸透了襯衫領口。
“修遠......”她拼命拽住他的衣角,“送我去醫院......”
求救的話音剛落,何美玲忽然一聲驚呼:“修遠哥,我心口好疼。”
霍修遠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甩開何韶華,皮鞋狠狠碾過她手背。
何韶華重重摔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丈夫頭也不回地抱起妹妹,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飯店門口。
喉間泛起鐵鏽味。
何韶華蜷縮在冰冷的地面,看着對方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得渾身顫抖,笑得眼淚大滴大滴砸落。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被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人騙了整整七年,還幻想從他那裏得到一點點可憐的愛。
“霍修遠......”她對着虛空輕聲呢喃。
“還有半個月,我將永遠離開你。”
我們,再也不要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