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陽哥!”一道悅耳的聲音傳來。
吳朝陽轉過頭,一襲雪白羽絨服,長髮飛舞,踏雪而來。
“小雪。”
陳雪慌忙跑進屋子,雙手抱住吳朝陽的手臂,氣喘吁吁道:“朝陽哥,別打了。”
吳朝陽緩緩鬆開手,滿是鮮血的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
三個村混子回過神,趕緊抬起陳麻子倉皇逃離。
屋子裏狼藉一片,舊衣物、舊書散落滿地。
“家裏有沒有紗布?”
吳朝陽搖了搖頭。
陳雪從地上撿起一塊白色孝布,放在嘴裏一咬,撕成兩半。
“坐牀上去。”
吳朝陽嗯了一聲,乖乖坐在牀沿上。
陳雪一邊給他包紮頭部,一邊埋怨道:“還好我回來得及時。”
吳朝陽仰起頭,鼻尖不小心觸碰到陳雪胸口。
陳雪臉頰微紅,手上一用力,疼得吳朝陽嘶的一聲。
“知道疼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打架。”
包紮好頭部,陳雪坐在吳朝陽身邊,低頭不語。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原本無話不說的兩人,變得越來越陌生。
“小雪,今年寒假怎麼回來得這麼晚?”
陳雪沒有抬頭,雙手緊握在一起,聲音細微道:“馬上畢業了,去一家公司實習了半個月。”
吳朝陽看了眼的手,哦了一聲。
從開始的一星期一封信到一月一封,再到後面沒有回信。從字裏行間滿是思念,到後面字字句句只有外面的世界。
其實,他早已有了心裏準備。
兩顆晶瑩的淚珠啪嗒滴落在黑色牛仔褲上,陳雪猛然抬起頭,像是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朝陽哥,我談戀愛了,這半個月我就住在他家裏。”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陳雪的話還是像一把匕首猛然刺入胸口,疼得難以呼吸。
“朝陽哥,對不起,我背棄了我們的山盟海誓。”
陳雪哽咽哭泣,“我真的很愛很愛你,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但是,外面的世界好難。”
“好難好難。”
“要是中考那年吳爺爺沒有癱瘓,要是你跟我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學,該有多好。”
“要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該有多好。”
吳朝陽閉上眼睛,心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謝謝,謝謝你告訴了我。”
房間裏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吳朝陽睜開眼,陳雪站在他的身前,一邊流着淚一邊脫着衣服。
羽絨服已經完全脫下,米黃色的緊身毛衣勾勒出凹凸立體的曲線。
吳朝陽屏住呼吸,“你在幹甚麼?”
陳雪哽咽道:“朝陽哥,我沒有甚麼可以彌補你。”
毛衣脫下,裏面是肉色的秋衣,隱隱可見白色的胸衣輪廓。
陳雪的手在顫抖,但脫得很果決。
牛仔褲釦子解開,一雙大腿緊緻修長。
吳朝陽沒有繼續看下去,站起背過了身。
“朝陽哥。”陳雪從後面一把抱住吳朝陽,哭泣道:“我不想留下遺憾。”
吳朝陽背後溫暖柔軟,前胸冰冷發涼。
“你走吧。”
“朝陽哥...。”
吳朝陽深吸一口氣,平淡道:“我有潔癖。”
陳雪全身震顫了一下,跌跌後退。
吳朝陽俯身撿起衣褲扔給她,“我對你的那些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必覺得虧欠。”
“至於遺憾,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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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湧起,吳朝陽麻木的收拾着一屋子的狼藉。
一本本書,是爺爺當年帶進村子的藏書,很多都已經翻卷翻爛。
一大堆五花八門的雜誌,是同學兼好友李清源從城裏論斤淘回來的廢品。
爺爺生前常說良田萬頃不如詩書傳家,不讀書再大的家業也會敗光。
此情此景,這句話更像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撿起角落裏一件爺爺從未穿過的呢子大衣,他這纔回想起爺爺去世前一晚說的話,如果在村裏實在呆不下,就穿上這件呢子大衣去江州。
