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審訊室的燈是冷白色的,像冬天早晨的霜。
一個穿着灰色衛衣的少年坐在對面,他把手規矩地放在桌面,眼睛卻因爲燈光太刺眼而微微眯着,眼角泛着一絲紅。
“謝邀,人生第一次來警局旅遊,體驗極差,下次不來了。”
他在心裏悄悄吐槽,臉上卻只剩下無辜。
剛纔他好端端走在回家路上,突然就被幾位警察叔叔請上車,還熱情贈送了一對玫瑰金手鐲。
“姓名。”
“許星辭。”
“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在我書包最外層口袋裏。”
許星辭說完抬了抬下巴,示意角落裏那個被隨手丟下的黑色雙肩包。
有警察走過去,從最外層拉鍊袋裏摸出他的身份證,覈對了一眼,又把信息低聲報給做筆錄的同事,彼此點了點頭。
“小夥子年紀不大,在哪個學校上學?”
“明天開學報到,在首都科技大學。”
對面的眉頭輕輕皺了皺,表情從例行公事多了一絲惋惜。
“前途一片光明啊,何苦犯事給自己找不痛快。”
“來吧,自己交代,爲甚麼尾隨人家小姑娘?還連着尾隨了三天。”
“甚麼尾隨?我尾隨誰了?”
許星辭幾乎從審訊椅上彈起來,又很快垮回去,聲音裏滿是慌張和委屈。
“老實交代,別在這裏耍花招。”
拍桌子的聲音不大,卻讓空氣變得更冷。
“警察叔叔,我不造啊!真的沒有尾隨任何人。”
許星辭把自己縮進椅背,肩膀不自覺地收緊,“我剛來首都三天,人生地不熟的,我能尾隨誰啊。而且我明天就開學了,於情於理我也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犯事吧。”
解釋說了半天,對面的臉色看不出波瀾,像石頭一樣穩。
“那你剛纔在幹甚麼?小夥子,好好坦白這件事還有得處理!你要是不配合調查,明天的新生報到你別想去了。”
“警察叔叔,你們怎麼就不相信我呢。”
許星辭有些急了,說話的尾音不自覺上揚,“我剛剛只是回家而已,我家就在御景華庭C區一號,你們可以去查的啊。”
他口中的家,其實是他哥哥的家。
哥哥平時住教師宿舍,他剛來首都沒地方住,就暫時借住在那邊。
他原本想讓警察叔叔打個電話把哥哥喊來“做人證”,可一想此刻航班還在天上,心裏頓時就“咯噔”了一下。
“糟糕透了。”
許星辭在心裏小聲嘆氣,整個人更沒底氣了。
“御景華庭C區只有那個小姑娘家是有人住的,其他樓棟常年空着沒人。”
對面的叔叔語氣帶着肯定,“你不要再狡辯了。”
“那女孩子確實驚爲天人,但是你也挺帥的,沒有必要用這種手段傷人又害己。”
有一位警察像是好心規勸,又像是在提醒界限。
“我......我真沒尾隨人家。”
許星辭愣了幾秒,腦子開始飛速回放近三天的路線。
御景華庭C區一共五棟別墅,他住進去之前,確實只有一棟在住人。
如果報警的女孩子住在C區,她知道其餘樓棟常年沒人,再加上自己每天的回家路徑和她的時間剛好重合,連續三天在小區門口甚至柵欄處並行,那她誤會也就不奇怪了。
“我天天回家路上都低頭玩手機,根本沒注意前面還有個女孩子。”
許星辭在心裏重重嘆了口氣,“早知道我就繞到她前面走,別讓人家誤會。”
“警察叔叔,御景華庭沒有業主卡是進不去的。”
他把最後一張底牌攤出來,又把目光落回桌面,“算了,兩小時後我哥下飛機,你們等他來幫我解釋吧。”
反正沒有證據的時候,不管他說甚麼,大家也不會信。
事已至此,索性開擺吧。
時間在冷白燈下變得很慢。
