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是扶弟魔。
她寧願自己家裏餓到沒錢買米下鍋，也要把錢借給自己的兄弟。
得知我中了五千萬彩票後，我媽第一反應是把錢給自己的好弟弟買房買車。
「你舅舅的孩子年紀大了，女方說沒房子不結婚，正好你中了彩票那就把錢給他吧。」
可是我們自己還在租房住。
上一世，我媽揹着我偷偷把錢借給了舅舅。
後來我得了重病住院，急需用錢，去找舅舅要錢卻被趕出來，舅舅口口聲聲說那錢是我媽送給他的。
最終我因爲沒錢做手術，死在了病牀上。
我媽站在我的墓碑前嘆氣，「要怪只能怪你是個女娃，女娃都是別人家的，這錢你拿着也是浪費。」
再次醒來，我回到發現自己中彩票那天。
1.
「小楠，家裏沒米下鍋了，你看能不能先去找你領導預支點工資？或者你找朋友借點錢？」
我猛然恢復意識，就看到我媽坐在客廳，愁容滿面地看着我。
這場面如此熟悉，正是前世的我曾經歷過的。
我下意識把手往口袋裏藏了藏，話到嘴邊改了臺詞。
在我的口袋裏，裝着那張改變我命運的彩票。
「媽，前兩天我不是剛給你轉了五千塊錢嗎？」
我媽面上有些不自然，「唉，你表哥說想換個手機，錢不夠，我就給他添了點。」
我心底忍不住冷笑，我用的手機還是表哥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卡到打開app都要一分鐘。
表哥一身名牌，喫穿用度都比我們家好多了，怎麼可能還需要她接濟。
可是這也架不住我媽愛奉獻，上趕着給人送錢。
我面上露出爲難的神色，進廚房看了看，米桶裏空空蕩蕩，只剩下零星幾粒米。
「之前給你的已經是我身上最後的錢，上個月你說表哥家急用錢，把我存的一萬塊錢都給他了，我現在哪還有錢。」
我媽的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她臉上的愁苦更重。
我看了一眼表，拽着她下樓出門，「你去舅舅家喫飯吧，等會兒就是飯點，你去了還能幫舅媽做飯。」
把電動車給我媽推來，我目送她離開，「老闆喊我去加班，我還要去公司。」
我媽猶豫地看了我一眼，「我現在去蹭飯不太好吧？你舅媽她，一直不太喜歡我。」
我在心裏冷笑，你知道我舅媽不喜歡你，還上趕着去給人送錢送菜爲他家忙前忙後。
「沒事，表哥前幾天還說想喫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媽面上浮現出一絲喜色，「你說得對，我得先去買點排骨，多買點，小宇他能喫。」
話說完，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甚麼，她有些尷尬，一擰把手跑遠，還不忘了叮囑我。
「我先去看看你表哥。」遲疑了一下，她又說，「要不然你再找個兼職也能多賺點錢。」
看吧，這就是我媽，在我面前哭窮，又把錢都拿去給我表哥。
她甚至都不關心我身上有沒有錢，怎麼喫飯。
我每天熬夜加班到一兩點，她還嫌我做得不夠多，不夠累。
我目送她走遠的背影，回家換了身衣服，戴上帽子墨鏡，去了彩票站。
2.
