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老婆秦嵐正在她的公關女王直播間裏,慶祝情人裴然無罪釋放。

彈幕裏滿是“秦總牛逼”“惡有惡報,碰瓷的老東西活該”。

我撥通了直播間的連線電話。

她看到是我,當場冷笑:“怎麼,輸不起?我告訴你,你爸的墳我已經讓人挖了,屍體就在我腳邊。你現在立刻在直播間道歉,承認你爸是碰瓷,否則我就讓他死無全屍。”

說着,她鏡頭下移,一隻腳踩在一個裹屍袋上。

我說秦嵐怎麼一直替肇事者辯護,原來她一直以爲被撞死的是我爸。

我平靜地開口:“這歉還是你來道吧,秦嵐,我沒資格替你。”

“你腳下踩着的,是你親爹。”

......

電話那頭死寂了一秒。

隨即,秦嵐爆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尖銳笑聲,彷彿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江序,你是不是輸官司精神失常了?”

她對着直播鏡頭,那張妝容精緻的臉因爲誇張的譏笑而微微扭曲:“大家聽聽,這就是窮途末路的失敗者,爲了報復我,已經開始口不擇言,詛咒我的家人了。”

她將我的行爲定義爲無能狂怒的下三濫手段。

爲了向直播間裏百萬觀衆證明她的勝利和我的不堪,她腳下加了力,穿着細高跟的鞋尖狠狠碾在裹屍袋上。

“你爸這種社會底層的老賴狗,活着浪費空氣,死了浪費土地。”

“能被阿然的車撞上,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沸騰。

“臥槽,這男的好惡毒啊!”

“輸不起就咒人全家,真夠下作的。”

“秦總霸氣!對這種人就不能心軟!”

“大義滅親式發言,愛了愛了!”

電話被她乾脆利落地掛斷。

我聽着手機裏的忙音,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到我和秦嵐的家,如今只剩一片冰冷。

岳父的靈堂就設在客廳。

我本想去給他上一炷香,告訴他,我會爲他討回公道。

可眼前的一幕,讓我愣在原地。

靈堂一片狼藉。

岳父那張黑白遺照,被從相框裏扯出,摔在冰冷的地板上,正中央是一個清晰的高跟鞋踩出的腳印,玻璃碎渣混着老人的笑臉,扎得我眼睛生疼。

檀木靈位牌被從中間一刀兩斷,斷口參差。

供桌被掀翻,新鮮的供果和點心被踩得稀爛,和爛菜葉子一樣黏在地毯上。

桌上,壓着一張紙條和一沓薄薄的現金。

我走過去,數了數,整整兩千塊。

紙條上是秦嵐龍飛鳳舞的字跡,帶着她一貫的傲慢與輕蔑:“別咒我爸,不就是想要點遣散費嗎?拿着滾。別再騷擾我跟阿然。”

我死死攥着那張紙條,心中對她殘存的最後一絲夫妻情分,在這一刻,徹底化爲灰燼。

我蹲下身,一點點撿起岳父的遺照碎片,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上面的污漬。

然後,將那張寫滿羞辱的紙條揉成一團,連同那兩千塊錢,一起狠狠扔進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打印好了離婚協議書,一式兩份。

我直接去了秦嵐的公司,還沒進門,就在大廈樓下被一羣記者團團圍住。

四周的閃光燈打在我臉上。

裴然穿着一身白色的休閒服,從人羣中擠了出來,眼眶通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甚麼洪水猛獸,指着我對記者們哭訴:“就是他!昨晚在直播間威脅我,還咒罵嵐嵐的家人,害得我一夜都沒睡好,一直在做噩夢。”

他演得聲淚俱下,彷彿我纔是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秦嵐緊隨其後,像一隻護崽的老母雞,一把將裴然護在身後,用一種看垃圾般的嫌惡眼神瞪着我。

“江序,你還有完沒完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職業性的穿透力。

“你爸的屍體我已經讓人拖去火化了,骨灰都給你揚了。兩千塊錢還堵不住你這張臭嘴?”

