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女兒高考成了藝術狀元,電視臺來採訪。

我以爲我十幾年的辛苦都值了。

可她卻挽着小三上位的後媽,對着鏡頭哭訴。

「我親生母親思想狹隘,覺得學畫畫浪費錢,是周媽媽頂着壓力,給了我新生。」

一夜之間,我成了全國的笑話,一個壓抑女兒天賦的惡毒母親。

我被公司辭退,無家可歸。

直到我打開她鎖着的電腦,看到一個四萬九千八的訂單。

她用我刷廁所換來的五萬塊「天價輔導班」費用,給後媽買了母親節禮物。

訂單備註是:【祝我最愛的媽媽,母親節快樂!】

我笑了。

既然她這麼想要新生,我就親手送她一場。

1

「媽,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女兒林淼淼不耐煩地把畫筆摔在桌上,顏料濺了我一臉。

「我說了,家長會你不要去。」

我抹了把臉,看着她。

「爲甚麼?這是高考動員會,很重要。」

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語氣裏滿是鄙夷。

「爲甚麼?你還好意思問爲甚麼?」

「你看看你穿的甚麼?洗得發白的清潔工制服。」

「我的同學,他們的爸媽不是教授就是老闆。」

「你讓我怎麼跟人介紹?說我媽是個掃廁所的?」

我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我攥緊了衣角,低聲說:

「我可以換一身衣服去。」

「換甚麼?你能換掉你身上的窮酸味嗎?」

「媽,求你了,別去給我丟人了行不行?」

她說完,就背上畫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用力關上的門,很久很久。

我還是不放心,請了半天假,去了學校。

我不敢進去,就站在學校對面的馬路邊,遠遠地看着。

家長們陸陸續續地從校門裏出來。

我一眼就看到了林淼淼。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走向公交站,而是朝着一輛黑色的奔馳跑過去。

車門打開,前夫林建軍和他的現任妻子周琴走了下來。

周琴穿着一身香奈兒套裝,優雅地摸了摸淼淼的頭。

「我們淼淼辛苦了,動員會累不累?」

林淼淼親暱地挽住周琴的胳膊,笑得比蜜還甜。

「不累,周媽媽,看到你就甚麼都好了。」

她甚至沒有朝我這個方向看一眼。

就好像我這個親生母親,是個完全不存在的透明人。

林建軍打開後車門,一臉寵溺。

「上車吧,我的大藝術家,帶你去喫大餐。」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上了車。

奔馳車從我面前呼嘯而過,濺起一片污水,打溼了我的褲腳。

我站在原地,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傻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淼淼發來的微信。

【媽,我今晚住爸爸家,不回去了。】

我看着那條信息,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這個母親,當得真是失敗。

2

第二天,林淼淼回家了。

她一進門,就把一張輔導班的宣傳單拍在桌上。

「媽,我要報這個班。」

我拿起宣傳單,看到上面的價格時,倒吸一口涼氣。

「天價輔導班」,三個月,五萬塊。

這幾乎是我全部的積蓄。

「淼淼,這個......是不是太貴了點?」

我小心翼翼地問。

「貴?媽,這已經是最後的衝刺了!」

「你知道我爲了考美院壓力有多大嗎?」

「周媽媽都說了,錢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她說要是你沒錢,她可以先幫我墊付。」

她的話像一把刀子,精準地插進我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我沒錢。

我只是一個清潔工,一個月三千塊工資。

爲了供她學畫畫,我已經身兼三職,每天只睡四個小時。

可我還是給不了她像周琴那樣的生活。

「媽,你到底給不給?不給我找周媽媽去了。」

她說着就要拿起手機。

我急忙按住她的手。

「給,媽媽給。」

我不想讓她去求那個女人。

我不想讓她覺得,她的親生母親,連繼母都不如。

我把卡里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湊夠了五萬塊,交到她手上。

「淼淼,這是媽所有的錢了,你一定要好好學。」

她接過錢,臉上沒有一絲感激,反而有些不耐煩。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囉嗦。」

她拿着錢,興高采烈地出了門。

我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下午,我偷偷跑到了她說的那個畫室。

畫室裏很安靜,只有幾個學生在畫畫。

我沒有看到林淼淼。

我回到家,失魂落魄地坐在沙發上。

晚上,林淼淼回來了。

我質問她錢的去向。

她一開始還支支吾吾,後來乾脆承認了。

「媽,你別那麼小氣好不好?」

「周媽媽對我那麼好,我總得表示一下吧?」

「再說了,我以後還得用她和爸的資源呢。」

她的話,每一個字都像在凌遲我的心。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周琴打來的。

她的聲音永遠那麼溫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

「雪梅啊,我是周琴。」

「聽說你給淼淼報輔導班了?真是難爲你了。」

「孩子馬上要高考,壓力大,你別總拿錢說事。」

「有些東西,不是錢能給的。」

「比如眼界,比如人脈,比如一個能真正理解她藝術的母親。」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着笑意。

「淼淼這孩子有天賦,但原生家庭的環境太壓抑了,會扼S她的靈氣。」

「你放心,以後我會好好引導她的。」

電話掛斷,我握着手機,手抖得厲害。

她是在向我宣戰。

用我給女兒的錢,買她自己的人情,然後反過來指責我這個母親不合格。

原來這些年,在她們眼裏,我只是一個狹隘、壓抑、只會拿錢說事的清潔工。

3.