用力抖了抖上面的灰塵,一個信封飄了出來。
吳朝陽彎腰撿起,信封沒有拆封,字跡暗淡發黃,封面上寫着一個地址———江州市渝城區十八梯花子巷222號。
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一行字。
“來不來我都等在這裏。”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再次翻看信封,只能從郵戳上隱約看見1983年字樣。
二十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吳朝陽隨手把信封揣進兜裏,走出屋外,坐在門檻上。
抬頭仰望天空,宇宙浩瀚,星空遼闊,天大地大卻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夜色漸濃,山野狂風呼嘯,像是在嘲笑着這個被全世界拋棄的男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豁然起身,回到屋裏翻出一個大麻袋,從書堆裏挑了兩本書,收拾了幾件衣服和一牀棉絮,裝上昨天喫剩下的土豆餅,穿上呢子大衣就走出了大門。
走到門口又想起了甚麼,返身進屋將剩餘的衣物和書堆放在一起,點燃一根火柴扔了上去,頭也不回走進了黑夜中。
他沒有回頭,熊熊大火,漫山白雪,滾滾峽江,都被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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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走馬鎮冷冷清清,要不是臨近春節,平時比重巖村熱鬧不了多少。
全鎮唯一的一條街道邊緣,一棟低矮平房上掛着塊搖搖欲墜的招牌——李太平惠民超市。
小賣鋪的捲簾門嘩啦啦打開,當李清源看見頭纏帶血布條,凍得滿臉青紫的吳朝陽,嚇了一大跳。
兩人不僅是初中同學,更是過命的朋友,那年發大水,要不是吳朝陽拼了命將他從漩渦中拉上來,他早就死了。
“朝陽,怎麼回事?你來了多久?”
李清源一把將吳朝陽拉進屋子,倒上一杯熱水。“先暖暖身子再說。”
吳朝陽喝了一大杯熱水,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清源,我要去江州。”
李清源眼睛一亮,推了推黑框眼鏡,興奮地說道:“好啊,等過完年開學,我們一起走。”
吳朝陽搖了搖頭,“我今天就走。”
“這麼急?”李清源吃了一驚,“那吳爺爺...”
話還沒說完,他就發現吳朝陽左臂纏着一塊黑布。
“甚麼時候的事情?怎麼不告訴我?”
李清源看着吳朝陽頭上的血跡,着急地問道:“到底發生了甚麼?”
吳朝陽簡單將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李清源立馬起身。“走,我們去報警!”
吳朝陽沒有起身,自顧問道:“你在江州大學上學,知不知道十八梯在哪裏?”
李清源氣得臉色鐵青,“難道就這麼忍了?”
吳朝陽從揹包中拿出紙筆,看着李清源很認真地說道:“我連縣城都沒去過,找不到路。”
李清源瞭解吳朝陽的性格,泄氣地坐下,“從鎮上坐農客到巫縣,轉大巴到萬城,到萬城之後坐222路公交車去國本路車站,再轉乘去江州的長途大巴。”
說着,李清源又強調道:“到江州的車有好幾條線路,一定要坐到朝天門的大巴,千萬別坐錯了。到站之後你問一問,十八梯離那裏不遠。”
吳朝陽記好之後唸了一遍,在確認無誤之後收起了紙筆。
李清源勸道:“朝陽,在我家過年吧,年後我們一起走。”
吳朝陽起身背上揹包,咧嘴微微一笑。“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夢想嗎?我是沒法實現了,順帶把我那份一起實現,好嗎?”
“等等!”“等我一會兒。”李清源知道勸不住,快步跑上樓,等他拿着五百塊錢下樓,只能遙遙看見吳朝陽的背影。
李清源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怒火,大吼道:“吳朝陽,你這個大傻叉!天底下那麼多事,你扛得完嗎!扛得住嗎!你早幹嘛去了!”
一通發泄完,李清源眼眶微紅,低聲呢喃道:“一路順風。”
吳朝陽背身向後揮了揮手,清晨的陽光正好落在他的身上。
他仰着頭,迎着陽光,一路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