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有個白月光初戀。
而我爸,長得和那個初戀有七分像。
她把我爸當替身,把我當成她和初戀愛情的結晶。
她逼我學畫畫,因爲初戀是畫家。
她不許我喫辣,因爲初戀口味清淡。
我稍有反抗,她就會歇斯底里地哭訴,說我玷污了她神聖的愛情。
我爸和我哥爲了家庭和睦,讓我凡事順着她。
直到初戀的兒子找上門,我媽竟要我嫁給他,完成她未竟的夢想。
我抵死不從,她和爸哥聯手把我打暈送上了婚車。
「能嫁給他,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婚禮上,我從頂樓一躍而下。
再睜眼,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她那份神聖的愛情,到底有多骯髒。
1.
再睜眼,我回到了江衍第一次登門那天。
客廳裏,我媽正拉着一個眉眼清俊的男人,笑得滿臉褶子都溫柔起來。
「衍啊,快坐,阿姨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你爸爸年輕的時候。」
江衍,我媽白月光江淮的獨子。
我媽看着他的眼神,與其說是在看一個晚輩,不如說是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我爸坐在一旁,臉上掛着溫和的笑,但緊握着茶杯的指節卻泛着白。
我哥雲澈則是一臉精明地打量着江衍,像是在評估一件價值連城的商品。
上一世,就是今天,我媽向我宣佈,要我和江衍結婚。
我激烈反抗,換來的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和全家人的口誅筆伐。
「你嫁給他,就是嫁給了藝術,嫁給了我和你江叔叔未竟的緣分!」我媽哭得肝腸寸斷。
「舒舒,聽你媽的話,江家對我們的生意有幫助。」我哥冷漠地勸我。
「女兒啊,你媽不容易,你就順着她吧。」我爸嘆着氣,別開了眼。
他們每個人都用「爲我好」的枷鎖,將我捆綁着推向深淵。
這一次,我看着他們拙劣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我媽注意到我,立刻向我招手,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親暱。
「雲舒,快過來,見見江衍哥哥。」
我垂下眼,乖巧地走過去,輕聲喊了一句:「江衍哥哥好。」
江衍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
我媽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她滿意地拍着我的手,轉向江衍。
「你看我們雲舒,多乖巧。她畫畫很有天賦,像你爸爸。」
她的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我爸的心口。
我爸的笑容僵在臉上,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
我媽渾然不覺,興致勃勃地拉着江衍去看我的畫室。
「這孩子,從小就愛畫畫,不愛喫辣,口味清淡得很,跟你江叔叔一模一樣。」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是啊,我從小就被剝奪了喫辣的權利。
因爲江淮不喫辣。
我從小就被按在畫板前,一畫就是十幾個小時。
因爲江淮是畫家。
我的一切,都被她塑造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而我爸,這個活生生的替身,和我這個被製造出來的「愛情結晶」,就是她這場獨角戲裏最可悲的道具。
晚飯時,我媽親自下廚,做了一桌子菜。
每一道,都是江淮愛喫的。
清蒸鱸魚,冬瓜排骨湯,西芹百合。
沒有一絲煙火氣,更沒有一絲辣味。
我哥喫得津津有味,還不停地給江衍夾菜。
「江少,嚐嚐這個,我媽的手藝可是一絕。」
江衍禮貌地喫着,看不出喜惡。
我爸則味同嚼蠟,全程幾乎沒怎麼動筷子。
我媽看着這「其樂融融」的景象,眼中滿是幸福的光暈。
她夾了一筷子西芹放到我碗裏。
「舒舒,多喫點這個,清火,對皮膚好。」
上一世,我賭氣地將碗推開,說我想喫水煮魚。
結果,我媽當場摔了筷子,淚眼婆娑地指責我不懂事,說我辜負了她。
這一世,我微笑着夾起西芹,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謝謝媽,很好喫。」
我媽的表情瞬間舒展,看我的眼神都帶着讚許。
一頓飯在詭異的和諧中結束。
