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意無眠
結婚紀念日，我失手將涼茶灑在傅哲白月光的仿生機器人上。
他氣得大發雷霆，命人將我關進滿是水蛇的魚缸。
水蛇無毒卻猙獰可怖。
我嚇得瘋狂上游想要出去。
他卻一把放下蓋子，笑得悠然：
「掙扎甚麼？你不是喜歡玩水？」
話落，他側身攬過楊靈，眼神溫柔寵溺。
「靈兒是我這些年的心血，你下次再做出對她不利的事情，別怪我不留情面。」
「這次權當給你的一點教訓。」
他將魚缸內通了電，命管家看住我，只准窒息時拽我上去緩口氣。
我強忍小腹絞痛，拍打玻璃，用手語瘋狂比劃。
我懷孕了。
可他注意力卻從始至終都在楊靈身上。
好不容易注意到我，也只是蹙起眉頭。
「慫貨，又死不了，你這麼害怕做甚麼？」
心臟一顫，我死不了。
可他心心念唸的孩子呢？
1
縱使知道傅哲不會救我，但出於求生的本能和腹中的胎兒，我還是瘋狂拍打着玻璃壁。
眼看我因窒息而痛苦掙扎，楊靈笑容更加燦爛。
紅顏一笑，傅哲欣喜若狂。
立馬按下手中的電源開關。
刺痛順着皮膚透入骨髓，我瞬間脫力向水底沉去。
水蛇受了刺激，纏繞上我的身體，拼命撕咬啃噬。
我最怕蛇。
傅哲很清楚。
而我越痛苦，楊靈越興奮。
「真羨慕姐姐，一點也不怕水，不過就這樣看也太無聊了。」
眼瞧她笑臉皺成一團，傅哲眉眼帶笑，立馬命人取來一整缸透明水母。
「那我帶你看點有意思的。」
魚缸被人打開，我抓住這僅有的機會，扯開手上的水蛇遊向水面。
傅哲做夢都想要一個孩子。
而我和他結婚五年一直都沒懷上。
前兩天查出懷孕，我激動得在醫院蹦蹦跳跳。
不敢想象，傅哲知道後會有多開心。
極力按下心中的喜悅，我將檢查單放進禮盒中作爲我們紀念日的禮物。
可他卻在紀念日這天，將楊靈的仿生人帶回家。
甚至初見面便讓她給我奉茶。
恍惚間，讓我以爲他是納了個妾。
趁我愣神，楊靈將茶倒在自己身上。
傅哲是非不分上前護住她，惡狠狠地盯着我。
這是他第二次用這種眼神看我。
第一次是實驗室爆炸的那日，我救了他，沒來得及救他的白月光。
而我送給傅哲的禮物，此刻還安安靜靜躺在不遠處的餐桌上。
我想，只要告訴他我懷孕了，他一定會救我出去。
攀上缸沿，我猛烈咳出嘴裏的水，衝着傅哲大喊：
「咳咳......我懷......」
話未說出口，傅哲抓住我的指節，一把將我推回水中。
接着密密麻麻的水母傾斜而下，心臟直要跳出胸腔。
他衝我勾脣一笑。
「聽話，一會兒放你出來。」
我很清楚他要做甚麼。
這些水母是他精心培養的，遇電會發出七彩的光。
我驚恐地瞪大眼看着傅哲，拼命搖頭，可他只是惡趣味般按下手中的開關。
隨着電流不斷加強，渾身骨架似被人抽出，我徹底失去知覺，沉沒在水底。
水蛇也開始瘋狂掙扎，想要往我嘴脣裏鑽。
小腹也在不停抽痛。
周圍水母流光四溢，在我身旁浮沉飄蕩，恍如一個個浪漫的精靈。
我腿間滲出的鮮血，逐漸與這些光混爲一體，恰好彌補了它們所缺的紅色。
眼皮漸漸沉重，我絕望地透過玻璃，看向我最珍愛的男人。
此刻，傅哲重獲至寶般捧起那張與楊靈一模一樣的臉。
輕輕吻了下去，光斑映射在二人臉上。
真浪漫。
2
輾轉醒來時，我躺在牀上，一旁是管家和家庭醫生。
目光巡視一圈，並未見到傅哲的身影，管家同情地看着我。
「傅總......陪楊小姐去外灘看流星了。」
心臟被人揪了一下，我輕手覆在小腹上。
醫生面露難色，「夫人......你和傅總還年輕，還會再有孩子的。」
