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從高級西餐廳打包回兒子沒喫完的牛排。
我趁着夜深,在廚房水槽邊狼吞虎嚥,連一塊肉筋都捨不得丟。
這時手機彈出一個直播推薦,我隨手點了進去。
直播畫面中,女人蓬頭垢面,身上的睡衣起了毛球,正對着水龍頭啃食着冷掉的肉塊。
燈光慘白的廚房裏,她佝僂着背,護食的姿態像一隻流浪貓,與身後昂貴的整體櫥櫃格格不入。
我心裏一咯噔,感覺這女人寒酸的模樣刺痛了我的眼,想關掉時,拇指卻死死按住了屏幕。
原來,這個直播,是一檔名爲《品質生活家》的觀察節目。
鏡頭前的我,正被成千上萬的彈幕嘲諷:
【天啊,她老公不是公司高管嗎?怎麼老婆活得像個拾荒的?】
【她兒子在貴族學校,她自己喫剩菜,這對比太慘烈了。】
【她老公爲她報名,就是想讓她別再這麼摳摳搜搜,學學怎麼享受生活。】
【這種極致的節儉是種病吧?看得我窒息,她老公怎麼忍的?】
喉嚨裏的肉塊難以下嚥,我僵硬地抬起頭,屏幕裏的女人也抬起了頭,眼神空洞。
哦,原來那個給丈夫丟盡顏面的吝嗇鬼,就是我。
1
靠着變賣我父母留下的遺產,支持家庭開銷的第十年,我成了被全網嘲笑的病態節儉人。
清晨六點,我算完家裏上個月的每一筆開銷,確保沒有一絲浪費,才捨得去洗漱。
拿起餐桌上兒子喫剩的半個三明治,冰冷地塞進嘴裏,就着一杯白開水,囫圇吞了下去。
兒子顧安現在上初三,在一所昂貴的國際學校,卻依舊學不會珍惜。
幾乎每天,他帶去學校的午餐,都會原封不動地帶回來。
他嫌我做的食物難喫,看着不高級。
丈夫顧城,心疼兒子,便提議,每天給他一千塊餐費,讓他自己在學校餐廳喫。
“你節省一點,把家裏的賬目管好,別在兒子身上省錢,丟我的人。”
看着他衣帽間裏一排排未拆吊牌的奢侈品西裝,我只感到一陣眩暈。
那個二十五歲,敢用全部積蓄支持他夢想的女人,最終被埋沒在了柴米油鹽和冰冷的數字裏。
兒子的名牌球鞋,昂貴的電子產品,時常被他隨意丟在角落。
金錢被揮霍的味道,時時刻刻瀰漫在我周圍,不斷地衝擊着我的價值觀和我脆弱的神經。
衣櫃裏,書房裏,甚至是他同學的生日派對上,他送出的禮物,一次比一次昂貴。
一開始,我以爲是青春期的虛榮心,我和顧城,爲此談過無數次。
希望他能引導一下孩子。
卻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男孩子,窮養怎麼行?眼界決定未來,你那套小家子氣的思想,別灌輸給安安。”
我們所在的滬市,物慾橫流,父母留下鉅額遺產也經不起十年的揮霍。
“精英”的教育,是燒錢的比賽,一場馬術課的費用,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花光了家裏所有的流動資金,也才能給他報上那些所謂的“精英課程”。
可這些課程大部分都只是讓他學會了攀比,兒子插科打諢,讓私人教師陪他打遊戲。
長久下去,丈夫顧城甚至覺得,那個真正有病的人是我:
“一個母親怎麼能對自己的兒子,那麼斤斤計較!不就是花點錢嗎?你纔是應該去看心理醫生的人!眼界窄,格局小,遲早會毀了安安的未來!”
直播間的觀衆想起白天我因爲兒子丟掉一支限量版鋼筆而情緒失控的情景,似乎罵得還不過癮:
【這種媽,當初爲甚麼不想想清楚,自己配不配踏入這個階層呢?犯J嗎?還是骨子裏的窮酸氣改不掉。】
【真的搞不懂,連點格局都沒有,當甚麼豪門太太?滾回貧民窟算了。】
【好慘,感覺已經代入兒子視角了,明明就是正常的消費,卻要被媽媽用那種看賊的眼神盯着,他自己也很窒息吧。】
2
他到底能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呢?