我懶得理會她的叫囂,將手裏的離婚協議遞過去。

“簽字吧。”

秦嵐接過協議,看都沒看內容,嗤笑一聲。

當着所有記者的面,她慢條斯理地,將那張紙撕成了漫天飛舞的碎片。

“婚,我會離。”

她揚起下巴,像一個宣佈判決的女王。

“但協議,我來寫。我要讓你淨身出戶,讓你爲你今天的所作所爲,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碎片洋洋灑灑,落在我的肩頭。

她輕蔑地掃了我一眼,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收起你那骯髒的心思,我爸好得很,我早上剛給他銀行卡打了五萬塊生活費。他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沒出息還想訛錢的窩囊廢。”

我忽然想起來。

岳父爲了不讓她在外面工作分心,一直用的都是很多年前的老年機。

秦嵐也樂得清閒,除了每月固定打錢,從不視頻,甚至連電話都懶得打一個。

她總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看着她那副篤定又鄙夷的樣子,我放棄了任何爭辯的念頭。

我沒再說話,轉身擠出人羣。

身後,是秦嵐安撫裴然的溫柔聲音和記者們此起彼伏的提問聲。

當晚,我接到了公司人力總監的電話。

電話裏,他語氣官方又帶着一絲同情:“江序,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公司決定跟你解除勞動合同,理由是品行不端,給公司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

我握着電話,平靜地“嗯”了一聲。

我知道,這是秦嵐動的手。

以她在公關界的人脈和手段,讓一個普通公司開除一個普通職員,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掛掉電話,我坐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第一次感到憋屈和無力。

失業後的第三天,秦嵐的報復升級了。

爲了幫裴然徹底洗白“肇事者”的污名,將他塑造成一個被“碰瓷者家屬”惡意勒索的完美受害者,她策劃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直播。

直播的標題,是她親自擬定的——揭開貪婪的面具:探訪碰瓷者背後的原生家庭。

她要帶着她的團隊和楚楚可憐的裴然,親自去岳父生前住的老破小居民樓,向全網展示我是出生在怎樣一個骯髒、貧窮、上不得檯面的環境裏。

從而證明,我的勒索和糾纏,是源於骨子裏的卑劣。

直播預告一發出,瞬間引爆了網絡。

無數不明真相的網友湧入直播間,等着看這場由公關女王親自操刀的好戲。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張巨大的宣傳海報,秦嵐和裴然並肩而立,臉上帶着正義凜然的微笑。

我笑了。

她要去的地方,是我岳父的家。

也是她秦嵐,在這個城市裏,最初的家。

那個承載了她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如今被她棄之如敝屣的地方。

我從抽屜裏翻出那把許久未用的舊鑰匙,在秦嵐的直播開始前一個小時,提前趕到了那棟破舊的居民樓。

樓道里光線昏暗,牆壁上佈滿了青苔和脫落的牆皮。

我打開門,屋子裏的擺設和岳父在世時一模一樣,只是落了層薄薄的灰。

我沒有開燈,只是靜靜地在屋子裏站了一會兒,然後將那把鑰匙,輕輕放在了進門處的鞋櫃上。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走進臥室。

晚上八點,直播準時開始。

我的手機屏幕裏,秦嵐那張精緻的臉出現在鏡頭前。

她身後,是熟悉的、斑駁的樓道。

“哈嘍,寶寶們,我們現在已經到了那個碰瓷者的家樓下。”

她誇張地捏着鼻子,滿臉嫌棄地對着鏡頭說:“大家看,就是這裏,又髒又臭,樓道里連個燈都沒有。真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人才能在這種環境裏生活。”

裴然站在她身旁,適時地露出一副害怕又可憐的表情,引得彈幕裏一片“保護我方然然”的尖叫。

他們爬上五樓,來到岳父家門口。

秦嵐指着那扇陳舊的木門,對着鏡頭冷笑:“這種家庭養出來的人,爲了錢甚麼事做不出來?阿然會被他纏上,一點都不奇怪。”

她伸手推了推門,發現門從裏面反鎖了。

她似乎早有預料,回頭對她的助理說:“去,把我們請的開鎖師傅叫上來。”

