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丈夫虔誠地跪在殿前,祈求神明能救助他的愛人。

只可惜,那個愛人不是我。

面對我肚中的孩子,顧淮安詛咒他來不到這個世上。

一語成讖,我因爲碰掉了他前女友的手錶而流了產。

離婚後的顧淮安開始滿世界追我,只是遲到的花束只配給予乞丐。

1

顧淮安的前女友找上他的那天,是我們結婚兩週年的前夕。

“已經有了三週的身孕,是個小準媽媽啦。”

醫生賀喜的話迴盪在我腦海,我已經在想象顧淮安臉上即將浮出的驚喜。

我馬不停蹄地趕到訂好的餐廳,顧淮安已經坐在位置上。

“淮安,你看這是甚麼?”我甩着產檢報告朝顧淮安晃動。

顧淮安臉色慘白,直直的望着手機屏幕,彷彿喪失了五感,絲毫沒有聽見我說的話。

“淮安?”

我又叫了他一聲,他才如夢初醒般抬起頭,然後看着我,猛然站起身。

“姜至......”

我手中的動作頓了一下,“怎麼了?”

“她生病了。”

顧淮安說完這句話,連看我一眼都沒有,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就要走。

我攔住顧淮安,將產檢報告遞到他眼前。

顧淮安不耐煩地接過擋在他眼前的報告,然後扔到地上。

“我說了她生病了!你能不能不要礙事。”顧淮安的眼神充滿怒火。

“我懷孕了。”我也提高了聲量。

顧淮安的表情一下變得很僵硬,他頓了半晌,“等我回來再說。”

“淮安。”我依舊心存期待,拉着他的胳膊。

顧淮安用力甩開我的手,他的力度很大,我被甩的踉蹌。

“時寧,你一定要這麼自私嗎?”

沒給我回答的機會,顧淮安越過我,快步離開。

我看着顧淮安頭也不回的離開餐廳,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張產檢報告。

擦了擦上面雜亂的腳印,是被顧淮安扔下後踩上的。

我想了想,去了醫院。

找到姜至病房的時候,她正被顧淮安抱在懷裏安撫。

姜至抬頭看到站在門口的我,忽然哭的更加委屈。

“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們的婚姻,是我實在太害怕了。”

顧淮安順着她的目光看到我,將姜至護到身後,然後狹長的眉眼泛起冷意。

“你想幹甚麼?”

我垂下眼簾,強忍住心中的酸澀。

“我來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

“你有這麼好心?別以爲我不清楚你的想法。”

顧淮安的眼神冰冷。

姜至哭着補充:“我得了腦瘤,可能快要死了。”

“我只有阿淮了。”她哽咽着。

顧淮安聽後,絲毫不顧我在身旁,更加用力地抱緊她:“我在。”

似乎是提到病情,姜至的臉蒼白到近乎透明。

顧淮安語氣極爲冷漠,“時寧,不要出現在這裏。”

離開前,鬼使神差地,我回過了頭。

顧淮安正一遍又一遍的仔細翻看姜至的確診報告,好似一定要找出希望。

我怔怔的看着這一幕,心頭酸澀的情緒漲潮般地湧上來。

此刻,我包裏那張被踩的髒兮兮的產檢報告更加像是一張不懂事的廢紙。

2

第二天,我去市內有名的寺廟爲肚中的孩子祈福。

腳還沒邁入大殿,就看到一對熟悉的身影。

顧淮安跪在殿前,將頭磕的紅腫。

讓我想起有次顧淮安高燒不退,我哭的不能自已,祈求神明保佑他,最終被顧淮安敲着頭說:“神明都是假的。”

姜至紅着眼眶站在他身側,拉着讓他起身。

顧淮安不肯,將頭磕的很響很響。

巨大的聲音讓周圍人都朝他們投向同情和羨慕的眼神。

我站在殿外,看着我的丈夫。

那樣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此刻卻跪在殿前,一遍一遍的磕頭祈求,祈求神明能救助他的愛人。

我想,顧淮安祈求的同時,一定在後悔。

後悔這輩子做了一個愚蠢至極的決定,就是和我結婚。

我渾渾噩噩地一個人回家,在沙發上坐了許久。

直到身處黑暗,我才走進浴室洗漱。

洗漱臺上有塊明晃晃的手錶。

這塊手錶我很熟悉,被顧淮安每日都帶在身上,今天不知怎麼忘記了。

手錶是情侶款,另一塊在哪兒,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我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了書房的抽屜。

