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爸爸退伍後開了一家麪館,他說今天孟爺爺要帶着許多穿迷彩服的叔叔來,讓我早點去幫忙。

剛走到店門口,就看見爸爸被十幾個人圍住。

爲首男人的皮鞋踩在他的顴骨上,啐了一口說道。

“我只叫了一碗麪又怎麼樣,你自己寫着湯麪無限續加,就得伺候好老子的人。”

“別說我們十個人,就是一百上千個,你這老東西也得跪着煮完。”

他身後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有人抬腳踢了踢爸爸的脊背。

“滬城誰不知道,白家跺跺腳,整個地界都得抖三抖,你這破面館是不想開了?”

十歲的我哭喊着想要衝進去。

“住手!你們不許欺負我爸爸!”

見我拿起電話手錶,男人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想報警?別做夢了。”

他用鞋尖狠狠頂着我的臉。

“告訴你,這滬城的天姓白,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遞根菸。”

我不知道甚麼白家,只知道上一個讓孟爺爺遞煙的混混。

穿制服的叔叔說,他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1

我剛去市場買了蔥蒜回來,就看見我家麪館圍滿了人。

因爲太矮我看不見裏面的情景,周圍壓抑的議論聲卻傳進我的耳朵。

“作孽啊,這白家少爺又來禍害人了。”

“這人哪裏是來吃麪,明明就是來找茬的,老秦那湯麪無限續加的牌子都掛多久了?誰知道一個人續十次可以,但哪有十個人點一碗,還硬要老闆煮十碗的道理?”

“唉...老秦腿腳不好,性子又倔,怎麼就惹上這活閻王了?”

“噓,都小點聲,你們不怕被他聽見啊。”

我隱隱覺得爸爸應該出事了,貓着身子擠進去。

店裏的桌子板凳東倒西歪,而爸爸蜷縮在地上,原本白淨的工作服上佈滿了油漬。

爲首的男人一身名牌,他那隻鋥亮的皮鞋正踩在爸爸的臉上。

“死瘸子,我只叫了一碗麪又怎麼樣?你自己寫着湯麪無限續加,就得伺候好老子的人。”

“別說我們十個人,就是一百上千個,你這老東西也得跪着煮完。”

他的腳尖惡意地狠狠用力,爸爸的臉被擠得變形,嘴角咧開隱隱能看到滲出血絲。

跟着他來的人爆發出鬨笑,一個黃毛嬉皮笑臉地抬起腳,踢到爸爸的背上。

“老東西,眼睛長褲襠裏了?滬城誰不知道白家跺跺腳,整個地界都得抖三抖,你這破面館怕是不想開了吧!”

這時我才明白,這些人用一碗麪錢,想讓爸爸煮十幾個人的面。

可爸爸說過,一人一碗麪可以無限續加,是爲了給那些胃口大的人行個方便。

爲甚麼這樣的善意,會被人踐踏?

我扔掉手裏的東西就想衝過去。

“爸!”

“不許你們欺負我爸爸!”

可剛踏出腳,胳膊就被人死死攥住。

隔壁雜貨鋪的王阿姨臉都白了,聲音有些發顫。

“小櫻,別去,那是白家的人,咱們惹不起。”

我使勁掙扎,手指用力地想要掰開她的手。

“他們踩爸爸的臉啊,爸爸都流血了!”

地上的爸爸聽見動靜,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

“閨...女,走...回家...”

他的臉憋成了醬紫色,嘴角留下的血絲混着地上的油漬,看着像幅被揉爛的畫。

白昊天看了看我一眼,腳尖又用力碾了碾。

見爸爸額頭青筋都爆起來了,才嗤笑一聲。

“你閨女倒是孝順,看起來上初中了吧?小是小了點,長得倒不錯,怎麼就急着讓她回去呢?”

我眼淚一下就湧了出來。

“你們是強盜!我們賣面憑本事掙錢,你們憑甚麼欺負人?”

