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長夜漫漫,謝長樂睡不安寧。

夢中晏塵空跪蒲團,虔誠誦佛經,佛像熠熠金光灑他僧袍,似袈裟。

“佛曰有三皈依,我這裏卻有四皈依,你想不想聽。”

謝長樂見年少己站晏塵空身邊,笑意嫣然。

“願聞其詳。”

“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謝長樂頓。

“皈依長樂公主。”

晏塵空耳根微紅,轉頭不理她無稽之談。

謝長樂不在意,索性跪坐他身邊蒲團。

“方丈言,你一生待佛寺,難道不想還俗出去看?我嫁你,你就可以離寺?”

晏塵空聽慣她宣之於口愛,敲木魚手無停頓。

“小僧此生最大心願便天下安定,百姓幸福,還有施主你平安喜樂,萬事順遂。”

那時謝長樂歡喜不已,天真以爲晏塵空對己片刻心動。

爲這一瞬心動,她付十年。

從八歲至十八歲,她非不知晏塵空喜歡謝乘鸞。

可喜歡他,似已成她習慣。

她怕一放手,又跌無盡深淵。

當父皇賜婚己與晏塵空時,謝長樂狂喜。

直至她見晏塵空跪宮門外三天三夜只爲求父皇收回旨意,見他眼底對己無盡厭惡。

謝長樂才後覺,晏塵空待己那點好,不過是對她憐憫。

在晏塵空眼裏,她與芸芸大衆無別,甚至比他們更惹人生厭。

謝長樂驚醒時,天色才亮。

侍女焦急催。

“公主快起,今日該進宮回門,國師已等許久。”

謝長樂拭額角冷汗,匆忙起身,掌心未愈傷口崩裂,錦被上洇開點點梅花。

進宮路上,晏塵空策馬隨行,偌大車廂,謝長樂獨坐。

靜默中,馬車行至宮門。

才下馬車,聞昨夜那聲再響。

“據史冊載,長樂公主與國師回門日,公主獨入宮。”

與上一次不同,又多一道稚嫩惡毒聲線。

似在她不見處,有兩人她耳畔對話。

“可史書中國師一向循禮法,怎做出此失禮之事?”

“西夏聖女夜觀星象,稱有禍事將近,遭反噬吐血危在旦夕,國師聞迅匆忙趕去。”

謝長樂不信,以爲己精神恍惚才現幻覺。

可下一秒,馬車外侍女回稟。

“駙馬有要事處理策馬離,請公主先行進宮。”

大雪紛紛,吹落謝長樂掌心,轉瞬化冰涼雪水。

寒意滲肌膚,凍得她遍骨生寒。

恍惚間,她似見晏塵空跪菩提樹下,懇請佛祖,允他還俗。

“我此生只願爲乘鸞一人還俗,如若不能娶她,我情願常伴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男人鄭重誓言猶在耳側。

於晏塵空言,聖女謝乘鸞是他此生唯一摯愛之人。

從不讓任何人觸師尊遺物他會親手捧謝乘鸞手中,與她講佛法。

不得離寺半步他,會偷偷離寺只爲人羣中看謝乘鸞一眼。

曾在佛前誓一生侍奉、口口聲聲色即是空男人,卻肯爲謝乘鸞還俗。

甚至會私藏謝乘鸞畫像,無人禪房中壓抑自瀆。

爲謝乘鸞,晏塵空破例、破戒、破空。

而謝長樂,則是破壞他與心上人長相廝守惡人。

宮內,謝長樂按例跪完九百九十九級臺階。

雙膝跪得青紫,化開雪水羅裙洇開大片水漬。

謝長樂卻恍若不察。

作妖后留下孽種,她自幼被萬人踐踏。

皇后磋磨,她早習以爲常。

謝長樂木然俯首參拜。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看這張與妖后幾乎一模一樣臉,鳳位上女人眼底閃過不加掩飾厭惡。

“公主得償所願嫁得如意郎君,只不知是否辜負陛下與本宮心意?”

謝長樂拱手,將早備元帕遞上。

素白帕心,一點殷紅。

皇后輕輕嗤笑,下一秒嬤嬤便上前摁謝長樂手臂,粗暴捲起廣袖。

白皙手臂上,守宮砂赫然入目。

“公主屢教不改,辜負陛下與本宮心意在先,欺瞞尊長在後,便賞公主九十九巴掌,以儆效尤!”

令下,嬤嬤左右開弓,響亮巴掌落謝長樂臉上。

與其說她西夏公主,不如說任人打罵賤奴。

“要你有甚麼用!你母親勾人本事半點沒學到,一晚上都沒讓國師碰你!還敢來給我請安!”

臉頰泛起火辣疼痛,謝長樂聲線顫抖。

“國師醉酒,故未能圓房,非我之錯。”

“還敢狡辯!繼續打!”

公主府盡眼線,皇后當然知謝長樂獨守空房。

但她就是想磋磨謝長樂,她要看這張讓人生厭臉,被踩到泥裏。

“母后。”一道清凌凌聲線響。

謝乘鸞一襲白衣進殿,而她身後,是執傘晏塵空。

扇謝長樂臉上巴掌聲一聲比一聲響亮,晏塵空卻似聽不見。

徑直越她,連半分眼神未施捨。

“你母親最會做櫻桃酪,你現在去做給聖女喫,將功補過。”皇后頤指氣使。

櫻桃酪三字飄進耳中,回憶紛至沓來。

“樂安,別哭了,吃了櫻桃酪就不哭了。你父皇是九五之尊,你當衆駁了他臉面,就是你不對。”

“可父皇曾言要一生一世待母后好,現卻要封別的女人爲妃,是父皇不收信諾在先!我不過頂了一句嘴,他就把母后打入冷宮,罰我跪三天三夜!”

謝長樂閉眼。

若非她天降災星,若非她頂嘴,母后不會被逼絕境。

是她連累母后。

失神際,嬤嬤往她腰間狠狠一掐。

“發甚麼愣呢!怎麼還沒做好!”

做好櫻桃酪灑落一地,手掌被瓷片劃破,鮮血滴落,潔白瓷片上蜿蜒殷紅血跡。

“真是晦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怎麼配跟聖女相提並論,怎麼有臉嫁給國師大人!”

皇后宮內衆人對此見怪不怪。

櫻桃酪被重新端上,唯謝長樂佇立原地。

雙頰高腫,指尖滲血,狼狽得格格不入。

“聖女觀測星象有賞,可想過要甚麼賞賜?”

謝乘鸞撲通跪下。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兒臣想與有情人終成眷屬。”

皇后笑意僵臉上。

她之所以一直留謝長樂在世,不止因皇帝想挾制國師打算,更因她不願看己女兒嫁給一個早已被皇權排斥的人。

皇后以爲,待晏塵空成親,女兒便會歇心思,卻不想,竟癡情至此。

“兒臣不求金銀珠寶,天家富貴,只求嫁給國師,即便爲奴爲妾,兒臣也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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