許星辭盯着牆上的時鐘,又盯着自己影子在地面的邊緣,像在筆記本邊角畫圈圈。
有人來倒了杯溫水,他小聲說了聲謝謝,抿了兩口,心裏漸漸安靜下來。
兩小時後,航班落地,哥哥許硯辭趕來解釋了全部情況,小區物管也配合覈對了進出記錄。
誤會被解開,他被“無罪釋放”。
這時候還回來的手機也在震動,未備註得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實在不好意思,連着三天和你一個時間回家,我以爲是壞人,對不起。”
清冷的女聲從聽筒那頭傳來,帶着認真和誠懇。
“沒關係,你也是爲了自己的安全。”
許星辭本來堵在胸口的那口氣像被春風輕輕一推,散得乾乾淨淨。
掛斷電話,他揉了揉眉心,覺得剛剛那場社死級初遇,簡直像一出烏龍喜劇。
夜已經深了,許星辭拎着書包回到了哥哥家,廚房裏開了盞小燈,光是暖的。
他給自己煮了碗泡麪,等麪條軟開,順手打了個雞蛋,撒了點胡椒。
熱氣鑽進鼻腔,他把湯喝得一滴不剩,關了碗蓋,整個人像手機終於充上了電。
“先把稿子再推進一頁吧。”
許星辭喃喃自語,打開電腦,抱起數位板,熟練地調好畫筆和畫布。
他不止是個新生,更是X漫的簽約漫畫家,靠一部戀愛四格小火了一把。
可觀的稿費讓他整個暑假幾乎廢寢忘食,日夜和分鏡、節奏、對白打交道。
許星辭也明白新學期會很忙,打算趁現在多畫一點,免得截稿日又對着日曆數頭髮。
筆刷在屏幕上“沙沙”地走,線條像在跳舞。
他爲男主的表情加了一點怯生,給女主的側臉補了一縷髮絲,又把背景的光影調得柔一點。
時間不知不覺就被塗抹進了格子裏,直到窗外的天空從墨色變得淺藍。
“先畫到這裏吧。”
許星辭揉了揉手腕,起身伸了個懶腰,去洗了把臉,讓自己精神一點。
行李箱早就收拾完,他拉上拉鍊,確認學生證、錄取通知書都在,換了身乾淨的T恤,準備出發。
首都的天氣很會“變臉”。
許星辭拉着箱子出門時是晴空萬里,雲像被打發的奶油,軟綿綿的。
走到地鐵口時天邊突然暗了一層,等他出站,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就落了下來。
“幸好有隨身帶傘的習慣。”
他把黑傘撐開,步子不緊不慢,雨絲在傘沿打出一圈小小的透明花。
“新生報到這邊!”
校門口一個圓臉胖乎乎的學姐快步迎上來,笑容明亮,整個人像一團小太陽。
她接過他遞來的錄取通知書,視線卻在那一瞬間微微停住,好像愣神了兩秒,隨後才慌忙把目光挪開。
“計算機系的?跟我走。”
她聲音不快不慢,但腳步卻輕快得像在小跑。
“照片這邊拍,資料我幫你填,體測表別擔心,我順手一起領了。”
她一邊說,一邊迅速把表格拉過來,伏下身子唰唰寫字。
“學姐,我自己來就行。”許星辭伸手去接。
“哎呀,別客氣嘛。”
胖學姐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閃了下,又立刻垂下去,手卻沒停,“你們新生哪懂流程,交給我效率高。”
話沒說完,胖學姐忽然站起來,伸手要去提他腳邊的行李箱,“來,我幫你提。”
“我、我能拎......”
這個胖學姐熱情得過分了,許星辭趕緊後退半步,連忙握緊箱子把手。
“那......留個電話號碼吧,我請你喫飯!”
胖學姐把筆在手裏轉了轉,假裝隨意,眼神卻期待地看着他。
他怔了一下,臉上有些發熱,趕緊擺擺手,縮了縮脖子,拎着箱子“咚咚咚”逃一般跑進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