旁邊的黃毛笑出了聲,抬腳又往爸爸的後腰踹了一下。

“強盜?知道這地界誰說了算不?白少肯屈尊降貴喫你爸煮的面,都是給你們臉了!”

爸爸疼得悶哼一聲,卻還在拼命朝我看,眼神裏全是着急。

我抹了一把眼淚,忽然想起今天要來帶着人來吃麪的孟爺爺。

“你別囂張,我孟爺爺馬上就要到了,他專門抓壞人,你這樣的,他見一個抓一個!”

說完我就想跑去路口看孟爺爺的車到了沒,爸爸說了這次他會帶着好多穿軍裝的叔叔一起來。

“抓住她!”

2

剛跑兩步就被兩人像拎小雞一樣拎起來,我拼命蹬腿。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要去找孟爺爺!”

白昊天像是聽了甚麼笑話,直起身拍了拍手。

“孟爺爺?是你們小區守大門的,還是街上撿垃圾的?怕是出門都不利索了吧,還想管我白昊天的事?”

“在這滬城,能管我的人還沒出生呢!”

“放開我女兒!”

爸爸趁機想爬起來,卻被白昊天一腳踩回地上,

他後背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我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疼。

白昊天蹲下去,用手背拍了拍爸爸的臉。

“死瘸子,看見沒?你閨女在我手裏,是乖乖去給我們煮麪,還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笑。

“你這孝順閨女還沒見過世面吧,要不我帶她去玩玩?”

爸爸滿布血絲的眼睛裏全是憤怒,他捏緊了拳頭,最後還是點了頭。

王阿姨在一旁帶着哭腔。

“白少,他都答應了,您把孩子交給我吧...”

沒人理她。

爸爸被兩個人拽起來,他腿本就有舊患又加上新傷,站都站不穩。

他踉踉蹌蹌,幾乎是半拖半爬地被推攘着往竈臺挪。

我看着他被油污和血漬浸透的後背,哭得喘不上氣。

還好距離不是很遠,隔着玻璃窗,我看見他洗了手,剛準備放麪條。

白昊天忽然喊了一聲。

“等等!”

他慢悠悠走過去,嘴裏喊着邪惡的笑。

“剛纔不是挺硬氣的嗎?你還是第一個敢跟我講規矩的人,總要付出點代價!”

話音剛落,他就按住爸爸的肩膀,硬把他的右手往翻滾着熱氣的鍋裏按。

“不要!”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使勁往裏撲。

可架着我的人力氣大得很,我連半步都挪不動。

旁邊王阿姨的驚叫聲,像刀子一樣扎進我的耳朵裏。

爸爸疼得渾身痙攣,額頭瞬間佈滿冷汗,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喉嚨裏發出野獸一樣的悶吼。

爸爸說過,當兵的人都流血不流淚,可我不想爸爸流血。

眼淚糊得我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哭聲和白昊天的譏笑。

“老東西,記住了!在滬城我白昊天的話纔是規矩!”

他身後的人鬨堂大笑,那些笑聲像針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我對着人羣哭喊,求求他們幫爸爸叫救護車。

可對上白昊天的冰冷和警告的視線,他們都像沒聽見一樣,眼神閃躲地瞥開了臉。

我看着爸爸被燙得發紅起泡的手,看着白昊天他們囂張的嘴臉。

突然覺得生活並不是童話裏那樣美好,太陽曬在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點溫暖。

王阿姨在旁邊捂着嘴哭,周圍圍了很多人,卻沒人敢出聲。

他們只是遠遠地看着,眼神裏有同情、有害怕、有無奈...

一頭黃毛的男人,唾沫橫飛地指着我。

“小丫頭片子,眼睛放亮點!知道這位是誰嗎?滬城太子爺,沒有他發話,你覺得誰敢幫你們?”