我心裏其實有明確的答案。
但作爲母親,我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在同學的輕視中長大,那些獨屬於富裕階層的入場券和通行證。
我一直覺得只要我省得夠多,做得夠多,就能爲他鋪平道路。
我清空腦子,假裝甚麼都沒看到,關掉手機,溫柔地走進兒子的房間:“安安,你昨晚說想換個新手機,媽媽已經給你在網上下單了。”
他頭也不抬地嗯了一聲,視線黏在遊戲屏幕上,我默默地幫他整理着亂扔的衣服。
又拿起他的書包,準備檢查作業,可才過了一分鐘的時間,轉過頭。
兒子剛喝完的一瓶進口果汁,瓶子被他隨手扔在了我剛擦乾淨的地板上,黏膩的液體流淌出來,弄髒了昂貴的地毯。
“媽你又圖便宜買的,這根本不是NFC原榨果汁,真難喝。”
看到這一幕,我的太陽穴,沒理由地突突直跳。
昨天晚上,整理完家裏的賬單,已經是凌晨三點了,早上六點醒來,打掃衛生。
這樣長期的精神緊繃,讓我有點神經衰弱。
窗外的霓虹,閃爍個沒完,映在玻璃上,擊起一層光怪陸離的浮影,渾身被無力感浸透。
從前的無數個日夜都是這樣,可我卻一直都不習慣。
不習慣揮霍,不習慣兒子,也不習慣包裝成富人的妻子。
責任感讓我機械地轉身,從儲物間裏,拿出清潔劑和抹布,跪在地上擦拭。
面前打遊戲的顧安,仍舊一臉漠然。
但此刻,兒子在我眼中,沒有那麼值得我付出了,我不願看他,只低頭擦着地毯,並耐心教導道:“安安,媽媽知道你能聽得懂,就算媽媽買得是垃圾,垃圾要扔進垃圾桶,這是最基本的禮貌。”
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也不覺得愧疚,嘴角還勾起一絲,若有似無的嘲諷。
顧安似乎在試圖激怒我,將我變成那個歇斯底里又斤斤計較的“病態”模樣。
我深吸一口氣,假裝看不見,盡力壓制着自己心中的怒氣。
面無表情地將垃圾,丟到垃圾桶裏。
可明明剛清理乾淨,再一次進他臥室的時候,卻聞到了一股煙味。
我有些崩潰,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血液湧向我的腦門。
我無數次想伸出手給他一巴掌。
可我身爲一個成年人,身爲一個母親,理智和曾經受到的教育,都不允許我動手,我捏緊拳頭,指尖摳破掌心。
顧安的表情依舊是無可挑剔的冷漠:“媽,我抽根菸怎麼了?”
他現在這些話語和聲音,都會讓我有點應激到想吐,渾身都難受得不行。
幾縷青煙慢悠悠地飄向天花板上的攝像頭,空氣裏一股嗆人的味道。
丈夫顧城剛結束視頻會議,被煙味嗆到,怒氣衝衝,推開房門,面色慍怒,指着我就開始罵:“爲甚麼一點點小事都做不好,連孩子抽菸都管不住,你還能幹甚麼?”
顧安聽到他爸爸罵我,他雖不笑出聲,但眼神卻極其得意,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我腦海中轟的一聲炸開,顧安他絕對是故意的。
他的虛僞表情,配上他那雙冷漠的雙眼,顯得十分涼薄,我承認不應該這樣形容自己的孩子。
可此刻,我只覺得,自己養大了一個仇人。
失控再一次襲來,我大口喘着粗氣,卻始終不能冷靜下來。
只能無助地蹲在地上,像個神經病一樣,揪住自己的頭髮,嘴裏呢喃自語,不斷地責問自己:“爲甚麼?我爲甚麼要把你生成這樣,爲甚麼我會有這樣一個兒子?”