淚花在眼中流轉，我閉上眼，輕聲叫住欲離開的醫生和管家。
「孩子的事別告訴傅哲。」
「我想親口告訴他。」
管家和醫生都很清楚這個孩子對傅哲的重要性，也很瞭解他的脾氣。
此時聽我這麼說，頓覺鬆了一口氣。
靜謐的房間內，我抬頭看向一旁的佛像。
崇尚科技的傅哲從不信佛，可在我一直懷不上孩子時，卻一步一叩首去靈山求了這座佛像。
可如今他親手求來的，卻被他親手送走。
不知不覺間，我再度睡了過去。
忽地，一陣刺痛將我驚醒。
楊靈坐在牀邊，將一罐辣椒油往我滿是水蛇啃噬的傷口上塗。
我驚恐地瞪大眼，卻被她死死攥着胳膊。
臉上是可憐無辜樣，手卻拼命扭壓我的胳膊。
「姐姐這麼快就醒了，看來這藥是真好用。」
「對了，昨晚你突然流了好多血，阿哲說是經血，噁心極了，都破壞了他送給我的禮物。」
「作爲彌補，他帶我去看了流星，很漂亮，你還沒見過吧？」
流星嗎？去年生日，傅哲還帶我去看了。
他許願要永遠和我相愛，再和我生一個可愛乖巧的孩子。
那時我一臉幸福地問他會帶別的女人來嗎？
「我只帶薇薇一個女人來。」
楊靈得意地望着我，「看來阿哲還是愛我多一些。」
我藏起落寞的思緒，強忍劇痛，推開她。
「你一個機器人也配說愛？」
楊靈蹲坐在地上，忽地染起淚花。
「她怎麼不配了？」
傅哲沉悶的聲音響起，「阿靈雖然是我創造的，但她擁有自己的意識，和你都是平等的人，你沒比她高貴幾分。」
他小心扶起宋靈，耐心詢問。
宋靈咬着脣，「我看姐姐受傷了，想給她塗一點紅花油。」
傅哲目光赫然鎖在我身上。
「宋喬薇，阿靈是我帶回來的，你針對她就是在針對我。」
「是還想去泡澡嗎？」
「給阿靈道歉。」
想到魚缸的場景，我身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手掌撐在牀沿上，高度浮腫的胳膊上滿是青紫和咬痕。
「對不起......」
此時，傅哲視線落在我的手臂上，眼中閃過一絲異樣。
隨後看向一旁跌落的辣椒油，反應過來，敷衍解釋：
「阿靈不懂事，錯把辣椒油當紅花油，你別和她計較。」
我自嘲笑笑，說我和楊靈平等的是他，讓我別計較的還是他。
楊靈誇張地捂住嘴。
「啊？都怪我太笨了，阿哲你下次幫我再升級一下芯片吧，這樣我就可以更好地照顧姐姐了。」
傅哲颳了刮她的鼻子。
「我帶你回來，不是讓你照顧別人的。做你自己就好，你甚麼樣子我都喜歡。」
3
楊靈眼珠一轉，「那作爲歉意，我帶姐姐去洗洗吧。」
傅哲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甚至在我不願下牀時，將我一把拽下牀，膝蓋磕在堅硬的地板上，我痛到悶哼一聲。
傅哲不屑一笑：「裝甚麼柔弱，你當年不是能半跪半爬將我背出火場嗎？」
看着他疏離而冷漠的臉，我不明白，一直口口聲聲最愛我的男人，怎麼忽然成了這副模樣？
楊靈舉着花灑對準我，冰冷的水流落在我滿是傷口的身上，猶如高壓水槍。
狹小的空間裏我避無可避，她瘋狂大笑發出刺耳的聲音。
傅哲倚在門口，冷眼看着我，我努力尋找卻不見一絲愛意。
一個真相躍然在我腦中。
他不愛我了。
或許是從沒有愛過我。
楊靈盡興後，蹦蹦跳跳地走至傅哲身前，勾住他的脖子。
「我幫姐姐洗乾淨了，快誇誇我。」
傅哲順勢將她抱起，「我的阿靈真棒。」
楊靈貼着他的胸膛，偏頭看向他，眼底是明晃晃的挑釁。
這不是一個智能機器人該有的眼神。
