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喫過了飯,鄰居家的李娘子來招呼她一同去上工。
姜芸並非如沈昌延口中所說,無所作爲的婦人。
她自來了京城,靠着一手還不錯的裁衣刺繡手藝,在一間繡坊做工,每個月二百文工錢,供一家三口喫穿。
沈念考上探花郎,做了官,又攀上了
高門貴女,沈昌延跟着過上了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是不把她這微賤的活計,窮酸的飯菜放在眼裏。
只怕他還覺得委屈呢,明明已做了人上人,還得來她這演戲喫苦受窮。
姜芸指甲掐得死緊,恨意翻湧,幾乎要將手心掐出血來。
她合計着,從京城到江南,走水路需約莫二兩銀子,再加上食宿,怎麼也得準備四五兩。
就是不喫不喝一文錢不花,也得攢上兩年。
姜芸咬咬牙,決心找機會從沈念身上刮些油水下來,就當是對她的補償了!
一直到了繡金坊,掌櫃取出一套極爲漂亮華貴的火紅喜服交予她。
“芸娘,你心細,這喜服你親自給謝府送去,萬萬不能出半點差錯。”
姜芸心中打了個突,接過來狀若無意問道:
“掌櫃,我記得,那謝尚書家的千金,是叫謝錦繡,下個月要與探花郎成親的?”
掌櫃笑呵呵道:
“你消息倒靈通,人家都說這探花郎與謝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姜芸得到了心中的答案,幾乎要冷笑起來。
她真蠢啊,上輩子也有這麼一遭,被支去尚書府送婚服。
這套婚服是她親手所繡。
那個時候她傻呵呵的,只當是她們這名不見經傳的小繡坊接了一樁大生意,她也能多得些賞錢。
現在想來,從一開始,就是謝錦繡的挑釁之舉吧!
她要親手給情敵做嫁衣裳,甚至還沾沾自喜,感恩戴德。
姜芸嘴脣咬得死白,幾乎要咬出血來。
將那婚服在木匣中放好,撐了一把油紙傘,便抱着出了門,外頭依然是漫天的鵝毛大雪。
雪路難行,喜服又極重,她走得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
到了謝府,守門小廝倒是熱情,幫她拿了喜服和傘,將她引去前院空地候着。
叮囑了句不可亂走,便飛快不見了,一併帶走的還有她的傘。
天寒地凍,她在雪中立着,很快身子被凍得透涼徹骨。
一切,都與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她在雪中足足候了兩個時辰,直要凍成冰棍,纔等到丫鬟出來回話。
可並不是來結錢,而是斥責她劃壞了喜服,命她跪在冰天雪地裏縫補。
她當時凍得連針都拿不穩,給自己手刺了好幾個針眼,好容易補好,回家就病倒連發了三天高燒。
一雙屬於繡孃的手也傷了,生了凍瘡,骨節腫大僵硬,痛癢到第二年開春纔好。
那時她只覺得是自己倒黴,大戶人家的規矩難纏,並不曾往對方故意這方面想過。
而現在......呵呵。
四下無人,姜芸直接躲去檐下避雪。
門內厚重的簾子背後,隱約有人談笑,吊兒郎當的聲音飄進她耳朵。
“沈兄好福氣呀,外頭藏一個賢惠的美嬌娘,又有謝家千金對你一腔癡心,羨煞我等。”
姜芸一愣,隨即聽到了沈唸的聲音,帶着淡淡的疲倦。
“我也不想如此,只是芸娘身份低微,見識短淺,實在不堪爲正室嫡妻。”
“身爲男子,爲長遠興衰計,還需娶錦繡這樣的高門貴女才能作爲助力。”
“再說了——”他長嘆一聲,低聲道,“錦繡對我那般癡情,我實在不忍心辜負,既然給不了她愛,給她正妻身份,也是好的。”
有人好奇地追問:“那姜氏也肯做小?她若知道了,鬧上門來又該如何?”
沈念沉默一瞬,低沉道:“芸娘不會知道的。”
姜芸心中狠狠一痛,雖然早已清楚沈唸對她的背叛,可親耳聽到,還是如此痛徹心扉。
更沒想到的是,原來上輩子,僅僅一簾之隔。
她在外頭跪伏在冰天雪地裏縫補衣衫,沈念就在屋中煮茶談笑,談她如何配不上他,又如何該娶高門貴女爲正妻。
姜芸是孤女,並沒有人教導過她規矩禮數,糊里糊塗與同樣父母早亡的沈念相依爲命,相知相惜,又照貓畫虎地拜堂成了親。
甚麼三書六禮,納采問名她是一概不懂,更別說上族譜入宗祠。
所以後來,謝錦繡說她是外室,她就是。
沒有人相信她,連她的兒子都不承認她。
一道響亮的叱罵驟然傳來。
“好沒規矩的婦人,不好好在院中候着,胡亂走動甚麼?!”
姜芸回過神,抬頭看見年輕版的謝錦繡就站在不遠處,身旁的丫鬟捧着喜服,對她怒目而視。
聲音驚動了屋內的人,沈念問道:“誰人在外面?”
謝錦繡掃一眼姜芸,對屋內人道:
“不過是一個不懂規矩的下人,無妨。”
姜芸笑了笑,直接揚聲道:
“沈郎,你在裏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