不出意外,直播間的彈幕,再次沸騰了起來,熱度也突破了三十萬在線:
【爸爸工作那麼辛苦,回家還要面對這種壓抑的環境,這種女人真的是毒瘤,要是我,就把兒子帶出去好好聊聊。】
【對啊,自己無能,還怪十幾歲的兒子,真的神經病。】
【這期要不別播了吧,我看這家人的媽媽真的是神經病,這可不是鬧着玩的,會把孩子逼出事的吧?】
3
顧城看到我這個樣子,有些驚訝,又有些害怕。
但很快,他眼神裏閃過一絲欣喜,抬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直播攝像頭,抿了抿嘴脣,甚麼都沒說出口。
矛盾越大,我越失控,直播間的熱度流量都會越好。
想必對他來說,流量和熱度都比我重要很多吧。
顧城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他在靜靜地等着我發瘋,看我坐實神經病這個名號,和顧安的行爲幾乎一模一樣。
我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骨子裏的一脈相承,一樣冷血,一樣的將人逼瘋。
他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走回書房,滿臉不在乎地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滿身煙味的兒子和情緒瀕臨崩潰的我。
這時候,彈幕也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孩子他爸?直接甩手就走了?這不是喪偶式育兒嗎?】
可直播間馬上就有人反駁道:
【說不定是這個爸爸要去處理更重要的工作,養家本來就很辛苦了,沒必要那麼苛責男人。】
【再說了,青春期的男孩子,爸爸怎麼管呢?男人插手這些瑣事,會影響事業運的好吧?】
直播間因爲彈幕的爭吵,熱度直接上升了一個檔次,又新增了很多路人觀衆進來。
房間裏的氛圍格外冷淡,我似乎感覺面前的兒子顧安,於我而言有些陌生了。
那些在懷裏,乖巧可愛的記憶越來越模糊,他第一次喊媽媽的樣子也越來越淡薄。
面前的兒子不安地掐滅了煙,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他也察覺到了,房間裏只剩下我能滿足他的需求,於是他乖巧地走過來,低低地喊我:“媽媽。”
“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抽菸了。”
看吧,兒子的這副天使面容,只有在需要我,或者要求我做甚麼的時候,纔會短暫地出現。
大部分時間,只有私底下兩個人單獨相處時,他對我都極其不耐煩。
我很早就懷疑過,兒子是故意用揮霍和叛逆來刺激我,他有時候甚至比一個成年人還會僞裝。
顧安單獨和顧城新請來的家庭教師白老師在一起時,是會主動看書學習,從來不會惹是生非的。
第一次發現這個事情的時候,才讓我重新審視了整件事情。
十幾歲的孩子,大部分都能控制自己的消費慾,即使是有少數虛榮,但也不會那麼誇張,每個月花掉幾十萬。
後來,我逐漸發現,兒子每次心情不好,或者他提出的無理要求我沒實現。
他就會瘋狂在各種場合揮霍金錢。
看見一貫節儉和注重儲蓄的我,窘迫地查賬單,算開銷,接受丈夫的審視時。
十幾歲兒子的眼底,充滿了懲罰我的得意。
這些事情,不能跟外人道。
我憋在心中煩悶委屈,只能跟枕邊人大概地訴說。
可我有幾次跟顧城提出了自己的猜測:“孩子會不會,是故意這樣做的?”
回應我的,只有無盡的責怪和埋怨:“安安還那麼小,他懂甚麼呢?你非要這樣去揣度一個小孩子嗎?”
自此之後,惡意揣度孩子心思的神經病媽媽,就成了我的形象,後來,我絕口不再提這件事情。
我只希望,他能長大點,能懂事點。
我拿着手機,看着直播間的風向,因爲兒子暫時的乖巧,又逐漸統一,尖銳的話語再一次刺向我:
【這個小孩多乖啊,你看明明是青春期控制不住自己的叛逆,卻還是會可憐兮兮地跟媽媽道歉。】
【嗚嗚嗚,天使小孩子,也不知道這個媽媽在不耐煩些甚麼?】
我站起身,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飲而盡,整理好心緒後,纔回到兒子房間。
見我皺起眉頭,一臉疲憊,兒子的表情冷淡下去:“媽,你嫌棄我花錢多嗎?”
我沒有再像往日一樣,手忙腳亂地解釋我不嫌棄,我很愛他。
我也學他的樣子,冷着臉,一言不發地幫他收拾殘局,越早結束,越少受罪。
雖然說,母不嫌子。
但顧安的那些賬單,有時候會壓得我一天都喘不過氣。
我也越來越消瘦,從結婚之前的豐腴,變成了現在的骨瘦如柴。
有時候在家長會上,連別的家長都會向我投來異樣的眼光。
婚姻,到底帶給女人的是甚麼呢?
苦難,委屈,折磨?
收拾完房間之後,我準備出門去趟銀行。
走廊裏,兒子還是那副天使面容,但看向我的眼神卻格外冰冷。
他皮笑肉不笑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情:“我希望媽媽消失就好了。”
4
他的語氣很輕鬆,輕鬆到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安安你說甚麼?”
