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考過後,我過了北大分數線。
在我一臉高興地準備去北大的時候,媽媽拉着我說,「別去了,你的志願我們改到本市了,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做甚麼?」
我看着向來喜歡開玩笑的媽媽,「這是人生大事,您可別逗我,不然我會急。」
才進屋的我爸把眼一瞪,「咋,把你志願改了你要吃了我們不成?」
我愣住了,不安在心底蔓延開來,我顫着聲音問他們:「你們真把我志願改了?」
我爸冷笑道,「不改等着你拋棄我們在外市紮根嗎?」
1
父母的話使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我掏出手機趕忙給高三的班主任打電話,因爲太過緊張,手抖了好幾次。
好容易電話打出去了,接電話的班主任卻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秦淼你怎麼這麼糊塗?明明模擬成績年級前五,怎麼報的志願都是本市不入流的大學?你過北大分數線了知道嗎?結果好了,現在只能在咱本市上大學!」
我急哭了,「志願不是我改的老師,我的志願第一個就是北大。是我爸媽改了志願,老師,還能改回來嗎?我明明可以去北大的,我不要在本市......」
「你彆着急,我找人問問。」
班主任掛斷了電話。
我還沒來得及從無法上心儀學校的恐慌中走出來,背刺我的爸媽就走到了我跟前。
「淼淼,你爲甚麼總是執着於北大呢?咱市大學也挺好的,雖然不是甚麼985、211,但好歹也是一本。專業我們都給你選好了,學前教育。將來一畢業就能有穩定的工作,多好啊!」
「你們知道甚麼啊!」我快要瘋了。
我現在一點都不想看到他們。
我推着讓他們出去。
誰知我把狠狠地給了我一耳光,在我耳朵嗡嗡作響時破口大罵道:「死妮子,無法無天了是吧?敢把你老子娘朝外面推!我們供你喫供你喝供你上學,就是讓你這麼忤逆我的?」
「滾——」
我徹底發瘋了,把書架上的書掀翻了一地。
老師經常教育我們亂髮脾氣是無能的表現。
可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除了無能狂怒外還能做甚麼。
就在這時,班主任電話打了過來。
我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接通。
誰知班主任的話卻讓我重新回到了地獄。
「我問過招生辦的老師了,他們說,他們是根據考生志願中最高分數線錄取的......」
「......」
手裏的手機掉到了地上,聽筒裏傳來班主任不甘心的聲音:「可是秦淼,你告訴老師你的想法?你考得這麼好,你真的甘心只上本市一本嗎?」
「我不甘心啊老師......」我跪在地上撿起手機哭得泣不成聲,「我填的第一志願就是北大,是我爸媽改了志願!」
「既然不甘心,那就復讀吧!」
班主任的聲音沉穩踏實,「人生總會遇到不如意的事,不同的選擇,有着不同的結果。既然你不想認命讀本市大學,那就再復讀一年,依你的成績——」
憑空出現的大手奪去了我正在通話的手機。
父親衝着電話那頭的班主任惡狠狠地道:「你誰啊你!慫恿我閨女復讀做甚麼?我們要的就是她在本市讀大學。你別橫插一槓啊,不然告你對女學生圖謀不軌!」
說完,狠狠掛斷了電話。
2
掛斷電話後,父母不顧我的哭求奪走了我的手機把我鎖進房間裏反省。
就在這時,準嫂子習晴和哥哥回來了。
我聽到爸媽朝他們抱怨我因爲他們改我志願發瘋的事,聽到他們罵我是逆女,說這些年來,他們辛辛苦苦養我長大供我讀書,可是我卻一門心思要離開他們。
我本以爲哥哥和準嫂子會替我說幾句話,誰知準嫂子習晴居然嗤笑出聲道:「可不就是我說的,讀幾年書把心讀野了?也不知道女孩子家上那麼好的學校做甚麼,難不成想逃得遠遠的,父母養育之恩甚麼的都不報了?」
「沒事晴兒,你上次提醒了我們之後,爸媽已經把她志願改過了,雖然她已經考過了北大分數線,但人家也不會要她。」
是哥哥的聲音。
我在門裏聽了個透心涼。
我以爲是父母一時糊塗。
卻沒想到,居然是全家人因爲準嫂子習晴的一句話算計我。
......
準嫂子習晴是在我高三那年和哥哥相親認識的。
雖然哥哥被父母傾盡家財培養,但因爲他天生不愛讀書,所以折騰到最後,也只是上了個技校。
技校出身,使他相親接連失敗。
所以去年習晴答應和我哥哥在一起時,大家都高興壞了。
我也很高興,可我沒想到,習晴爲了能讓我留下來分擔給父母養老的責任,居然攛掇父母改了我的高考志願。
更沒想到的是,父母爲了哥哥,居然真的這麼做了!
