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映着夕陽餘暉的白雪世界裏,御攆越來越近,雲想容腦袋昏沉,深呼吸幾口,整理了儀容,學着記憶裏姐姐的行爲舉止,提着裙襬一步步下了車。
“主子,向陛下行禮,聲音要婉轉些。”冬來扶着她下車,在她耳邊小聲提示着情請安詞。
雲想容頷首,被她扶着一步步朝着御攆靠近。
“嬪妾妾給陛下請安,陛下祥康金安。”
雲想容行着禮,嗓音婉轉,但到底透着一絲不自然。
御攆停下,空氣安靜,冰雪刺骨席捲,她的頭更暈了,只能咬牙硬撐着不敢抬頭。
夕陽下,玄金色的御攆閃着耀眼的金光,寒風拂過,御攆紗帳被吹起,露出一點月牙色織金花紋的衣襬。
清冷風雪中,她聽見一道極爲悅耳,清潤的嗓音。
“是何人?”
總管太監康大山甩了甩拂塵,細着嗓子道:“回陛下,是延禧殿的雲良媛。”
那好聽的聲音淡淡:“嗯。”
她的頭垂地更低了,只覺得一道極有壓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像一把將落不落的劍。
雲想容緊張的心都要跳出來,四肢似乎都僵硬了,突然,腰後衣衫被人扯了扯。
“主子,陛下龍恩准許出宮,當以謝恩,回話加上嬪妾二字,方顯恭敬。”
冬來見她久不做聲,在她耳邊小聲開口。
飄雪的寒冷季節,雲想容額上卻浮上細密冷汗。
她微微咬脣,隱在大袖中的指尖微微顫抖,壓迫感越來越重。
她暗暗呼出口氣,模仿着嫡姐的語和之前替她學規矩時嬤嬤所教的禮儀動作,恭敬行禮謝恩:“多謝陛下恩准嬪妾出宮省親。”
“嗯,若無事就回宮吧。”帝王嗓音平淡如水,大有幾分不想與她多說的意味。
雲想容鬆了口氣,行了一禮正要離開,剛轉身,腳下積雪打滑,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在地,冬來眼疾手快扶住她:“小主,您沒事吧?”
雲想容慌亂中,看了眼坐在御攆裏的帝王,只一眼,她微微一愣,忙半垂着頭不敢直視。
御攆裏的人身形高大,虎背蜂腰,將月牙白色的圓領錦袍撐的格外俊逸,骨感修長的手撐着頭,頭簪着華貴發冠,濃黑的眉間是一抹火紅的米粒大小的硃砂痣點綴,配上一雙惹人心醉的桃花眼,本該是勾人的意味,眸光卻毫無溫度,淡淡的落在自己身上。
天家龍威,她當即就軟了膝蓋。
瞧着凌厲冷峻,偏又有一副清潤的好嗓子。
雲想容想起,以前偷聽夫子給姐姐授課時,夫子讚美陛下的話。
當今陛下二十有二,十六歲時做副帥出征,擊退東洋倭寇,戰功累累,能文能武,世無其二。
帝王相,帝王骨,皇室正統血脈嫡出。
君王氣象,不過如此。
她回過神,心頭顫抖,面上笑容依舊,下一刻不受控制的咳嗽起來:“嬪妾失禮,請陛下恕罪...咳咳咳…”
風雪席捲兩人之間。
澹臺蒼壁雙眼微眯,見她咳的厲害,薄脣輕啓:
“無事,既病了就請太醫診治。”
“咳咳咳——多謝陛下關心...”雲想容剛要開口,肺腑中升起癢意,劇烈的咳嗽着。
“天寒地凍,病情莫加重了。”
話落,矜貴的帝王不再看她,閉眸小憩,玄金交織的紗帳也柔柔落下,遮住了他因閉眸柔和了幾分的臉龐。
御攆重新被抬起,康大山朝着她恭敬行了一禮。
看來陛下今日心情不錯,竟還多問了幾句。
見御攆駛出點距離,雲想容這才放鬆了身子,她渾身都快要被冷汗浸溼。
“主子,以後定要記住,陛下,太后,皇后以及妃子,回話前都要加上嬪妾二字。”冬來也呼出口氣,語氣嚴肅。
雲想容自小不受寵,她會的規矩也都是雲書儀偶爾不想學要出門,強制讓自己代替。
只是,方纔皇帝陛下的威嚴太重,加上生病發熱,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想到這裏冬來心中不免有些怨憤,這深宮之中,踏錯一步就要萬劫不復,她竟一來就招惹了陛下!當真是個不詳的煞星!
