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死人是啥樣我還是見過的。

小時候村裏曾有過一個義莊,偶爾會把沒有家屬的死者臨時停放在裏頭,我和村裏幾個小子偷偷跑去看過,那屍體一個個面色鐵青兩頰凹陷皮肉冰冷,看完後一個月我都喫不下肉。

跟現在這老太太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這老太太的眼珠子圓睜,手還挺有勁,這一把捏着我的手腕子,我就知道這手腕子準攥青了。

更何況她那乾癟得像是老狗**一樣的嘴脣裏還在呼哧呼哧地說着話。

“要走......兩套衣......沒有......走不得......”

潮溼的腥臭幾乎噴到我臉上,我嚇得全身僵直,張嘴半天卻一個字兒也喊不利索了。

瞧這樣這死老太太今天晚上是非得跟我要兩套衣服不可了?

這可怎麼整?

要麼說人有急智,這千鈞一髮的功夫,我突地靈光一閃,脖子一縮,把身上的外套像蟬蛻一樣反脫下來,兜頭罩在了老太太腦袋上。

老太太忽地被外套套住腦袋也是一愣,但是似乎被衣服吸引,竟然鬆開了抓着我的手。

我一秒鐘也不敢耽誤,登時矮身從她身旁躥過去,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撒腿就跑。

腳下的濃霧被攪得翻滾四散,耳邊風聲呼嘯,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卻根本不敢停下哪怕一秒鐘,只恨不得剛纔是一場噩夢,而我需要做的就是逃離噩夢。

可惜往往事與願違。

老太太看似動作遲鈍,可反應居然極快,我還不等從她身邊躥出去,她一隻手已經從頭上扒下外套,另一隻手往前一抓,正好勾住了我身上這件背心的領口。

就聽“撕拉”一聲,我這件穿了好幾年的老背心硬生生被死老太太的手給撕開一條。

慣性讓我重心不穩,一個趔趄光着膀子滾到地上,摔得齜牙咧嘴。

回頭看那件背心,竟被死老太太抓在手上,像一面爛旗隨風搖晃。

死老太太像是失去了一件心愛的東西似地,張嘴發出一聲悲愴的嘶吼,雙手胡亂舞動着朝我狠狠抓過來。

我嚇得屁滾尿流,哪還敢在地上賴着,當下手腳並用想要爬起來,哪知地面早被霧氣打溼,一蹬之下竟然腳底打滑,硬是搶出幾步重新摔在地上。

吾命休矣!

我心上哀嚎,只能捂着頭認命等死。

然而死神並沒有如期降臨,頭頂死老太太的喘息聲卻久久不去,我猶疑半晌,小心翼翼地抬頭去看。

這一眼不由得一怔。

死老太太此刻以一種傾斜的角度張開雙臂罩在我頭頂,雙目圓睜,口舌外露,嗬嗬有聲。

忽地有閃電經天,通明四野。

她的脖子上分明繞着一圈大拇指粗的白色鎖鏈,深深勒進血肉,兩端筆直地斜插進死老太太身後的濃霧裏,不知盡頭。

仔細看,這哪裏是鎖鏈,分明竟是白紙搓成拇指肚大的紙環,再環環相扣而成的紙索。

正是這條紙鎖鏈把她死死拽住,這纔沒有讓死老太太尖銳的枯手抓到我身上。

我愣神的功夫,那紙鎖鏈忽地嘩啦一抖,伸進濃霧中的兩端從霧中呼嘯着交叉下衝,最終狠狠絞在死老太太脖子上,“喀嚓”一聲便將脖子絞成兩截。

死老太太的臉上還保持着猙獰不甘的表情,巨大的力量將頭顱拋向半空,在我面前劃出一道無形的拋物線,狠狠砸在我面前幾步遠的土路上。

頭顱滾了一頭一臉的土渣,最後面朝着我停了下來,乾癟的嘴還一張一合,像是一條涸斃的魚。

絞斷脖子的同時,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紙鎖鏈便霎時粉碎,紛紛揚揚的紙屑漫天飄灑,如同一場驟雪。

我驚得目瞪口呆。

沒了頭顱的身體這會兒才直挺挺地撲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聲響把我從震驚中驚醒,我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沾到的紙屑沫子,撒丫子就往家跑。

這樣不知道跑了多遠,前方的霧裏忽地出現一個人影,我來不及剎車,差點一頭撞在人影身上。

“你這臭小子!瘋瘋癲癲的幹啥!你衣服呢?不是崴了腳麼,滿大街瞎跑啥啊!”

這人影一把拽住我,連珠炮似地一連串發問。

是我媽的聲音!

劈頭蓋臉的責備實在熟悉,反而讓我找到了主心骨一般鬆了一口氣,定下神四下張望,才發現不知不覺居然跑到了自己家門口。

我媽正擰着眉毛瞪我。

“媽!有鬼!”

我死死壓着嗓子,朝身後瞟了一眼。

身後房屋錯落有致,偶爾有狗吠叫幾聲,竟是毫無異樣。

我媽一巴掌拍在我頭上,嘴裏罵道:“瞎說啥呢,等到家再收拾你。”

說着拉扯着把我拽回家。

我爹正跟村裏劉把頭在家喝酒,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二人喝得正酣,見我們娘倆進屋,劉把頭的目光頓時鎖定在我身上。

這劉把頭是村裏一個鰥夫,今年有四十多,生得人高馬大,胳膊比我腿都粗,從前村子裏有林場時候他做林場伐木工的把頭,所以村裏都叫他劉把頭,反而不常叫他本名了。

和我家關係還不錯,常來找我爹喝酒。

“你小子怎麼回事兒?讓狗攆啦?臉咋都白了?”我爹納悶地問。

“逼孩崽子嚇唬我,在咱家門口說撞見鬼了。”我媽罵罵咧咧地道。

劉把頭表情卻出奇地嚴肅,他眉毛擰了擰,依舊盯着我道:“小張元你說,咋回事兒到底?”

我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口茶水,感受到溫熱從胃蔓延到四肢,這才定神把今晚離開家後的經歷詳細講了一回。

之所以講這麼細,也是希望我爹他們能從蛛絲馬跡中找出一些線索。

劉把頭聽完表情更嚴肅了,手裏端着的小酒盅都放下了,只一味地打量我。

“真的假的?就這麼一會兒就出這邪乎事兒?老王老太太前腳還跟我們打麻將呢,咋就死了?”我媽尚有幾分不信,目光在我和劉把頭之間遊移了幾回,不確定地問:“好端端地怎麼惹上這種事兒?”

劉把頭搖搖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老王老太太死沒死明天早上就知道了,可你兒子說的這些恐怕多半是真的。”

“你咋知道就是真的?”我媽撇嘴。

劉把頭屁股一撅,探身在我肩頭拂了一把,再坐回去時手上已然捏了個小小的東西。

“這玩意兒可做不得假。”他似是嘆息地說。

我瞳孔不禁一縮,盯着他的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錯不了,他兩個指尖捏着的分明就是紙鎖鏈粉碎後飛散開的一星紙屑,慘白慘白的,像是一丁點慘白的火星子,灼得我眼睛生疼。

我媽臉色終於變了,急道:“這......好端端地咱小子怎麼惹上這種事兒?”

劉把頭仰臉想了想,半晌才道:

“多半是你小子許願要開個白事店,被髒東西聽了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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