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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旱三年,村裏開始易子而食。
我們家沒得換,因爲爹孃只剩下一個饅頭。
他們把饅頭給了鄰居家的宋誠。
爹捂着我的嘴,不讓我哭出聲:“他是男孩,能給宋家傳宗接代,你一個丫頭片子,早晚要死。”
我被丟在破廟裏等死。
冰冷的泥地,比爹孃的心還要涼。
我死死咬着嘴脣,不讓自己哭出聲,怕連這破廟裏的孤魂野鬼都來嘲笑我。
後來,新皇開恩,開倉放糧,爹孃卻發現全家染上了瘟疫。
他們跪在城隍廟前,求城隍爺救命。
城隍爺身邊的金童一掀簾子,露出了我的臉。
爹孃愣住了,指着我大喊:“你是我們的女兒!”
我轉身抱住城隍爺的金身:“義父,他們要搶你女兒。”
.......
城隍爺,也就是我的義父閻君,並未睜眼。
他那泥塑的金身卻散發出一圈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微光,將我護在身後。
我爹的嘶喊卡在喉嚨裏,我孃的哭嚎也變成了抽氣。
他們想上前,卻被那道光牢牢地擋在三步之外,再也無法靠近分毫。
“寧寧,我的寧寧,你跟我們回家啊!”
我娘跪在地上,朝我伸出手,臉上掛着兩條清晰的淚痕,哭得撕心裂肺,彷彿真的悔不當初。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找你找得好苦啊!”
我爹也跟着跪下,對着閻君的金身砰砰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印。
“城隍爺啊,求求您,把女兒還給我們吧,我們全家給您立長生牌位!”
我冷眼看着他們。
找我?
我被丟在破廟裏,高燒不退,餓得啃食泥土,他們又在哪裏?
若不是義父遊巡時,於破廟中見我蜷縮一團,氣息奄奄,以神力護我心脈,我早已是亂葬崗裏的一具枯骨。
我抱着義父冰冷的腿,小聲說:“義父,我不想看見他們。”
話音剛落,大殿裏平地捲起一陣陰風。
風不大,卻吹得人骨頭髮冷。
爹孃臉上的悲慟瞬間凝固,轉爲驚恐。
“滾。”
一個字,不辨喜怒,卻如九幽寒冰,直接砸在他們心上。
聲音並非來自金身,而是迴盪在整個大殿,四面八方,無處不在。
爹孃連滾帶爬地跑了。
連他們一直唸叨的,能救命的香灰都沒敢再求。
看着他們狼狽逃竄的背影,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只是個開始。
大殿恢復了寂靜。
我靠着義父的金身,感受着那股庇護我的力量,心中一片安寧。
“義父,他們還會來嗎?”
“會。”
義父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溫和了許多,只在我耳邊迴響。
“人心的貪婪,就像無底的深淵。”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之後,爹孃沒再來城隍廟。
我以爲他們放棄了。
直到半月後,我聽廟祝說,村裏的瘟疫過去了。
據說是城裏的大善人宋家施藥救的人。
而我的爹孃,正是在宋家做活,成了宋誠的“救命恩人”。
他們沒死。
不僅沒死,還靠着宋家,過上了好日子。
他們心安理得地住進了宋家的客房,喫着白麪饅頭,還時常在村裏人面前炫耀,說自己當初如何有遠見,用一個“賠錢貨”換來了一個狀元郎的恩情。
而我,依舊是那個被他們拿來炫耀功績的“賠錢貨”。
我跟着義父在城隍廟裏住了三年。
這三年,我學着打理香火,聽着信衆的祈願,也看着義父如何賞善罰惡。
我的身體被香火養得很好,再也不是那個面黃肌瘦的小丫頭。
爹孃再也沒來過。
宋誠的名字,我倒是時常聽見。
他考中了秀才,又中了舉人,成了鎮上人人稱讚的青年才俊。
人人都說,宋家祖墳冒了青煙。
只有我知道,那不是青煙,是我爹孃用一個饅頭,用他們親生女兒的一條命,換來的。
我以爲我們會這樣一直平靜下去。
直到我十五歲生辰那天,義父突然對我說:“寧寧,時候到了。”
我有些不解。
“義父,甚麼時辰到了?”
他那萬年不變的泥塑臉上,竟勾起一抹笑意。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