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着老公蘇振回鄉下老家過年。
年夜飯時間,眼前剛好擺着一碟香味誘人的紅燒肉。
我伸出筷子,夾了兩塊紅燒肉到我的碗裏,坐在我前面的小姑子猛地桌子一拍,聲音拉得又尖又細,指着我鼻子呵斥:
“你怎麼回事!居然夾了兩塊紅燒肉!大過年的,你是餓死鬼投胎嗎?”
我怔住,其餘人也被小姑子這一嗓子驚得沒了聲音,紛紛側目,打量的目光直射向我。
1、
這突如其來的質問讓我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但我還是下意識爲自己辯駁:“不、不是,我只夾了兩塊而已......”
這句話不知道又碰到了小姑子哪一根神經,她直接站起身,雙手叉腰,表情得意又滿是不屑,滿是惡意的語氣被她故意拖得很長,“甚麼叫做只是兩塊而已?你一個人喫兩塊,那我們這麼多人不就不用吃了嗎?”
“我哥到底是怎麼教你的,作爲蘇家的女人,一點規矩都不懂,根本不把我們這些蘇家長輩放在眼裏。”
我看着小姑子得意的神情,心裏也莫名冒了無名火,“我是你大嫂,我纔是你的長輩,你有甚麼資格來質問我呢?我喫的這兩塊紅燒肉又要得了多少錢!”
“你!”小姑子腳一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眶泛紅,就好像在我這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婆婆一把拉過小姑子,橫檔在我面前,站在我的對面,厭惡的神色不加遮掩,就好像我不是她的兒媳,而是偷了她家大米的仇人。
“小妮兒就是心疼她哥哥,看你那不值錢的樣兒沒忍住才說的,妮兒說得也沒錯啊,你怎麼有臉反問的!”
2、
婆婆瘦削的臉上瞪着兩隻精明的眼珠子,小小的一個人兒站得和一隻張牙舞爪的螳螂似的,瞥了瞥我的女兒,又極其厭惡地掃過我,怪腔怪調的語氣嚇得我女兒抱着我的手臂躲到了我的身後,婆婆卻完全沒管她受到驚嚇的孫女,嘲諷地扯開了話匣子:“都是不中用的賠錢貨,想我老蘇家娶了你也是造孽,和我兒子在一起那麼多年也沒見生出一個兒子,這好不容易吧,懷了一個,還給弄掉了。”
“喪門星!這紅燒肉多少錢,你買得起嗎?你都在家享福多久了,不都是我兒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幹活,養你們這兩個賠錢貨!”
婆婆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心底的情緒似海浪般將我拖到了冰冷昏暗的彼岸,我不敢相信往日在我面前如此親切的婆婆居然會這麼看到,更沒想到蘇振在他的媽面前竟是一句好話都沒有幫我說過。
一瞬間,我的力氣彷彿被抽乾,腦子漲疼得厲害,心底隱隱好像有了一個答案,但我卻不敢面對。
指尖抑制不住地哆嗦着,我強撐鎮定,壓住心底各種情緒,本想沉着應對,開口卻已是哽咽:“我沒有在家享福,我自己還會做兼職貼補家用。”
深吸一口氣,我繼續道:“你家兒子從我懷孕開始就嫌棄我胖,只讓我喫青菜,我已經差不多一年沒喫過肉了,你覺得我能花你兒子多少錢?”
蘇振一聽這話,立馬撥開人羣,站在他媽媽和妹妹的前面,漲紅了臉,梗着脖子歇斯底里:“是老子不想給你喫肉嗎?不是你自己說懷孕了覺得自己胖,才讓我不要給你買肉了嗎!”
身邊圍着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蘇家親戚,他們將我們圍在中間,看猴一樣的視線在我們幾個人的臉上掃了好幾遍,竊竊私語的聲音根本掩蓋不了其中的幸災樂禍。
我只覺得眼前的蘇振很模糊,和大學時那個紅着臉,發誓要一輩子對我好的靦腆男孩有些重影了。
3、
“小婉,我蘇振,一定會一輩子對你好!”
“以後我要給你買好多好多大碗,給你做好多好喫的菜,還有怎麼喫也喫不完的肉!”
年少時的告白最是樸實珍貴,同樣年少的我沒有絲毫質疑,眉眼彎彎,應得熱烈:“我信你!”