另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獰笑着幫腔。

“得罪了我們白少,別說你爸的店明天就得關門大吉,信不信你們爺倆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十歲的我渾身都在抖,牙齒磕碰得作響。

甚麼滬城太子爺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

我只知道這間麪店,是爸爸退伍後用所有積蓄和撫卹金盤下來的全部心血。

是支撐這個家唯一的柱子,更是我以後讀書的學費來源。

周圍幾個相熟鄰居躲在人羣后,壓低了聲音焦急勸道。

“小櫻,算了吧,那是白家人惹不起的,快跟你爸一起認個錯。”

“是啊,不是就是幾碗面嗎,就當破財消財。”

“孩子,聽奶奶一句勸白家在這裏深耕了幾十年,別說咱們小老百姓,就是區裏來的幹部見了白家大少,也是對他客客氣氣的,咱們還是躲着點。”

“對啊,前陣子東邊菜市場的王老闆,就因爲算錯了白家下人兩塊錢,第二天攤子就被人掀了,現在人還躺在醫院呢...”

3

聽到這些話,白昊天欣賞着爸爸的痛苦和我的絕望,內心似乎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甩了甩手上的湯汁,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我完全籠罩。

“小賤種,剛纔叫得挺歡啊?”

他的手指用力掐住我的下巴,強迫我抬起頭看他。

“現在你爸老實了,該輪到你了。”

說着他注意到我手腕上的粉色電話手錶,上面的通話時間剛好顯示00:02。

“想報警啊?”

他並沒有被嚇到,而是用力扯斷了錶帶,狠狠一腳踩在手錶上。

我尖叫着想要去搶,卻被他一腳踩在手腕上。

骨頭被碾壓的劇痛順着胳膊爬上來,疼得我渾身發抖。

他用了碾了碾另一隻腳下的碎片,再用鞋尖狠狠頂着我的臉。

“告訴你小雜種,這滬城的天姓白,就是天王老子來了,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遞根菸。”

爸爸突然發出一聲憤怒的低吼,甩開摁着他的人就往這邊撲,卻被白昊天反手一耳光扇到臉上。

“死瘸子,還敢動?”

他揪着爸爸的衣領就往竈臺那邊拖。

“tm的,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沸騰的麪湯還冒着白汽,爸爸被白昊天按着頭往鍋裏摁。

“放開我爸爸,放開我爸爸,你們是壞人!”

我用力地拍打在他的身上,卻像打在石頭上一樣沒用。

白昊天突然一隻手鬆開我爸,轉而一把扯住我的頭髮。

“小賤人,再鬧騰信不信我把你扔進鍋了一起煮了!”

他的聲音黏糊糊的,像爬在皮膚上的毛毛蟲,讓人起雞皮疙瘩。

爸爸的臉貼在鍋沿邊上,滾燙的蒸汽燻得他睜不開眼,卻還嘶啞着嗓音吼道。

“不要...有事衝我來,別傷害我女兒!”

“衝你來?”

白昊天又笑了,抬腳踹在爸爸的膝蓋彎,爸爸咚地跪在了地上。

“那就跪着學狗叫,叫一聲喫一口鍋裏的面,甚麼時候鍋乾淨了,甚麼時候放過你。”

周圍又發出鬨堂大笑,黃毛還拿出手機對着我們拍。

爸爸咬着嘴脣,撐在地上的手握成拳頭,被燙傷的地方因爲用力更紅了。

“不叫是吧?給我撬開他的嘴,幫幫他!”

白昊天直接抓起一旁裝辣椒油的碗,塞進爸爸的嘴裏,還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吐出來。

紅油順着爸爸的嘴角和白昊天的指縫流下來,他整個身體因爲窒息而顫抖。

“爸!”

我發出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可那些人還在笑。

頭皮被撕扯的劇痛,完全比不上親眼目睹爸爸被這樣折磨的痛苦。

那一刻失去爸爸的恐懼戰勝了一切,我猛地扭過頭。

顧不上頭髮被扯掉了幾根,狠狠一口咬在白昊天的手上,我終於聽到了爸爸劇烈的咳嗽聲。

白昊天罵了一句髒話,狠狠砸在我的後頸。

我眼前一黑,卻死死咬着不鬆口。

直到他眼中兇光畢露,發出一聲暴怒的吼叫。

“你他媽找死!”

