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漸漸停了,阿太打開電燈,燈火與爐火相互映照,天井裏到處溜達的雞被阿福追趕,驚起滿院的塵埃,在燈光中飛舞。
阿太又端起酒碗,咕咚咚喝了一碗酒,隨手拿起桌子上的花生米放進嘴裏,再繼續到老堂屋的角落裏,用竹筒製作成的漏斗打起兩碗酒。
阿太跟江小年碰了碰碗:“喝酒,酒喝完了,咱們就‘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
阿太說完這句話,江小年長吁一口氣,看着桌子上的酒,毫不猶豫的拿起來一飲而盡,阿太當年跟着太公,將教員的詩詞語錄背得一字不漏。
米酒是阿太自己熬製,自己釀的,有時候江小年也會覺得奇怪,阿太一個老太太,怎麼會的東西那麼多?
酒和舊諧音,把酒喝完,就相當於是把舊事都翻篇,就好像兩廣人都比較迷信數字8,只因有一個好寓意,168就是一路發,很多諧音梗,都被用得淋漓盡致。
阿太在炭火上烤餈粑,軟糯糯的餈粑鼓起來,阿太不怕燙,往裏面塞滿了白糖,熱乎乎的遞給阿福,阿福今晚可算是飽了口福,喫得不亦樂乎,肉呼呼的臉蛋上佈滿了歡喜。
孩子哪裏知道甚麼離婚,她只知道,在這個地方也能喫好喝好,有媽的地方就是家。
阿太把雞腿夾到江小年的碗裏,大公雞燉湯也是鮮美無比,混雜着菌子的味道,在沸騰的湯裏浮浮沉沉,阿太自己夾了翅膀上的小雞腿,津津有味的啃起來。
“你小的時候,最喜歡跟你的表姐們搶雞腿喫,雞腿不夠啊,一隻雞隻有兩隻腳,後來啊,我就想辦法,把雞腿砍成四個,另外兩個取名側雞腿,你們也是憨,怎麼也沒吃出來。”阿太一邊喫一邊說,似乎整個大家族的往事,都藏在她的皺紋裏。
江小年只是含笑不語,幼年的時光,她似乎總是在抱怨中度過的,怨恨家裏孩子多,她甚麼好處都沒趕上,抱怨她幹活最多,玩的時間最少,她一門心思的只想離開這個家,長大後再外面受了委屈,卻總是想着要回來。
阿太拿起自己的水煙,咕嚕嚕的抽起來,在青煙繚繞中,堂屋左邊就是老式鏡框,裏面還有很多很多的照片,見證過這個家族的榮耀。
當年,這個家族有人出國留學,有太公穿着列寧裝筆直的站在西南聯大門口的照片,有阿太身上穿着旗袍,接受領導訪問的照片,還有他們的小時候,照片模糊泛黃,這個家族的歷史,也漸漸無人知曉。
堂屋的正中央,是香火牌,左邊寫着“寶鼎呈祥香結綵”,右邊寫着“銀臺報喜燭生花”,中間橫批的“餘慶堂”三個大字十分顯眼,這些字寫在紅紙上面,只可惜,時間太長,紙張被腐蝕,已經褪色。
阿太走起來,在餘慶堂的供桌上點了兩根蠟燭,又點了一炷香:“既然回來了,那就應該跟祖宗說一說,以後我們小年妹和福妹回來了,祖宗要保佑他們。”
說完,阿太又拿起了桌子上的紙錢,在一個鐵盆裏燒起來,嘴裏依舊在絮絮叨叨。
江小年一直都覺得很奇怪,阿太燒香燒紙錢這麼多年,到底說了些甚麼。
江小年湊近一聽,差點就要驚呆。
只聽見阿太振振有詞的嘟囔:“阿媽啊,這些祖宗我也分不清誰是誰,我把紙錢燒給你,你下去分一分,保佑我小年和我福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這樣也行?!江小年呆住,老太太的精神狀態,遙遙領先她一百年。
阿太轉過頭瞪着江小年:“看甚麼看,我一直都是這樣燒紙的,但是你以後不能這樣燒給我,要說我的名字,要不錢都被我媽拿去了,我花錢她還管我呢。”
此時的阿太,倒是不像九十多的老人,反而是像個孩子,很可愛,很調皮。
阿太繼續回到火盆旁,吊着的鐵鍋還在咕咚咕咚的沸騰,阿福在一旁玩狗,狗爺大氣都不敢出,任由阿福拿着彩筆在它身上畫。
“狗狗,姐姐給你畫個斑馬。”阿福主動當起了狗爺的姐姐。
阿太笑了:“對着呢,狗子今年十歲,阿福今年四歲,人比狗子高一個等級,就是姐姐。”
阿太總有自己的邏輯,比如說信神這事兒,別人要是去廟裏燒香拜佛,找個甚麼神婆大仙回來做法祭壇,她撇嘴說人家迷信,但是自己遇到點事,馬上就在堂屋上香求祖宗。
江小年說她也是迷信,阿太卻侃侃而談,說她是愛憎分明不忘本。
阿太舉起酒碗,一臉豪邁:“小年妹,喝!酒喝完了,明天醒來,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阿太,我都三十六七了,還怎麼重新開始,你不是說,你在四十歲的時候都當奶奶了嗎?”江小年抿了一口酒,心裏卻是滿滿的擔憂。
阿太把魚放進了火鍋裏,津津有味的喫着每一道火鍋裏的風味:“你才三十多,四捨五入就是十八歲,這麼年輕你怕啥,我九十歲了,正是拼搏的好時光,前幾天我還去趕集賣草藥,每天忙得很。”
江小年很敬佩阿太,這麼大年紀了,不僅身體好,氣血足,人也非常通透。
離婚在阿太看來,也許就不是一個事,她活了那麼久,甚麼沒見過,兩個人好了就在一起,不好了就分開,不就是人之常情嗎?