送走江衍後,我媽把我叫進了書房。
她容光煥發,彷彿年輕了十歲。
「舒舒,你覺得江衍怎麼樣?」
我低着頭,輕聲說:「挺好的。」
她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聲音都在發抖。
「媽就知道!你們是天生一對!你嫁給他,媽這輩子就再也沒有遺憾了!」
來了。
和上一世一模一樣的話術。
我抬起頭,看着她因爲興奮而漲紅的臉,平靜地開口。
「媽,婚姻大事,是不是太倉促了?」
「倉促甚麼!」她立刻拔高了音量,「這是緣分!是你江叔叔在天之靈的指引!」
她又開始掉眼淚,那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武器。
「我這輩子,活得太苦了。爲了你們這個家,我犧牲了我的愛情,犧牲了我的一切。」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彌補的機會,你爲甚麼就不能體諒一下媽媽?」
我爸和我哥聞聲趕來。
我哥一進門就皺着眉指責我:「雲舒,你又惹媽生氣了?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爸也跟着勸:「是啊舒舒,你媽說得對,江衍那孩子我看不錯,家世也好,你嫁過去不會喫虧的。」
他們三人站在一起,形成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而我,是那個被圍攻的敵人。
我的心,早已在上一世跳下高樓的那一刻,摔得粉碎。
我看着他們,忽然笑了。
「好啊。」
我說。
「我嫁。」
2.
書房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媽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一臉的不可置信。
我哥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我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只有我爸,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媽反應過來後,一把抱住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好女兒,我的好女兒!媽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我任由她抱着,臉上掛着溫順的笑,眼底卻沒有溫度。
你們不是想看戲嗎?
這一次,我親自給你們搭臺,讓所有人都來欣賞。
我要讓你們親眼看着,我媽那份所謂神聖的愛情,是如何被我一片片撕碎,露出裏面骯髒腐臭的內裏。
第二天,我媽就迫不及待地安排了我和江衍的約會。
她一大早就衝進我的房間,扔給我一條白色的連衣裙。
「快換上,你江叔叔最喜歡看我穿白色。」
又是江叔叔。
她這輩子,除了江淮,好像就不會說別的了。
我看着那條素淨得像奔喪一樣的裙子,皺起眉頭。
我拿起裙子,走進浴室。
五分鐘後,我媽在外面不耐煩地催促。
「好了沒有啊?女孩子家家怎麼這麼磨蹭!」
我打開門,一臉歉意地看着她。
「媽,對不起,我不小心把裙子掉進馬桶裏了。」
我媽的臉瞬間黑了下來,但看到我馬上要和江衍約會,又不好發作。
她只能壓着火氣,讓我自己挑一件。
我從衣櫃裏拿出一條火紅色的吊帶裙。
這是我十八歲生日時,偷偷用零花錢買的,一次都沒敢穿過。
我媽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穿這麼暴露給誰看?趕緊換了!」
「媽,來不及了,江衍哥哥還在樓下等着呢。」我故作焦急地說。
我媽看了一眼時間,最終還是咬着牙妥協了。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我對着鏡子,塗上鮮豔的紅脣,鏡中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這纔是路雲舒,而不是江淮的複製品。
下樓時,江衍已經等在客廳。
他看到我時,眼中一閃而過驚豔,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我媽尷尬地解釋:「這孩子,非要穿這個,攔都攔不住。」
江衍只是淡淡一笑:「挺好看的。」
我媽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一點。
出門後,江衍問我想去哪裏。
我說:「去喫火鍋吧,我知道一家特別正宗的川味火鍋。」