我像個破布娃娃一樣飛出去,撞到門口的八仙桌上。

那一瞬間,我看到爸爸連咳嗽都忘了,嘶啞着嗓子喊我。

“小櫻!”

桌上的醋瓶醬油瓶噼裏啪啦摔了下來,褐色的汁液潑了我滿身,火辣辣地疼。

4

胃裏翻江倒海,酸水混着剛纔沒嚥下去的眼淚從嘴角湧出來。

我蜷縮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玻璃劃過喉嚨的疼。

王阿姨想要衝過來看我,卻被兩個人攔住。

白昊天捂着流血的手背,一腳踩在我的背上。

“媽的,給我把這個小賤人拖到一邊去,等會再收拾她!”

兩個男人架起我的胳膊往牆角拖,我掙扎着回頭。

看見爸爸被按在地上,手裏的擀麪杖被黃毛搶過去,使勁往他腿上砸。

“咔嚓”一聲脆響,爸爸悶哼着倒下去,原本漲紅的臉變成了紫紅色,額頭上的汗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爸爸!”

那是爸爸當年在部隊救人時受傷的腿,醫生說過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白昊天卻蹲在爸爸身邊,用皮鞋尖頂着他的傷腿。

“還想逞英雄?”

爸爸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瞪着他。

“我閨女要是有三長兩短,我就是拼了這條命...”

“拼?”

白昊天笑聲更大了,突然站起來踢翻了旁邊的面桶。

“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給臉不要臉是吧?給我砸,把這破店拆了!”

他帶來的人立刻開始掀桌子砸板凳,我最喜歡的招財貓被摔在地上。

爸爸用來揉麪的木案子被鋼管砸出個大洞,門框上孟爺爺親筆寫的招牌被摘下來,用腳踩得稀爛。

我看見有人取牆上爸爸得到的好幾副見義勇爲錦旗。

“住手,你們不許碰它,那是我爸爸的榮譽!”

白昊天從櫃檯裏翻出一瓶白酒,擰開蓋子往地上潑。

濃烈的酒氣混着剛纔的醬油味,搶得我咳嗽不止。

他像是還不解氣,把空酒瓶砸在了爸爸的頭上,玻璃片嵌進了爸爸的額角。

“一個殘廢,還要榮譽?”

“在滬城,我白昊天的名字纔是最大的榮譽!”

他掏出打火機,在指尖轉着圈。

“既然你們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別怪我心狠。”

地上倒的白酒像一條蛇,朝着我和爸爸的方向流過。

黃毛有些猶豫。

“白少,真要燒啊?這附近都是聯排店鋪,燒了容易出事...”

“那那麼多廢話,出了事我擔着!”

此時他們人都站在店門外,沒人管我。

我拼命往爸爸那邊爬,膝蓋在玻璃上化出兩道血溝也顧不上。

爸爸躺在地上,嘴脣翕動着。

“小櫻,走...”

“我不走,爸爸我不走...”

媽媽去世前曾說過,這麪館就是咱家的根,根沒了,家也就沒了。

我使勁想把爸爸扶起來,可我平時挑食,力氣太小了。

“爸爸,我以後好好喫飯,你不要趕我走,嗚嗚嗚...”

看着爸爸被血染紅的臉,我爬過去抓住白昊天的褲腳。

“不要燒我家,求求你了,我給你磕頭,我學狗叫...”

他一腳把我踹開,打火機舉得高高的。

“晚了!”

火苗在他的指尖跳動,映得他的臉半明半暗,像廟裏凶神惡煞的泥塑。

在他要鬆開手指時,街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

三輛軍綠色的越野車像猛虎一樣衝過來,停在了麪館門口。

車門同時打開,下來十幾個穿着迷彩服的叔叔。

爲首的老者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銳利得眼睛。

當他目光落到我跟爸爸身上時,一聲暴呵響起。

“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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