前世我一直看不透我媽的本質，總覺得只要我再優秀一點，對她再好一點，她總能看到我的好，願意多愛我一點。
所以前世這個時候，一得知自己中彩票的消息，我就激動地告訴了她。
「媽，還喫甚麼米啊，走，我請你喫大餐。告訴你個好消息，我中彩票了！五千萬！夠我們兩個喫喝玩樂一輩子了！」
我媽也很高興，她的第一句話是，「太好了，你表哥可以結婚了，女方那邊要求有車有房，你舅舅正發愁呢。」
「現在好了。我要趕緊告訴你舅舅這個好消息。」
我皺着眉，不解地攔住了她，「媽，這是我中的彩票，我們家的錢，和舅舅家有甚麼關係？」
我媽不贊同地看着我，「媽這輩子就你舅舅一個親人，等以後媽走了，就剩你表哥照顧你，你不得多和他培養感情？」
我不明白。
就爲了我表哥陳宇一句虛無縹緲的照顧，就要讓我慷慨解囊？
我堅絕反對，可是我沒料到，我媽居然揹着我偷偷把彩票拿給了舅舅。
舅舅拿着彩票兌了獎，他們一家把五千萬據爲己有。
我媽還口口聲聲說，「女孩家福薄，這麼大的福氣你受不住，領了錢是要折壽的，給你舅舅正好。」
「他是你親舅，還能不管你？」
我氣得要死，可又沒有辦法，只能繼續每天辛辛苦苦工作，終於累倒了。
醫生說我病情嚴重，需要立刻手術。但手術費用昂貴，以我的能力根本付不出這筆錢。
我打電話給舅舅借錢，舅舅卻說，「我沒錢，你表嫂懷孕了，養孩子也費錢，你這病太嚴重了，乾脆別治了，浪費錢。」
我提起之前彩票的錢，舅舅很生氣，毫不留情掛斷了電話，「甚麼你的彩票？那是你媽送給我的，當然是我的錢！」
我媽得知這件事後，又把我罵了一通，說我不懂體諒舅舅的難處，心裏眼裏只有錢，根本不懂親情的可貴。
最終因爲沒有及時得到救治，我病情惡化，死在了26歲這年。
我媽草草爲我辦完葬禮，站在我的墓碑前，口中唸唸有詞讓我不要怪她。
「你就安心去吧，怪也只能怪你是個女孩，生來就是要嫁出去的。」
我恨得牙癢，重來一世，我再也不會管她。
她既然願意做伏弟魔，把舅舅當成一家人，那就讓她自己去犧牲奉獻吧
3.
中彩票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換了寬大的看不出身形的衣服，口罩墨鏡擋着整張臉，又特地改了髮型，確保從外型絕對認不出來我，這纔去了彩票站。
謝絕記者採訪，繳稅之後，我的銀行卡到賬四千萬。
看着銀行卡里數不清的零，我激動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上一世得知自己中獎後，我設想過很多種生活方式，可是這一切都沒能實現。
我每天爲了省錢擠公交，渴了連瓶礦泉水都不捨得買，被老闆同事刁難罵的狗血淋頭，生病發燒39度還要趕計劃加班做報表。
可我舅舅舅媽卻拿着我的錢買房買車喫香喝辣天天世界各地旅遊。
表哥在朋友圈炫富，超經意露出自己的名牌手錶和豪車標識，配文，「哥的寂寞，誰懂？」
現在，有錢人的寂寞，也該我懂一懂了。
4.
去醫院做了全套的體檢項目，檢查結果要等三天才能出來。
我從醫院出來，先去餐廳吃了一頓好的。
原本我想把自己平時捨不得也喫不起的東西都點一遍，但是勤儉節約的習慣刻在本能裏，最終我也只點了兩道菜。
沒關係，反正我還有很多錢，很多時間，這些東西都可以慢慢嘗試。
眼看着天越來越黑，時針已經逼近九點，手機上我媽的未接來電已經有十條，我才站起身回家。
路過樓下炒麪攤，我買了一份炒麪，用筷子攪散，扒拉出一半扔進垃圾桶，嘴裏念着罪過罪過，揣着半盒炒麪回家了。
我媽正在客廳裏坐着，看到我，滿臉怒氣，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砸了過來，伴隨着她憤怒的咆哮。
「你還知道回來？我都要餓死了」
我往旁邊一躲，避開了菸灰缸，把手裏的半盒炒麪遞給她，討好地說，「媽，對不起，我們老闆讓我加班，我不方便看手機。」
「這是我們老闆給我買的晚飯，我留了一大半給你。」
「你快喫吧，裏面還有肉呢。」
我媽變臉比翻書還快，接過飯盒就開始抹眼淚，「是媽不中用，幫不上你還要喫你的花你的，媽不如死了算了。」
前世沒有這一出啊。
不過我媽經常演這一出，四年前她就是這樣，在我面前哭了一通，讓我放棄了大城市優渥的工作，回到家裏這座三線小城市當一個普普通通的文員。
只爲了她口中的，「媽媽年紀大了，也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媽就想趁還活着的時候多看看你。」
現在看着她這幅樣子，我心裏提起十二萬分的警惕，卻還要配合她的演出。
「媽，你別這樣說，有你纔有家，你不在的話我就算活着又有甚麼意思。」
我媽抹眼淚，我也跟着抹眼淚。
不就是哭嗎？誰還不會了。
「你舅媽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我已經替你看過了，老實本分的，小夥子人不錯。你看甚麼時候把證領了。」
「媽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看着你結婚生子。」
圖窮匕見了。這燕國版圖可真夠長的。
那個相親對象我知道，今年三十八，離異帶倆娃，最大的那個今年高考。頭髮是地中海風，長相是敘利亞戰損風，講話像東亞大爹風，多種風格雜糅，整個人氣質成謎。
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我還以爲是舅媽給我媽介紹的對象。
就這種人我媽居然還能誇一句「小夥子人不錯」？
不過是爲了那二十萬的彩禮罷了。
5.