在阿太看來,江小年是自己邁不過自己心裏的那道坎。
可是,這個世界便是如此,一旦形成成見的行爲發生,那將會有許許多多無法逾越的鴻溝。
江小年愁眉不展,阿太用手撥開她的眉頭:“不要發愁,你還有我,有阿福,這個老堂屋,永遠都是你們的家,阿太在,甚麼都不用怕。”
江小年支支吾吾的說:“離婚的時候,我除了阿福,甚麼都沒要,十二歲外出讀書,我揹走的是棉被,二十多年再回來,我揹回來的是這幾年的舊衣服。”
“你擔心甚麼?”阿太忽然往火盆添了幾塊碳,火星噼啪炸開:“又是一塊碳頭,火要空心,人要實心,你就是個實心的孩子,實心的孩子有福氣,別哭。”
江小年這才驚覺淚水已經洇溼了袖子,阿太起身,麻溜的鑽進裏屋,隨後拖出來一個破舊的揹簍,這個揹簍還是以前阿太背江小年用的。
江小年是在阿太揹簍里長大的孩子,整個家裏只有他們倆最親近,也都心疼彼此。
“打開看看。”阿太一臉神祕。
阿福連忙湊近:“祖祖,這是甚麼啊,是送給我的禮物嗎?”
“對,就是送給你和媽媽的禮物,以後祖祖養你們。”在燈光下,阿太瘦小的形象漸漸高大起來。
關於阿太的樣子,江小年總覺得總是在變化,她孩提時期,阿太形象高大,總能幫她遮風擋雨,要捱揍的時候,阿太總比任何人都兇悍,死死擋在她的前面,誰也不許碰一點。
上學的時候,江小年覺得阿太變得不那麼高大了,還有點嘮叨,甚至是和自己一般高大,有時候說話總是顯得沒有文化。
她工作了,覺得阿太就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老太太,變得很小,只到自己的肩膀,她能輕易的抱起來。
阿太老了,她長大了,阿太曾經是她的依靠,她現在是阿太的大山。
可是阿太不管甚麼時候,總把她當成孩子,老母雞是怎麼護着雞崽子的,她就要怎麼護着江小年,還要護着阿福。
阿福要掀開那塊擋在揹簍上的布,阿太卻按住她的小手:“你先猜猜,到底是甚麼?猜對了,祖祖明天帶你趕集買玩具。”
阿福歪着腦袋想了很久:“是不是超級飛俠?”
“是不是機器人?”
“是不是手機?我媽最愛玩手機了?”
“是不是一個弟弟,我想要個弟弟?”
......
阿福的腦回路總是那麼新奇,阿太搖搖頭,看向江小年:“小年,到你了,你猜?”
“是甚麼啊,不會是你的嫁妝吧?我聽說,你家以前是土司,金銀財寶可多可多了。”江小年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很早以前,她就聽說過,永遠不要輕易相信家裏老人說窮,老人才是最有錢的。
“有那麼多金銀財寶,我還待在這兒玩泥巴?當時所有財產全部交給國家了,國家百廢待興,我們要做該做的事,享樂主義不得行。”阿太語出驚人。
江小年有時候覺得,阿太是矛盾體,時而老朽陳腐,時而與時俱進。
外面風穿過堂屋,天色黑了下來,阿太把堂屋的門一塊一塊的砌上,在上下門縫對齊,拉到了另外一旁。
這樣的雕花木門,已經不多見了。
江小年卻好奇了,這麼一個揹簍,到底裝了甚麼東西,以致於讓阿太變得這麼神祕兮兮。
阿太關上門後,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又從屋子上方吊下來一個大揹簍:“想不到吧,我還有一個揹簍,這就給你們打開看看,到底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