確定我沒辦法跑到外地上大學後,習晴這才心滿意足的和哥哥逛街去了。
他們離開後,父母過來敲門問我餓不餓。
總是這樣。
他們總是這樣。
對哥哥好十分後,就回來對我好一分。
如果我的存在威脅到了哥哥,他們的天平就會毫不猶豫的朝哥哥那邊傾斜。
人生第一次,我意識到了重男輕女這個詞語的殘酷。
......
就在我靠在小牀上絕望地盯着天花板發呆的時候,窗戶傳來了清脆的砸擊聲,我起身走到窗戶那裏朝下看去,居然看到了和一長髮女子在一起的班主任。
他們在路燈下不停地衝我招手。
3
把已經被父母朝外鎖上的房間門反鎖後,我用牀單做成繩子趁着夜色翻下了樓。
「找上你可真難——」在我順着牀單下樓後,年輕的班主任很無奈地抱怨道:「你家怎麼回事啊?都這個年代了,怎麼還這樣坑閨女?」
我苦笑了下,「一言難盡。」
班主任給我介紹了下他身邊的女子,他說那是他女朋友雲小雅,爲了避免被人說他深夜和女學生幽會,所以他特意帶上了女朋友保命。
機智如斯。
他們騎車把我帶到了一個熱鬧的燒烤攤,點了一堆燒烤後,班主任邊喫邊對我道:「秦淼啊,我的意思,你再復讀一年。如果你父母不供你,我們供你復讀。只要你明年和今年一樣發揮,本地政府肯定會給你獎金,到那個時候你上學的費用就全都不用愁了......」
說到這裏喝了口啤酒,又忍不住吐槽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爸媽究竟是怎麼想的?你考上北大有政府補助不說,他們臉上也有光,爲甚麼他們非得斷你前途呢?」
「我嫂子怕我考上北大在別的城市紮根,怕給父母養老的重任全都壓到他們身上。」
班主任聞言氣得一拍桌子,「這甚麼狗屁小市民思維!你過得好了,還能苦着他們?」
可是這事怎麼說呢。
人生在世,有的人目光長遠,有的人鼠目寸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老師,我想復讀。」我下定了決心。
班主任還沒開口,她女朋友就拍出了張卡眯眼笑道:「早就知道你會這麼選擇,錢已經準備好了,放手去幹吧丫頭!」
看着她那過分坦然的眼神,我的眼圈逐漸紅了。
爲甚麼和我關係不大的人會給我雪中送炭?
爲甚麼和我血脈相連的人會對我笑裏藏刀?
眼淚不要錢似的流了下來。
班主任沒說話,悶頭喫着燒烤。
他的女朋友把我攬在懷裏,特別小聲的安慰我道:「丫頭,好好努力吧!你的未來,不該限制在這裏!」
我不由得大哭出聲。
不過我並沒拿班主任們的錢。
我藉助牀單逃離家的時候,偷偷帶上了我的身份證。
在開學前的這段時間,我會自己去找個工作掙學費。
班主任的女朋友說得對,我的未來,不該被父母限制在這裏。
4
那天夜裏,我住在小雅姐姐小雅姐姐的家裏。
那是一個被鐵板隔開的出租屋。
房間很小,但是很整齊。
「姐姐,你不是本地的嗎?」我不由得問班主任的女朋友。
「我是本地的。」給我拿新拖鞋的小雅姐姐笑嘻嘻的道:「不過我之前嫁到外市去了,去年離婚後纔回來。到孃家孃家不留,所以纔出來租了房子。」
我在小雅姐姐的口中聽說了她和班主任的故事。
他們原是一個村的。
從小他們就一起上學一起下學,感情特別好。
上高中後,朝夕相處的青梅竹馬確定了感情。
他們約好一起上大學,可是,高考結束後,小雅姐姐的家人以一學期幾千元的學費太貴爲由讓她出去打工。
她自是不願的。
可一學期幾千塊錢的學費對於一直待在象牙塔裏的學生來說無異於是天文數字,她弄不來上大學的錢。
而那個時候班主任家庭條件也有限,雖然很努力了,但是依然沒能幫助她。
沒辦法,她只能含淚南下打工。
打那以後,她和班主任的緣分逐漸斷了。
他大學畢業回家鄉教書的時候,她已經在家人接二連三的催促下嫁到了外市。
她嫁的那個男人脾氣特別不穩定,有時候和人說着話,就會突然發脾氣甚至會動手打她。
那場婚姻,她苦苦堅持了三年。
三年後她懷孕了,可他的丈夫卻在一場醉酒後對懷孕的她拳打腳踢,當奄奄一息的她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沒了。
她提出了離婚。
那個情緒不穩定的男人跪在她跟前求她原諒,可她已經原諒了他三年,她不想繼續原諒下去了。