雲想容只是淡淡點頭,又看了看臨近夜幕的皇宮,金黃的光逐漸亮起,比方纔看到的景象要更震撼。
她呼出口氣,道:“回宮吧,我累了。”
“是”冬來心裏不悅,面上卻不顯,扶着她回了軟轎。
扶着她上了轎攆,轎攆繼續往延禧殿而去。
幾人卻沒看見,那被本該遠去的御攆,卻停在了轉角處。
澹臺蒼璧若有所思的眼神從轎攆上緩緩收回,寒風微微揚起他寬大的衣袖,風雪模糊了他俊朗的面容。
...
皇宮徹底陷入黑夜,回宮路上一片漆黑,七拐八繞不知多久,終於到了延禧殿。
只是,這延禧殿,倒是和姐姐說的十分不同。
冷寒的天,這殿內炭火零星,只有靠近才能汲取到點點溫暖。
原以爲姐姐滿頭珠翠,一身榮華,定是在宮中前呼後擁。畢竟進宮之前,是陛下欽點她入宮,卻不想這待遇也不過只比自己在家裏好了幾分罷了。
病了許久,又折騰一天,雲想容梳洗一番便入睡了。
她睡的並不安穩,墮入了無窮夢境,腦中慘景劇烈轉換,最終定格在幼時被府中下人唾罵取笑自己是煞星的場面。
苦痛似潮水淹沒她的四肢百骸,幾乎要窒息在夢中。
高燒未退,一日之間冷熱交織,心驚膽戰,雲想容病的更重了。
冬來守夜時,聽到她迷迷糊糊的夢話,暗罵了一句煞星,讓下面的人去煎藥。
翌日,再醒來時,看着華麗的帳頂,雲想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進宮了。
剛有動作,牀簾就被猛地掀開,冬來端着藥隨意的擱在小茶几上,藥汁灑出來幾滴,苦味蔓延。
“這是治癒風寒的藥。”
冬來態度冷淡,毫無尊敬之意。
雲想容也不在乎,她惜命的很,拿起藥碗,也不怕苦,咕咚咕咚飲下。
“——冬來姐姐!如良娣來了!”外頭,小宮女驚慌的聲音傳來。
冬來面色一白,將帳簾拉了下來遮住了她,低聲囑咐。
“主子和如良娣在閨中之時,就有過節,進宮之後更是不遑多讓。”
“主子向來不會任她跳腳,你等會兒千萬不要露出破綻。”
雲想容點頭。
她代替過嫡姐去在外的一場賞花宴,見識過這位如良娣。
這位良娣,性格火辣,在閨中時便和姐姐不和,只要對上,兩人便爭吵不休。
“也不知道你有多大的臉,能讓陛下準你出宮!”
人未到聲先到,清脆囂張的嗓音從外傳來,下一刻,殿內陳舊的珠簾被人掀起。
透過帳簾縫隙,來人一身雪白的大氅,髮髻精美,滿頭珠翠,因風雪席捲,她的鼻頭有些微紅,嬌美動人,和她的性格有渾然天成的嬌憨之感。
她冷笑一聲,將大氅攏好:“可惜你命薄,天家龍恩,你如何配的上!病成這樣真是報應!”
殿內安靜,無人回應,只剩帳簾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