江衍的眉毛微不可見地挑了一下。
「你不是不喫辣嗎?」
看來我媽沒少在他面前給我塑造「江淮二號」的形象。
我笑得燦爛:「那是以前,現在口味變了。」
火鍋店裏,我點了一個重辣的鍋底,紅油滾滾,香氣撲鼻。
我喫得酣暢淋漓,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江衍幾乎沒怎麼動筷子,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你不怕你媽媽生氣?」他忽然問。
「爲甚麼要怕?」我擦了擦嘴角的辣油,「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很有趣。」
喫完火鍋,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
是一部懸疑片,劇情燒腦,結局反轉。
看完後,江衍送我回家。
車停在樓下,他沒有立刻讓我下車。
「你真的,願意嫁給我?」他問,語氣很認真。
我看着他,反問:「你真的,願意娶我嗎?」
他被我問得一愣。
良久,他纔開口:「這是我父親的遺願。」
原來如此。
江淮臨死前,還在算計着我媽。
或者說,算計着我們雲家。
「那正好,」我解開安全帶,「這也是我媽的畢生夢想。」
我們兩個,不過都是上一輩恩怨的犧牲品。
我推門下車,對他揮了揮手。
「明天見,未婚夫。」
回到家,我媽正黑着臉坐在沙發上。
看到我,她立刻衝了過來,指着我的鼻子罵。
「路雲舒!你長本事了是吧?誰讓你帶江衍去喫那種垃圾食品的!」
「你知不知道你江叔叔最討厭油膩辛辣的東西!你是想把江衍氣走嗎?」
我哥也從房間裏出來,一臉不贊同。
「就是,雲舒,你怎麼這麼不懂事。江家是甚麼人家,你怎麼能帶人家去那種地方。」
我看着他們倆,一個爲了虛無縹ЗО的愛情,一個爲了實實在在的利益,對我橫加指責。
我淡淡地開口:「江衍說他很喜歡。」
我媽噎住了。
我哥也不說話了。
「還有,」我看着我媽,一字一句地說,「媽,江淮已經死了。你能不能活在現實裏?」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臉上。
我媽的手在發抖,眼睛裏滿是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你這個不孝女!你竟敢直呼你江叔叔的名諱!你竟敢詛咒他!」
臉頰火辣辣地疼,但我卻笑了。
「我詛咒他?媽,你每天對着一個活人,唸叨着一個死人,你覺得誰更像在被詛咒?」
我說的是我爸。
我爸正好從書房出來,聽到了這句話。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媽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亂。
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武器。
她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我命苦啊......我爲了這個家付出了一切,到頭來,女兒卻這麼對我......」
我哥立刻上前扶住她,怒視着我。
「路雲舒!你趕緊給媽道歉!」
我爸也走過來,臉上帶着疲憊和哀求。
「舒舒,少說兩句吧,你媽她......心裏苦。」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只要她一哭,所有的錯就都成了我的。
我看着這三個我血脈相連的親人,只覺得無比噁心。
「道歉?可以啊。」
我走到我媽面前,看着她藏在手掌後那雙閃爍着精光的眼睛。
「對不起,媽。我不該說實話。」
3.
我媽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放下手,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我不該戳破你的美夢,讓你不得不面對現實。畢竟,活在夢裏,總比活在墳墓裏要好,對嗎?」
我指的,是她那段早已腐爛發臭的所謂愛情。
我爸的身體晃了一下,靠在牆上才勉強站穩。
我哥氣得臉色鐵青,指着我的手都在抖。
「路雲舒,你瘋了!」
我沒理他,轉身回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我媽尖銳的哭喊和我哥憤怒的咆哮。
我靠在門上,聽着這一切,心中沒有波瀾。
從我決定重活一次開始,我就沒打算再當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你們的家庭和睦,憑甚麼要用我的人生來獻祭?