縱使傅哲的公司擁有世界上最頂尖的 AI 技術，也不可能創造出這樣的仿生人。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牀上，渾身燙得可怕。
短短一天，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就被傅哲、楊靈折騰了半條命。
在枕頭下摸索出手機。
上面有無數個未接電話，都來自宋以宸。
自媽媽去世後，他不顧我的反對，娶了一個只比我大十歲的女人。
我一氣之下和傅哲領了證。
他則帶着小媽出了國，我很少再和他聯繫。
可此刻，看着宋以宸三個字，我突然紅了眼眶。
愣神之際，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我沒有說話，他一如既往自言自語.
說累了，他停下，有些躊躇。
「小薇，爸爸月底生日，你真的......不來看看爸爸嗎？」
「爸爸託人準備了你喜歡的機械展。」
長久的沉默後，他有些失望地說：
「不來也沒關係，照顧好自己。」
看着滿身傷口的自己，我輕聲開口：
「我......會考慮的。」
宋以宸激動得有些忘情，哪怕我沒有直接同意，他也立馬張羅着去給我準備相關手續。
「考慮甚麼？」傅哲推門進來。
我掛斷電話，側身背對他。
「沒甚麼。」
他坐在牀沿，拉起我的手，輕柔地爲我上藥。
冰冷的觸感襲來，我本能地想要縮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別動，這是特製的藥膏，用了能促進傷口癒合，還不會留疤。」
我忽然有些看不懂他。
身上可以不留疤，可心裏的疤卻不會再癒合了。
「阿靈生性敏感，昨天的事我只是想讓她安心，也希望你們可以和平共處。」
他的話，讓我不可思議到說不出一個字。
身心上的折磨，早已讓我精疲力竭。
我閉上眼，不願再看他。
卻被他強勢地轉過身。
手裏是一條項鍊。
「這是我前些天拍下的項鍊，叫‘永恆的愛’，全世界僅此一顆。」
「老婆，紀念日快樂。」
我忽地笑了。
不知是笑他，還是笑我。
如果是前些天收到這條禮物，我不敢想自己會有多開心。
可現在，一切都顯得那麼諷刺。
我阻止他給我戴項鍊的動作，聲音滿是失望。
「永恆的愛？還是給你的阿靈吧。」
被踩中尾巴，傅哲炸了毛。
他倏地站起身審視我。
「宋喬薇，阿靈好心給你上藥，我好心給你送禮物，你就是這樣得寸進尺的？」
如果這是好心，那我不敢想象壞心是甚麼樣子。
見我緘默，傅哲煩躁地抓了抓額髮。
強忍不耐。
「我知道我帶阿靈回來你有氣。」
「可這些年我對你還不夠好嗎？凡你所喜、所愛，我哪一樣沒有滿足。今年紀念日我只是想要一個自己喜歡的禮物，難道我錯了？」
我失神地看着他，眼裏沁上淚花。
可明明我也準備了他喜歡的禮物。
傅哲的質問還在繼續。
「你呢？你又爲我付出甚麼？就連我想要一個孩子你都滿足不了。」
我攥緊指尖，淚珠垂落，緩緩開口：
「其實我懷......」
4
「夠了，不用解釋。」
他將項鍊扔在我身上，呼吸帶着壓抑的怒意。
「既然你醒了就去給阿靈做你擅長的蛋糕，今天的事，我就當做沒有發生過。」
我譏諷出聲，「機器人還需要喫蛋糕？」
傅哲停下腳步，目光瞥向我。
「我說過，在我眼中阿靈和你一樣。」
他身形一頓，卻並未轉身，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項鍊你既然不喜歡，那就扔了吧。」