書房的架子上放着一張顯眼的合照。

少年側過臉看向身旁的女孩,眼神炙熱的好似有星光閃爍。

是年少時的顧淮安,和我。

我們青梅竹馬,高中就談了戀愛。

後來,我被家人帶到國外上學。

少年的感情總是熱烈又大膽,我們絲毫不懼距離,艱難卻又幸福地進行着異國戀。

或許是學業越來越重,顧淮安不再接有時差的視頻通話。

我們提到分手,他發了很大的火,說我不信任他,可仍堅定地告訴我:“時寧,無論多久,我都會一直等你回來。”

可等我一個人熬過那些日子回國時,顧淮安身邊卻已經有了新的女朋友。

聽說,是在我們還沒分手的時候就一直在追他,追了兩年多,顧淮安才同意和她在一起。

我第一次見到姜至是回國後的發小聚會。

顧淮安和她吵架,她追着顧淮安跑過來。

顧淮安蹙眉,很是厭煩的看她,“幹嘛?”

姜至也不生氣,抱着顧淮安的胳膊撒嬌,“我想你。”

我在一旁仔細地觀察着顧淮安的表情,他的眼眸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

沒過多久,他和姜至大吵一架徹底分開。

後來,顧淮安向我求婚了。

得知顧淮安向我求婚的那天,姜至哭的很慘來找顧淮安。

顧淮安牽着我的手從她身邊經過,甚麼話都沒說。

身邊的人都說:“兜兜轉轉,還是白月光回到顧少身邊。”

可只有我知道,顧淮安的那隻手,用力的快要把我捏斷。

那天,在我睡着後,顧淮安起身去陽臺喝了許久的酒,最終他出了家門。

他關門的動作很小心,只可惜我的睡眠早已變得很輕。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那天是當年姜至向他告白的日子。

3

客廳鐘錶上的時針已經跳過凌晨十二點,我們的紀念日結束了。

顧淮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

我聽着他去洗澡的動靜,然後沒過一會兒,顧淮安忽然從浴室裏衝出來,大步走到我面前。

臥室裏一片漆黑,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顧淮安把我從牀上拽起來,聲音中壓抑着顯而易見的怒氣。

“時寧,我的手錶呢?”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顧淮安一把扯住胳膊。

他打開牀頭的燈,提高了聲量。

“有甚麼不滿你衝我來,不要亂扔我的東西。”

“你爲甚麼要扔掉它?”

顧淮安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被猛然亮起的燈光晃了一下眼睛,此刻我才終於看清顧淮安的臉色,陰沉至極。

“在書房的抽屜裏。”我揉了揉眼睛。

顧淮安放開了我的胳膊,轉身去找他的那塊情侶手錶。

從書房出來後,像是察覺到自己冤枉了我,顧淮安語氣緩和下來。

“抱歉,寧寧,我剛纔有點兒過分了。”

顧淮安說完,又摸了摸我睡亂的頭髮。

感受着顧淮安此刻的觸摸,我深吸一口氣,再次把牀頭櫃上的產檢報告遞給他。

沉默像靜謐的河流。

他沉默了許久許久,終於用滿是血絲的眼睛看向我。

“對不起,我心裏很亂,實在沒有時間再去想這些。”

“哪怕十分鐘,我們爲這個孩子慶祝一下。”我拉住了顧淮安的手。

“抱歉。”

我愣了一秒,嘴角扯出一抹苦笑。

不知怎麼的,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還是少年的顧淮安。

課間的十分鐘他會跨越整個學校,給沒有喫早飯的我送麪包牛奶。

他會從一樓跑到五樓,氣喘吁吁地告訴我晚上放學一起回家。

如今同樣是十分鐘,怎麼就不行了呢?