我表哥談了三年戀愛，今年二十有九，眼看着要奔三，一家人着急上火。
我媽也跟着着急，不知道的還以爲那是她親兒子。
女方要求婚前全款精裝房，三室一廳寫她名字，還有寶馬一輛，彩禮五十萬。
我舅舅家拿不出來那麼多錢，我媽就把主意打到了我頭上。
二十萬雖然杯水車薪，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這些小算盤，我一清二楚。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說着男方的好，還把照片給我看，我不忍直視移開目光，猛然站起來，握住了我媽的手。
「媽，我支持你，爸已經走了這麼多年，我也不是那種不開明的孩子，你喜歡就行，到時候你就搬過去和這個叔叔一起住，他家還有倆孩子，你照顧着也給自己找點事幹。」
我媽像卡殼了一般，剩下的話戛然而止，她羞紅了臉，「你......你這孩子胡說甚麼呢？這是介紹給你的！」
我不可置信看着她，「這男的年齡都能當我爸了！」
我媽避而不答，又開始坐沙發一抽一抽抹眼淚，哭自己命苦。
「你爸走了，我現在就剩下你舅舅一個親人了，我小時候沒飯喫，還是你舅舅給我塞了半塊饅頭，我才活到現在。現在你舅舅有困難，我不能不幫啊......」
「都怪媽沒用，媽活着有甚麼意思，既拖累你，也幫不上小宇，媽死了算了！」
我握緊了拳頭。
「媽，別哭了。我去借錢給表哥結婚。」
我媽目瞪口呆看着我，「小楠......媽不是這個意思。」
我在心底冷笑，不是這個意思，還能有甚麼意思？着急把自己親生女兒賣出去不就是爲了給表哥娶老婆嗎？
「媽，你別說了，我都懂。」
「我沒有別的親人了，以後我結婚嫁人，還要靠舅舅家給我撐腰呢，表哥他們就是我最親的人。表哥遇到困難，我這個當妹妹的，豁出去也要幫他。」
我媽感動地看着我，第一次主動握住了我的手，「小楠，你長大了，終於能懂媽的苦心了。」
我不想看她那張惺惺作態的臉，第二天就藉口出差搬出了家。
二十萬我轉給了陳宇，他特地打來電話向我致謝。
「小楠啊，有你這樣的妹妹真是太好了，你放心，以後我一定會照顧你。」
「你能不能再多借點，你嫂子說想要一臺好點的車，也不用太貴，再借五十萬吧？」
我故作爲難的樣子，表示自己先去諮詢一下，隨後又給陳宇轉了五十萬。
他在電話那邊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誇我是個好妹妹，我媽也跟着開心，說我是她的好女兒。
全然不考慮我借了七十萬要怎麼償還。
我冷眼看着他們興奮的樣子。
開心吧，很快你們就要付出代價了。
6.
檢查結果出來，顯示我一切正常，只是有些微的營養不良，醫生讓我平時注意飲食，不要爲了減肥盲目節食。
我沒好意思告訴他，我沒有減肥，而是真的喫不好。
不過也算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頭。
一個月後，我的通訊錄全面暴雷，催債的短信發送到了我所有親戚手機上。
幾個膀大腰圓的光頭刺青大漢砰砰拍響了我家的門。
「趕緊讓趙楠把錢還上，都拖了這麼長時間了，再不還錢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鄰居好奇地打開門探出腦袋，又被爲首的大漢一臉凶神惡煞嚇退。
我滿臉頹然打開門請他們進來。
自稱超哥的男人一屁股坐在我家客廳的沙發上，嘴裏叼着煙，滿臉橫肉，全身上下無一處不寫滿了「我不好惹」四個大字。
「怎麼說？這一百萬都拖了一個月了，道上的規矩懂嗎？」
我媽戰戰兢兢站在我身邊，「有話好好說，這是幹甚麼啊？」
超哥一臉不耐煩彈了彈菸灰，火星落下來把沙發燙了個洞，「幹甚麼？怎麼不問問你的好女兒幹了甚麼？」
我跪在我媽面前痛哭流涕，「媽，對不起，我借的高利貸還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