高考那天,我凌晨四點就起來了。

爲她準備了她最愛喫的豆漿油條和茶葉蛋。

我想,這是我唯一能爲她做的事情了。

她起牀後,看了一眼餐桌,眉頭就皺了起來。

「怎麼又是這些?油膩膩的,沒胃口。」

她一口沒動,拿起書包就準備出門。

「淼淼,多少喫一點,考試要用腦子。」

我追上去,把裝着早餐的保溫盒塞給她。

她嫌惡地推開。

「說了不喫!煩不煩啊!」

門「砰」的一聲關上,震得我心口發疼。

我一個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滿桌的早餐,眼淚一滴滴掉進豆漿裏。

上午,我坐立不安,工作也心不在焉。

刷朋友圈的時候,我看到了周琴發的一條動態。

九宮格照片,每一張都精緻得像雜誌內頁。

豐盛的西式早餐,有牛奶、煎蛋、培根、牛角包。

林淼淼就坐在餐桌邊,笑靨如花。

周琴的配文是:

【爲我的寶貝女兒加油,衝刺夢想!清華美院在向你招手!】

下面一排排的點贊和評論。

【琴姐真是好媽媽!】

【淼淼真幸福,有你這樣的媽媽支持。】

【這纔是精英家庭的早餐,儀式感滿滿。】

我的手開始發抖。

原來,我精心準備的早餐,在她眼裏是油膩的垃圾。

而周琴準備的,纔是配得上她「藝術家」身份的儀式感。

我像個小偷一樣,迅速劃過了那條朋友圈。

心裏又酸又澀,像吞了一百顆檸檬。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比淼淼還緊張。

當她告訴我,她以美術專業全省第一的成績,考上了清華美院時,我激動得哭了。

我以爲,我所有的苦,都值了。

我以爲,她終於可以理解我了。

很快,當地電視臺聞訊而來,要做一期專題報道。

挖掘這個「清潔工媽媽培養出藝術狀元」的勵志典型。

我高興地準備接受採訪,想把這些年的辛苦都說出來。

可林淼淼卻哭了。

她抱着我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求求你,別去接受採訪。」

我愣住了,「爲甚麼?這是好事啊。」

「不好!一點都不好!」

她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哀求地看着我。

「媽,讓爸爸和周阿姨去吧。」

「他們的形象好,對他們公司的宣傳也有好處。」

「你想想,一個大老闆和他的慈善家妻子,培養出一個藝術天才,這故事多好聽?」

「可如果你去了......別人只會說,一個清潔工的女兒,僥倖考上了好大學。」

「這對我的未來,沒有一點好處!」

我難以置信地看着她。

「淼淼,我纔是你的親媽!」

「我知道!」她哭得更兇了。

「媽,我保證,就這一次!」

「等這件事過去,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我一定好好孝順你。」

「我給你買大房子,讓你再也不用去掃廁所。」

「我求求你了,媽!」

她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看着她聲淚俱下的樣子,我的心軟了。

我扶起她,擦掉她的眼淚。

「好,媽媽答應你。」

我天真地以爲,這只是她爲了前途的權宜之計。

我以爲,她真的會像她保證的那樣,好好孝順我。

我終究是,太天真了。

4.

我沒有去電視臺。

我坐在家裏,守着電視機,等着看那場採訪。

採訪開始了。

主持人用激昂的語調介紹着:「一個從普通家庭走出的藝術天才,她的背後,有着怎樣感人至深的故事呢?」

鏡頭切給了林淼淼。

她穿着周琴給她買的白色連衣裙,坐在沙發上,淚光閃爍。

「其實,我的藝術之路,最應該感謝的,是我的周媽媽。」

我的心,咯噔一下。

只聽她繼續說道:

「是周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發掘了我的繪畫天賦。」

「那時候,我家裏條件不好,我親生母親並不支持我學畫畫,她覺得那是浪費錢。」

「是周媽媽,頂着所有壓力,堅持給我報最好的畫室,請最好的老師。」

「她告訴我,女孩子要有自己的夢想,要勇敢去追。」

「在我心裏,她早就不只是我的阿姨,她是我唯一的藝術知音,也是我唯一的母親。」

鏡頭前的周琴,適時地流下了感動的淚水。

她抱着林淼淼,哽咽着說: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

「看到淼淼這麼有才華,卻被她原生家庭那種狹隘壓抑的環境束縛,我真的很心疼。」

「我只是想拯救她,給她一雙可以飛翔的翅膀。」

前夫林建軍坐在一旁,滿臉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我太太就是這麼善良,有遠見。她對淼淼,比親生的還好。」