“你早點休息吧。”顧淮安說完,轉身去了書房。

我看了看這張被顧淮安再次扔下的產檢報告,來到浴室,將它泡進了水池,然後扔進了垃圾桶,連同我原本的歡喜。

突然,噁心感從喉嚨湧上來,我趴在馬桶邊不停地吐。

房間的隔音真的極好,我的動靜明明很大,顧淮安卻絲毫聽不到。

收拾好一片狼藉的浴室後,我從書房經過,門並沒有關嚴。

顧淮安正神色凝重地坐在電腦前不甘示弱的查閱着治療方案。

我透過門縫看顧淮安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偷窺的小偷。

他認真查閱的畫面,如同遲來的鈍痛。

像一把被沾了檸檬的刀,鋒利地劃破我的心臟,凌遲着我的靈魂。

這場突如其來降臨在姜至身上的腦瘤,已經佔用了顧淮安全部的心神,所以他再也沒有時間顧及我,和我滿心歡喜的孩子。

在姜至確診的那一刻,我的愛情先死了。

4

往後的幾天,顧淮安到處找關係,幾乎問遍了國內外所有頂尖的腫瘤醫生。

可是,結論都是一樣的。

姜至的腦腫瘤已經到了末期,再怎麼治也只能增加她的痛苦。

同時伴隨着的還有顧淮安臉上日愈嚴重的苦色。

我的生日很快到來。

直到我在往年的餐廳裏從下午坐到晚上,顧淮安的電話才終於打來。

好像是突然想起世界上還有一個我。

“寧寧,你在哪?”

不等我回答,餐廳裏就有熟悉的鋼琴演奏聲傳入電話中。

顧淮安頓了頓,“我去接你。”

他過來的時候,鋼琴師已經演奏完最後一曲,鞠躬下臺。

“怎麼突然想起來這裏喫飯?”顧淮安的聲音有種莫名的冷肅。

“我生日。”

顧淮安要坐下的動作頓在半空,樣子有些滑稽。

這時,他才注意到桌面上涼透的餐品和還沒被切開的蛋糕。

他有些愧疚的看我,“對不起,對不起寧寧,我實在忙暈了頭。”

“我們回家吧。”我說。

顧淮安看着我面無表情的臉,沒窺出任何情緒,終於還是猶豫地點了點頭,牽着我的手走出餐廳。

坐進車裏的時候,顧淮安貼心的爲我係安全帶。

他靠近我的時候,我聞到一股濃重的消毒水的味道。

顯而易見,他去醫院陪了姜至一整天,才終於想起我。

可即便如此,還是忘記了我的生日。

我把頭扭到窗外的時候,不經意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平安符。

是那天,顧淮安用頭磕來的。

“姜至最近怎麼樣?”我盯着平安符,問了出來。

顧淮安好看的眼睛裏瞬間有一絲被揭穿的微惱閃過。

停了幾秒,顧淮安終於開口:“我請了國外最好的醫生來給她治療,但還是很難。”

像是意識到甚麼,他又補充了一句:“你呢?懷孕辛苦嗎?”

毫無感情的關心像是在問陌生人的孩子。

“還好。”

顧淮安長吸了一口氣,再次開口的嗓音中帶着哽咽。

“和你不同,姜至她......快要死了。”

我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在姜至的病情面前,我說甚麼,都是不懂事的。

可正因如此,此刻的我才顯得更加無力。

接下來的路程很是安靜。

臨到家的時候,顧淮安注意到我一直在盯着那個平安符看。

“怎麼了?”他扭頭看我。

我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那天顧淮安磕頭的畫面實在太過刺眼,我離開寺廟的很快。

爲孩子祈福的平安符最終也沒有求來。

5

我去醫院產檢的時候,順便買了一些補品去看望姜至。

顧淮安在病房門口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很警惕地抬眼盯着我。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我可以進去嗎?”

過了好幾秒,他才應聲:“可以。”

大概是顧淮安給她請來的醫生效果還不錯,姜至的氣色好了不少,但顧淮安還是下意識的擋在她前面和我聊天。

聊了沒幾句,姜至忽然提出,想出院辦畫展。

“阿淮,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了,但剩下的這些日子,我還是想盡量像正常人一樣,實現我最後的價值,看着外面的世界生活。”

“可以嗎?”最後的這幾個字姜至是盯着我在問。

顧淮安心疼她的堅強,可又怎麼會拒絕。

他隨即提出,要爲姜至安排好畫展的一切,姜至立刻搖頭拒絕。

“那怎麼可以?我要憑藉自己的努力舉辦一場屬於我的畫展給衆人看。”

顧淮安聞言,看了我一眼。

意料之中的。

回家後,他找到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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