訂婚宴很快就提上了日程。
我媽像是打了雞血,每天忙進忙出,事無鉅細都要親自過問。
宴會的場地,她選在了江淮當年向她「表白」的西餐廳。
賓客的請柬,她用的是江淮最喜歡的米白色。
甚至我的訂婚戒指,她都拿着江淮畫過的設計稿,要求江衍去專門定製。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將這場訂婚宴,當成了她和江淮愛情的延續。
而我,不過是她用來實現夢想的人偶。
訂婚宴前一天,她拿着一件純白色的禮服走進我的房間。
那款式,和我上一世在婚禮上穿的那件,有七分相似。
「舒舒,快試試,這是媽特意爲你挑的。」
她的臉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彷彿即將嫁人的是她自己。
我接過禮服,指尖觸到冰涼的布料,上一世從高樓墜落的失重感再次襲來。
我強壓下心中的噁心,平靜地說:「媽,我不喜歡白色。」
她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你說甚麼?白色多純潔,多好看!你江叔叔就最喜歡......」
「我說了,我不喜歡。」我打斷她,「我要穿紅色的。」
「不行!」她尖叫起來,「訂婚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能穿得那麼妖里妖氣!跟個出來賣的一樣!」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輕易地出口。
我看着她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爲了一個死人,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傷害自己的親生女兒。
「妖里妖氣?」我冷笑一聲,「媽,你是不是忘了,你當年穿着紅裙子去見江淮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媽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那是她塵封多年的祕密。
年輕時,她爲了吸引江淮的注意,曾經穿着最大膽的紅裙,在畫室外等了他三天三夜。
結果,江淮連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這件事,成了她一生的恥辱,從不許任何人提起。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她聲音發顫。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我淡淡地說。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在牀上,喃喃自語。
「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沒有再理會她,拿起電話,打給了我的「好哥哥」。
「哥,你來一下我房間,媽好像不太舒服。」
雲澈很快就來了。
他看到失魂落魄的我媽,立刻緊張起來。
「媽,你怎麼了?」
我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手。
「雲澈,你妹妹她......她瘋了!」
雲澈轉過頭,狠狠地瞪着我。
「路雲舒,你又對媽說甚麼了!」
我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甚麼也沒說啊。我只是說,我想穿紅色的禮服,媽就變成這樣了。」
雲澈皺起眉,顯然不信。
我嘆了口氣,幽幽地開口。
「哥,你難道不覺得,媽對江淮的執念,已經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嗎?」
「你閉嘴!」雲澈厲聲喝道,「不許你這麼說媽!」
「我說的難道不是事實嗎?」我直視着他,「你敢說,這些年,我們家不是一直活在他的陰影之下?爸爸不像爸爸,我不是我,我們所有人,都只是媽用來懷念他的工具!」
「夠了!」
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
我爸站在那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一步步走進來,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我的臉。
「路雲舒,我看你真是被我們慣壞了!竟然敢這麼跟你媽說話!」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媽,我們家能有今天?江家能看得上我們?」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你媽給你掙來的!你有甚麼資格指責她!」
我看着他因爲憤怒而扭曲的臉,只覺得一陣悲哀。
可憐,又可恨。
他明知道自己是替身,卻爲了那點可憐的安穩和利益,心甘情願地戴上這頂綠帽子。
甚至,還要逼着自己的女兒,跳進另一個火坑。
「爸,」我輕聲說,「你真的甘心嗎?」
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
「我有甚麼不甘心的!你媽愛我,我也愛她!我們的家庭很幸福!用不着你這個不孝女來挑撥離間!」
他說着,揚起手就要打我。
我沒有躲。
上一世,他也是這樣,爲了維護我媽,打斷了我一根肋骨。
但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落下。
雲澈抓住了他的手。
「爸,算了,妹妹也是一時糊塗。」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我哥一眼。
他卻避開了我的目光,扶着我媽,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媽,別生氣了,對身體不好。雲舒不懂事,我回頭好好教訓她。」
「禮服的事,你別管了,我來解決。」
他把我媽和我爸勸了出去,然後關上了門。
房間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雲澈看着我,眼神複雜。
「雲舒,你到底想幹甚麼?」
「我想拿回我的人生。」我說。
他沉默了。
許久,他纔開口,聲音帶着一絲疲憊。
「我知道媽是偏執了點,但她也是爲了你好。嫁給江衍,對你,對我們家,都是最好的選擇。」
「最好的選擇?」我笑了,「哥,在你眼裏,我是不是就是一件可以用來交易的商品?」
他的臉色變了變,卻沒有反駁。
因爲我說的,是事實。
「雲舒,」他放緩了語氣,「算哥求你,訂婚宴上,別鬧。等我們家和江家合作穩定了,你想怎麼樣,都行。」
他以爲我還在因爲禮服的事情鬧脾氣。
真是天真。
我看着他,忽然問:「哥,你不好奇,我爲甚麼會知道媽年輕時候的醜事嗎?」
他愣了一下。
我湊到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因爲,我手裏,有更有趣的東西。」
「訂婚宴上,我會給所有人一個驚喜。」
說完,我退後一步,對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雲澈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4.