電視裏,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美滿,感天動地。

電視外,我一個人,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第二天,我工作的家政公司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看了那期節目。

僱主和同事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鄙夷和同情。

她們在我背後指指點點。

「就是她,那個被女兒拋棄的親媽。」

「自己沒本事,還壓抑孩子的天賦,活該。」

「養出這種白眼狼,真是家門不幸。」

下午,最大的一個客戶,一個上市公司的老闆娘,直接打來電話。

「李雪梅,你明天不用來了。」

「你這種家庭教育失敗,人品都有問題的人,我不放心把家交給你。」

我拿着被掛斷的電話,手腳冰涼。

我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一份工作。

我拿着那份口頭的解聘通知,衝回家質問林淼淼。

我第一次對她發了火。

「林淼淼!你爲甚麼要那麼說?爲甚麼要撒謊?」

她被我的樣子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甚至比我更理直氣壯。

「媽!這只是一個說法!一個對所有人都好的說法!」

「你嚷甚麼?」

「他們給我交四年大學學費!還有生活費!你那點工資夠嗎?」

她的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我氣得渾身發抖。

「所以,爲了錢,你就可以不要親媽了?就可以顛倒黑白了?」

「甚麼叫顛倒黑白?」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臉上滿是積壓多年的怨氣。

「難道不是嗎?你當清潔工,我從小到大在同學面前都抬不起頭!」

「每次開家長會我都提心吊膽,生怕別人知道我媽是掃大街的!」

「現在這樣,所有人都風光,不好嗎?」

「爸爸的公司得到了宣傳,周媽媽得到了好名聲,我得到了學費和未來!」

「而你,不也清靜了嗎?你不是一直說累嗎?以後不用那麼累了!」

我看着她扭曲的臉,覺得無比陌生。

這真的是我懷胎十月,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嗎?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鬼使神差地,我想起了那筆五萬塊的「天價輔導班」費用。

我打開了林淼淼的電腦,在她的網購記錄裏,看到了一個刺眼的訂單。

一個價值四萬九千八百塊的名牌包。

收貨地址,是林建軍的公司。

購買日期,是母親節的前一天。

訂單的備註寫着:【祝我最愛的媽媽,母親節快樂!】

原來,她拿着我刷廁所、掃大街換來的血汗錢,給她那個小三上位的「周媽媽」,買了母親節禮物。

那一刻,我感覺我全身的血都涼透了。

我的心,徹底死了。

我沒有再和她爭吵,也沒有再質問。

我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離開了那個我爲她奮鬥了十幾年的家。

那個家,已經沒有我一絲一毫的位置了。

5

美院爲林淼淼舉辦了一場盛大的開學典禮暨個人作品展,以表彰她的「卓越才華」和「勵志故事」。

整個城市的名流都來了,展廳裏金碧輝煌,衣香鬢影。

我站在人羣的角落,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

展覽最中央,最顯眼的位置,掛着一幅巨大的油畫。

那是這次畫展的獲獎作品,名爲《新生》。

畫上,一個穿着華麗公主裙,面容精緻的女孩,正意氣風發地向上攀爬。

在她的腳下,踩着一個女人的背。

那個女人穿着骯髒的清潔工制服,跪在泥濘裏,面目模糊,看不清長相。

但她的背,卻被女孩的腳踩得深深凹陷下去,彷彿脊骨都要斷裂。

女孩踩着她,一步一步,攀向雲端那座金光閃閃的藝術殿堂。

林淼淼站在畫前,穿着和畫中一模一樣的公主裙。

她挽着林建軍和周琴,接受着所有人的讚美和掌聲。

「這幅畫太有衝擊力了!寓意深刻!」

「是啊,象徵着擺脫原生家庭的束縛,獲得新生!」

林淼淼的臉上,是勝利者纔有的光芒。

她拿起話筒,聲音甜美而驕傲。

「謝謝大家,這幅畫,靈感來源於我的親身經歷。它代表着我告別過去,擁抱一個全新的,充滿藝術和愛的未來。在這裏,我要再次感謝我的爸爸,和我最愛的周媽媽,是他們,給了我這次新生。」

周琴一臉慈愛地爲她擦去眼角的淚。

林建軍則像國王一樣,享受着衆人的吹捧。

我看着這一幕,笑了。

原來,在她心裏,我就是那塊骯髒、泥濘、只配被踩在腳下的墊腳石。

原來,我的犧牲,我的血汗,我的愛,就是她獲得「新生」所必須擺脫的「過去」。

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

有些債,不是用血緣就能償還的。

有些恨,一旦種下,就再也無法消除。

我不再猶豫。

我抱着懷裏那個破舊的紙箱,一步一步,穿過衣着光鮮的人羣,走進了那片金碧輝煌的燈光裏。

我走上臺,從不知所措的主持人手裏,拿過了話筒。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

林淼淼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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