記憶重疊,曾經少年人的臉滿是扭曲,丟了面子的蘇振青筋暴起,揚起手幾步衝到我眼前,我放大的瞳孔裏最後的景象就是我的愛人神色猙獰地揚着巴掌衝向我,迸裂的情緒徹底擊垮了我,將我定在原地避不可避。
“不就是一塊肉嗎,你怎麼到我媽家這麼饞,你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不許傷害我媽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第二句卻是一直躲在我身後的女兒說的。
女兒聲音顫抖着,聽着卻比往日更爲清晰了。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小小的身影擋在了我面前,“啪”地一聲,重重的一巴掌落在了她稚嫩的臉上。
女兒被打得跌倒在地,我整顆心都被擰成了一團,撲過去將我的女兒抱起,最先看到的卻是女兒一邊已經紅腫,凸起得像座小山包一樣的右臉。
我的心疼得碎成了粉末,眼淚再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女兒卻用她的小手輕輕拂去我眼角的淚珠,抱緊了我,輕聲安慰我:“媽媽,秀秀一點都不疼,你不要哭了。”
婆婆嫌棄地走到我們身側,對着神色陰沉的蘇振抱怨:“哭哭哭,有甚麼好哭的,你看看你們家這兩個,大過年的擱我家裏哭喪呢!”
“我們家可得罪不起這倆祖宗,你趕緊想辦法,還喫不喫年夜飯了!”
蘇振一把拽起我,連帶着我的女兒也被一併拽起,我們在他面前就像是一團無足輕重的垃圾。
“你要麼和我妹妹道歉,這件事就過去了,要麼你就給我滾,晦氣娘們!”
4、
我抬眼,再次與蘇振對視,眼前暴怒的男人身軀膨脹,曾經溫潤如水的眼眸灌滿了怒意,站在我和女兒的身前,宛若一座怎麼也挪不走的大山。
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日害怕我沒有安全感,日夜都會重複一遍“我愛你”的那個少年了。
“蘇振,我要和你離婚。”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酸楚,我的理智竟從那一片混沌之中剝離了。
自從生下女兒後,蘇振對我的冷淡和婆婆的冷嘲熱諷都沒有讓我及時醒悟。
卻在今夜,本該和和氣氣喫年夜飯的夜晚,我曾經最愛的人,我的老公竟因爲我多吃了一塊肉要打我一巴掌。
蘇振卻好像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他扯着我的胳膊,神色輕蔑,脫口而出就是對我的貶損::“就憑你?還想和我離婚?你離婚之後能去幹甚麼?不就是帶着這個小的一起去撿垃圾喫嗎!”
小姑子雙手抱胸,趕過來給蘇振幫腔:“就是,我說嫂子,你也不用在這麼多人面前逞威風,離開我哥你甚麼都不是,到時候別整個無家可歸的樣兒,還來求我原諒你,那可是不可能的了。”
我一把甩開被蘇振扯着的胳膊,冷眼斜着他,“我說到做到,這婚我離定了!”
蘇振凝上我的視線,恍惚了一瞬,卻又好像是我的錯覺,他立馬扯着臉,態度惡劣,“那你就滾!現在就滾出我家!”
我被氣得氣血翻湧,胸腔間的起伏足以讓我窒息。
女兒小小的手捏了捏我的手背,我回眸看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寫滿了心疼。
瞬間,胸腔間激盪的怒火被一縷清風吹拂般,充斥我周遭糟糕情緒忽然間消散了。
我不能再讓女兒和我一起被困在這樣的家庭,更不能讓她被這樣一個爸爸影響。
牽起女兒的手,目光掠過眼前蘇振、小姑子和婆婆,幾人神色篤定,似乎料定了我不敢踏出這個家門半步。
推開門,雪夜的風是極刺骨的,我和女兒不禁身子一哆嗦,被凍了好幾個寒顫。
“秀秀,和媽媽一起走,好嗎?”我的牙關上下打顫,讓我勉強把話給說清楚了。
女兒用力地點了點頭,往我懷裏靠得更緊了些。
我們彼此依偎着,踩着深沉的雪地,艱難地往前走去。
沒走幾步,迎面撞上姿容靚麗,卷着大波浪的年輕女人。
年輕女人打量着我和女兒,滿臉同情地發出感嘆:“真可憐,今天可是除夕,你一個人帶着這麼小的女兒能去哪兒呢。”
我眯着眼觀察着女人的五官,卻怎麼都找不到關於這個女人的記憶。
小姑子一把打開門,興高采烈地從屋子裏衝出來,極親暱地抱着女人的手臂,把頭埋進女人的頸窩處,活像是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朋友。
5、
“珠珠,你終於來了,我和我哥等你好久了!”