雲澈的眼神在我臉上逡巡,試圖從我的表情裏看出些甚麼。
但他失敗了。
我現在的心,比冰山下的深海還要冷,還要靜。
「你有甚麼?」他壓低了聲音,帶着警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沒有直接回答他。
我越是神祕,他就越是忌憚。
雲澈盯着我看了半晌,最終還是妥協了。
「紅色的禮服,我去給你準備。但是你記住,路雲舒,不要玩H自F。」
我笑了笑,沒說話。
玩H?
我巴不得這場火燒得再旺一些,將這個腐朽的家,燒得一乾二淨。
訂婚宴當天,我穿着雲澈送來的那條火紅色抹胸長裙,出現在宴會廳。
裙襬曳地,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瞬間,我成了全場的焦點。
我媽看到我的那一刻,臉都綠了。
她快步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壓着聲音怒斥:「路雲舒!你非要跟我對着幹是嗎!」
「媽,你看,多漂亮。」我轉了個圈,裙襬劃出優美的弧度,「客人們都說好看呢。」
周圍確實傳來不少驚豔的讚歎聲。
我媽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狠狠地剜了我一眼,轉身去應酬賓客。
我爸的臉色也不好看,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警告:「今天安分點,別給你媽丟人。」
我乖巧地點點頭:「知道了,爸。」
雲澈站在不遠處,眼神複雜地看着我。
我對他舉了舉酒杯,遙遙一敬。
江衍很快就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裝,和我站在一起,紅白分明,倒是意外地相配。
他看到我時,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
「很適合你。」他說。
「謝謝。」
訂婚儀式很快開始。
司儀在臺上說着千篇一律的祝福語。
我媽作爲家長代表,上臺致辭。
她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畫着精緻的妝容,看上去端莊又慈愛。
她拿着話筒,聲音哽咽。
「今天,看到我的女兒雲舒和江衍站在一起,我真的非常感動,也非常欣慰。」
「我彷彿看到了,二十多年前,我和江淮......」
她頓住了,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改口。
「我和雲舒的爸爸,站在一起的樣子。」
臺下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我爸的臉,卻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在自己女兒的訂婚宴上,被妻子當着所有賓客的面,公然提醒他只是個替身。
這世上,恐怕沒有比這更殘忍的羞辱了。
我媽卻渾然不覺,繼續深情地演講。
「這是一種緣分的延續。我相信,江淮在天有靈,看到這一幕,也一定會感到高興的。」
她說着,抬起頭,望着天花板,眼中泛着淚光,彷彿真的能看到她的白月光。
臺下,已經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這雲夫人,怎麼句句不離那個江淮啊?」
「你不知道?當年她追江淮追得可瘋狂了,可惜人家根本看不上她。」
「嘖嘖,那雲先生豈不是......」
議論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宴會廳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我爸的頭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
雲澈的臉色也難看到了極點,他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媽,讓她別再說了。
但我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她還在繼續。
「雲舒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她知道我心裏一直有個遺憾,所以,她願意嫁給江衍,來圓滿我的人生。」
「她能嫁給江衍,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氣!也是我們雲家的福氣!」
這番話,徹底引爆了全場。
所有人都用一種同情又鄙夷的目光看着我。
彷彿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爲了滿足母親私慾,被送出去的祭品。
江衍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我沒有看他,而是看向了臺上的我媽。
時機,到了。
我拿起放在一旁的遙控器,按下了播放鍵。
宴會廳的大屏幕上,原本播放着我和江衍照片的PPT,突然切換了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