房門震響後，陷入死寂。
身心俱疲，我本不想動，可客廳卻忽然傳來異響。
心臟一顫，我迅速起身下牀。
——楊靈正在媽媽靈牌前搗鼓，貢品香爐撒了一地。
眼瞧她將魔手伸向媽媽的骨灰，我立馬上前一把推開了她。
她跌倒在地，腳下踩着媽媽的牌位。
怒火幾乎將我整個人吞沒。
我雙眼猩紅撲向她。
只是還未觸碰便被一隻大手甩開。
「宋喬薇，我前腳剛原諒你，你後腳又來蹬鼻子上臉？」
楊靈似受驚的小白兔，整個人縮在傅哲懷中，可憐無辜：
「程序設定火很危險，我出於安全意識才把它弄滅的，阿哲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傅哲安慰着她，至於說了甚麼，我聽不清也不想聽。
眼裏只有媽媽的靈位，幾次上前均被傅哲推開。
執拗的模樣，在他眼中或許和瘋婦沒甚麼區別。
楊靈腳腕被我抓出血痕，傅哲重重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世界在此刻暫停。
似乎這一巴掌沒有扇在我臉上，而是落在了我心中，心臟碎了一地。
傅哲乘機抽走我懷中的骨灰盒。
語氣比臘月寒冰還要刺骨。
「還想要你媽，自己來求阿靈原諒。」
他摟着楊靈離開。
一旁的女傭竊竊私語，至於說了甚麼我聽不清。
我並不知道楊靈喜歡甚麼口味的蛋糕。
於是拖着紅腫的臉頰和手臂做了傅哲最愛的。
她愛的便是傅哲最愛的吧。
宋以宸給我發了航程信息。
在下週。
我提着蛋糕來到傅家的私人莊園。
恭維的聲音從客廳傳出。
「哲哥這招也太厲害了，讓小嫂子冒充仿生人，既能把她帶在身邊還能不讓嫂子發現。」
楊靈洋洋得意地給旁人欣賞我在魚缸的狼狽模樣。
傅哲悠悠然坐在沙發上，搖晃着手裏的酒杯，寵溺地看着她。
「知道了又如何，當初如果不是她不救阿靈，我們也不會分開這麼久。」
「生氣？她還不配，這是她欠阿靈的！」
男人給他斟酒，笑得諂媚。
「當然，嫂子那麼愛你，就算知道了最多默默忍受，哪敢生氣。」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默默忍受，難爲他們這麼瞭解我。
我若無其事地推門進去。
見到我傅哲錯愕了一瞬，接着換上那副漫不經心。
放下蛋糕，我徑直走向楊靈道歉。
傅哲看重楊靈，這些人都知道，曾經對我的討好也成了打壓。
「好歹是道歉，怎麼也得下個跪才顯得有誠意。」
楊靈假意拒絕，我看向傅哲。
他嘴角噙笑，算是默認。
望着一旁媽媽的骨灰盒，我艱難地勾動脣角，衝着楊靈直直跪下。
原本熱鬧的包廂，肅然安靜，落針可聞。
「楊小姐，今日的事是我不好，懇求你能原諒我。」
楊靈眉眼彎彎，故作大度地揮了揮手。
他滿意後，我起身在衆人注視中拿起媽媽的骨灰離開。
傅哲追着我出來，拽住我的手責怪。
「誰讓你跪的？」
我挽脣一笑，「不是你嗎？」
傅哲氣急，加重手上力道。
「宋喬薇，你鬧脾氣也該有個限度，你是我傅哲的女人，當衆下跪丟的是我的人！」
我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用力掙脫他的手。
「從現在開始不是了。」
他不明所以。
「甚麼意思？」
我從包裏取出裝有孕檢單的禮盒遞給他。
語氣堅定。
「傅哲，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