女人摟着小姑子,言語溫柔,“快進去吧,這外面多冷啊!”
小姑子拉着女人走得極快,女人頓住腳步,挑眉望向我,用戲謔的語氣問小姑子:“這不是你嫂子嗎,不叫你嫂子一起進去坐坐嗎?”
小姑子翻了個白眼,拉起她的手頭也不回,冰冷的語氣卻伴着凜冽的風吹進了我的耳朵裏:“管她呢,她愛去哪兒就去,我媽說了,她就是個害了我們蘇家的掃把星!”
二人相伴而行,一起走進了蘇家燈火通明的院子裏,隨機就爆發出了一陣陣喝彩聲和起鬨聲。
我想起那女人是誰了。
蘇振一直念念不忘的發小,他的青梅竹馬,李菱珠。
拋去心底湧起的雜亂的愁緒,我拉着女兒的手又緊了緊,毅然決然向着下着大雪的前方走去。
身後,是鄉村每家每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的明亮,聽到的都是的年夜飯席間親朋好友的相處的歡聲笑語。
身前,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雪花和綿延的黑夜。
“媽媽......我冷。”
女兒貼着我的手,聲音軟軟糯糯的,狂風呼嘯着,席捲着瘦瘦小小的她。
我背起瘦小的女兒,步履沉重,失去孩子後身子沒有好好調理,在家裏又經常操持家務、兼顧我的副業,休息時間少得可憐,頭暈、四肢發軟的毛病就落下了。
偏偏在這時,我的眼皮沉得一直往下墜,我越是想保持清醒,越是暈得厲害。
“媽媽.....”背後的女兒睡着了,傳來一聲不安穩的叮嚀。
頃刻間,我清醒了,內心變得無比堅定,“我在。”
咬咬牙,不去看身後的明燈十里,即使前路幽深難測,我也絕對不要回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雙腳都已經失去了知覺,纔看到了路邊的一間麪館,還悠悠地亮着明晃晃的燈光。
我頂着風雪,進了麪館,飢寒交迫之中,我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老闆,我想要一碗麪,不要肉.....”
我的身子重重往前一倒,失去了意識。
6、
再次睜開眼,厚重暖和被子嚴嚴實實地遮蓋了我,女兒趴在牀邊,緊緊握着我的手。
我小心翼翼地起身,卻還是驚醒了女兒。
“媽媽,你醒了!”女兒驚喜一喊,接着嗚咽地抱緊了我。
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委屈,我心疼地回抱住了她。
即使那麼多年都因爲蘇振的欺騙錯付了真心,但好在上天對我不薄,我還有女兒。
“小姑娘,你醒了?”隔開裏間和麪館外的簾布被掀開,老奶奶笑眯眯地捧着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杵在門邊,就這麼滿含溫情地看着我和女兒。
我有點不好意思,趕忙上前道謝,“老人家,真是謝謝你,我......”
老奶奶擺了擺手,止住了我的話頭,強硬地將手裏那碗麪塞進了我懷裏,拍了拍我的手,溫聲道:“孩子,趁熱喫,遇到難處了吧?無論有多難,都不要放棄,別像我女兒......”
話突然頓住,老奶奶溫柔的臉上閃過一抹悲傷,等我仔細看去又消失了,就像是我的錯覺。
我拉着女兒的手,坐在麪館的小凳上,兩人一起分着這碗麪條喫。
“來,秀秀多喫點。”我用筷子扒拉着碗裏的麪條,上面的一層被掀開,露出了底下鋪得密密麻麻的肉。
我忍着喉間的哽咽,努力眨巴着眼,硬是不想讓裏面的液體流出,可越是努力,越是成了汪洋。
“媽媽,你怎麼又哭了?”秀秀已經習以爲常了,用手背揩去了我臉上的淚。
我慌張地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抹,紅着眼眶,鄭重地向我女兒承諾,“今晚過後,媽媽再也不會哭了,媽媽答應你,好不好?”
“嗯!”
窗外,是除夕夜倒計時的漫天的煙火。
我和女兒同時抬頭向窗外望去,彼此依偎着,即使我們今年的年夜飯只有一碗麪,但在此刻,我們卻感到無比的滿足。
在一片如朝暉般明亮的煙花綻放時,我盯着這焰火出神。
我想,我必不能再如此坐以待斃了。
一個掙錢的計劃在我的腦海裏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