在等待開鎖師傅的時候,秦嵐也沒閒着。

她對着鏡頭侃侃而談,分析着碰瓷者家屬的心理,說我肯定是做賊心虛,提前把門鎖了,怕她發現甚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彈幕裏一片附和,都在罵我陰險狡詐。

很快,開鎖師傅來了,三兩下就撬開了門鎖。

“咔噠”一聲。

門被推開。

秦嵐臉上掛着勝利者的微笑,舉着自拍杆,第一個走了進去。

她準備好了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拍攝屋內的髒亂差,來坐實我對她的勒索。

然而,當鏡頭隨着她的腳步轉向客廳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屋子裏沒有她預想中的垃圾成山,也沒有不堪入目的髒亂。

相反,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

老舊的傢俱擦拭得一塵不染,只是因爲無人居住而顯得有些冷清。

最讓她震驚的,是客廳那面正對着門的牆壁。

那上面沒有掛電視,而是被佈置成了一面巨大的照片牆。

從發黃的黑白照片,到後來的彩色照片,密密麻麻,掛滿了整面牆。

照片的主角,只有一個。

一個從襁褓中的嬰兒,到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再到穿着校服的青澀少女。

所有的照片,記錄了一個女孩的成長軌跡。

那個女孩,就是她秦嵐。

直播間的鏡頭,精準地捕捉到了秦嵐僵硬的側臉。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那雙永遠寫滿精明和算計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茫然和恐慌。

“這是怎麼回事?”

“P圖!肯定是P的!這個江序太噁心了,爲了報復秦總,居然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對!肯定是假的!秦總家境那麼好,怎麼可能住這種破地方!”

“這男的心理變態吧?收集秦總這麼多照片?”

彈幕炸開了鍋,粉絲們瘋狂地爲秦嵐找着藉口。

秦嵐似乎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舉着鏡頭,聲音乾澀地辯解:“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一個瘋子。他爲了訛錢,爲了報復我,竟然僞造了這麼多東西......”

她的話還沒說完,鏡頭不經意地掃過牆角的一個小角落。

那裏,放着一個半人高的、已經褪了色的毛絨熊玩偶。

玩偶的脖子上,掛着一張小小的獎狀。

“第一屆‘春蕾杯’小學生作文競賽一等獎獲獎人:秦嵐”

秦嵐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隻熊,是她小學三年級時,爸爸排了整整一夜的隊,才從百貨公司給她搶回來的生日禮物。

那張獎狀,是她人生中獲得的第一張獎狀,她寶貝得不得了,特意掛在了小熊的脖子上。

這些東西,她自己都已經忘了。

“不......不可能......”秦嵐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我從陰影裏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個老舊的鐵皮盒子。

直播間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秦嵐像見了鬼一樣,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裴然身上。

“江序!你果然在這裏!這些都是你搞的鬼!”她聲嘶力竭地尖叫,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己的心虛。

我沒有理會她的叫囂,只是走到那面照片牆前,平靜地打開了手裏的鐵皮盒子。

裏面,是更多、更舊的照片,還有一些泛黃的信件和證書。

我從中抽出一張戶口本,翻開,將它對準了秦嵐的直播鏡頭。

戶主:秦建國。

戶主關係:父女。

女兒:秦嵐。

地址:XX市XX區XX路XX號樓502室。

正是這間屋子。

“僞造的!全都是僞造的!”秦嵐徹底崩潰了,她衝過來想搶奪我手裏的戶口本。

我輕易地避開了她。

然後,我拿出了另一份文件,一份蓋着鋼印的、冰冷的官方文件。

“僞造得了戶口本,這個呢?”

我將那份文件,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展示在鏡頭前。

《居民死亡醫學證明書》

姓名:秦建國。

性別:男。

年齡:61歲。

死亡原因:重度顱腦損傷,因交通事故。

我抬起眼,目光穿過鏡頭,直直地刺向秦嵐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秦嵐,還要我繼續念下去嗎?”

“三天前,在城南路被裴然撞死,被你當衆踩在腳下,被你罵作老賴狗,被你揚了骨灰的那個‘我爸’......”

我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最後的判決。

“他的名字,叫秦建國。”

“是你親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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