他說這句話之前,還專門抬起頭,看了看,走廊裏有沒有閃着紅點的攝像頭。
看來,顧安早就知道家裏在直播,也知道自己要避開攝像頭說話。
自始至終,矇在鼓裏的,始終只有我一個人罷了。
像往常一樣送顧安到學校後,我又把給每個老師準備好的小禮物送到辦公室,感謝她們對顧安的照顧和教導。
班主任李老師,面色有些爲難:“安安媽媽,你們用心引導下孩子吧,他已經上初三了,每天心思都不在學習上,攀比心太重,這是父母教育失責啊。”
“我們的老師也是有其他事情的,不是你們家安安的專職管家。”
我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老師問責了,愧疚和自責讓我只能低着頭一個勁的道歉。
成爲顧安媽媽的第十五年,我丟盡了尊嚴和臉面,變成了從前自己都會厭惡的存在。
我從前也是一個很驕傲的人,出門必須體面,自己的事業必須經營好。
可成爲媽媽後,原本的那個我,似乎已經死了。
想起從前,巨大的落差和難受將我淹沒,我快步走到車旁邊,拉開後排座位坐進去就掩面哭了起來。
可哭着哭着竟發現自己的身下,有點溼滑,一股濃烈的香水味沿着座椅,攀爬上了我的全身。
我站起身下車,一看才發現,顧安不知何時把一整瓶香水都倒在了這裏,我身上的裙子也被浸溼了。
直播間的人數很少,大家都不想看到我的崩潰:
【活該,連那麼點小事情都處理不好,生活過成這樣,怪誰啊。】
【哎,我覺得媽媽也有點可憐,整個家庭的和孩子的教育全是她在管理,爸爸就像死了一樣,除了責怪媽媽就沒別的話可以說了。】
“叮叮叮”。
深感難堪時,手機收到了一條銀行短信,是信用卡的大額消費提醒。
我傾注無數心血,苦心經營的家庭財務,在今日,突然就出現了巨大的窟窿。
手足無措間,一種絕望由心頭密密麻麻地蔓延而出,四肢都變得有些遲鈍了。
這些事情,都似乎變成一塊塊石頭,累積在一起不斷的砸向我。
我在乎的東西,如流沙般,接連從我的掌心滑走,我卻甚麼都抓不住。
我真......是個…廢物,巨大的無力感像海嘯一樣侵襲而來。
難道我真的要爲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孩子,將自己的人生埋葬嗎?
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決堤而出。
蹲在原地抱頭痛哭半小時之後,我才終於冷靜下來。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決意要在全網觀衆的面前,洗清自己的名聲和清白。
這個鍋我不背了。
丈夫和兒子,妄圖將我馴化,變成神經病,也到此爲止吧。
5
從前,我不願意讓顧安成爲衆人眼中異樣的存在,我在竭盡所能地替他遮掩。
他惡言相向,行爲逼迫,我都獨自嚥下這些苦果。
哪怕被最親近的人和衆人指責,我從來沒說過一句不好的話,因爲我是母親。
可現在,我不想嚥了。
我首先是個人,其次是個女人,最後纔是一個母親。
我所有的遮掩,也應該到此結束了,每個人都要承擔自己做下的惡果,誰都不例外。
果然,學校一放學。
顧安看見我在大門口等他,還沒走出校園,就迫不及待地當着無數的家長和同學,炫耀他新買的限量版球鞋。
他以爲會再次激怒我,或者讓我像從前那樣,當着衆人的面指責他,手忙腳亂地變得難堪。
可他期待的一切沒有發生,我就像甚麼都沒看到那樣,讓他上了車。
反正這個家,這一切結束之後,都會被我清算。
他見我不爲所動,表情疑惑。
但過了一會,心中似乎有個壞主意,臉色開始得意了起來。
顧安坐在車後座,就開始變本加厲地打電話,甚至開着免提,讓電話那頭的白老師教他一道他根本沒在聽的數學題。
原本安靜的車廂,被他炫耀式的“學習”和白老師嬌柔的聲音填滿。
不一會,車裏也瀰漫出一股曖-昧的氣息,整個車內變得跟約會現場,沒區別。
顧安年紀還小,雖然之前的行爲和思維都很縝密,能將我逼成神經病。
可現在,我絲毫不在乎他,他的行爲對我起不到一點影響。
他才十五歲,根本發現不了車裏的新掛件,其實就是直播秀的隱形攝像頭。
我明知故問道:“安安,你在和白老師打電話嗎?爲甚麼這麼晚了還打擾老師。”
他見車內只有我們兩個人,表情和語氣都十分得意,卸下了在外人面前的僞裝:“我樂意,我還約了白老師晚上來家裏喫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