於是狠心去法院起訴離了婚。
今年是她離婚後的第三年。
第二年的時候,她碰到在教我們的班主任,倆人提起往事唏噓不已,得知雙方身邊都沒有良人後,便重新又走到了一起。
「我從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當然你比我厲害多了,你考上的是北大呢!如果當初我考上有獎金的北大的話,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小雅姐姐苦笑道:「你不知道,每次和家人吵架說他們不願意出錢讓我上大學的時候,他們都會說我考的野雞大學哪裏值得他們花錢,有本事我考個北大去。可是你知道嗎?我南下打工的第二年,他們就把在外打工的弟弟拉了回來,花了一萬多塊錢送他去了技校!」
「秦淼,雖然現在大家都喊着男女朋友,可這個社會很多地方,對女子依然很不公平。」
「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啊,你要抓住自己的未來。如果將來有機會,也幫大家一把!」
5
因爲工廠暑假工工資稍微高一點,所以第二天我就憑藉身份證去工廠上了班。
工廠工作很熬人,有時候一天需要工作十四個小時。
好多次我都堅持不住了。
可一想到接下來的復讀都要靠自己,便也咬着牙堅持下來。
聽班主任說,我離家出走後爸媽去他那裏找過我。
他直接說我去外市打工去了,因爲手機被他們沒收了,所以沒有聯繫方式。
父母當着他的面罵我是黑心肝的,居然千方百計要逃離他們。
說早知道如此,不如我一出生就把我丟馬桶裏溺死。
可他們溺不死我了,我憑藉暑假賺來的兩千多塊錢回母校復讀。
因爲我前一年的成績,校領導對我很是重視。不僅免了我的學費和餐費,得知我和父母鬧翻後,還特意在學校給我安排了住宿。
由於學校試卷題型有限,爲了更好的學習,我給自己買了部手機藉助學習軟件刷題。我也經常看教人解題的短視頻,因爲有前一年的學習經驗,這一年我整體都是在查漏補缺。
終於,高考又要來了!
填志願的時候,我把爲之奮鬥了一年的北大放到了第一志願。恐出問題,我特意又修改了兩次,直到志願無法再次修改爲止。
確定真的沒甚麼問題後,我重新又扎入了題海里。
卻在這時,本市的短視頻圈裏,父母哥嫂接受記者採訪的視頻傳播開來。
視頻裏,我那滿頭白髮的父母穿着舊時的衣服,以老實木訥的形象朝着攝像機痛苦失聲。
他們說他們辛苦養大的女兒被其班主任勾引走整一年了。
說學校不是教書育人的地方嗎?爲甚麼會出現勾搭學生的人渣——
還說他們真是白費心,辛苦養育我這麼多年,我居然不知羞恥和班主任苟合在一起。
他們還從手機上翻出來了視頻。
視頻裏,班主任站在我家樓下招呼我下樓,而我則用綁好的牀單義無反顧的下樓去到了他的跟前。
他們提供的視頻裏,沒有班主任的女朋友小雅姐姐。
那段採訪在短視頻平臺悄無聲息的火了,當沉浸在題海里的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父母哥嫂已經帶着一羣記者衝進了校園直達班主任的辦公室。
嘴裏喊着‘衣冠禽獸’的他們不由分說的上前撲打班主任,哥哥甚至揮起了椅子。
得知消息趕回去的我趕緊上前阻擋,卻被還沒嫁入門中的準嫂子一把抓住了手腕,她一臉嫉恨的看着我的臉不無惡毒的罵道,「小小年紀怎麼這麼不要臉呢,居然還護着自己的野男人!和自己班主任勾搭成奸,秦淼啊秦淼,你玩得怎麼那麼花呢!」
「你胡說八道!」我掙扎着要推開她。
她卻拿出手機將當初班主任和其女朋友站在樓下招呼我下去的視頻,和我藉助牀單翻下樓的視頻放給大家看。
和短視頻平臺他們被採訪時一樣,她讓大家看的那個視頻裏,沒有班主任的女朋友小雅姐姐。
6
「這視頻不對,」我怒瞪着她,「當時在場的並非只有班主任——」
「證據呢?」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證據......
快一年了,現在哪裏還能找到證據!
但我還是不甘心的道:「當時班主任的女朋友也在,他們是去幫我的,根本不是你們說的那樣——」
「還是那句話,證據。沒有證據,誰都可以胡說八道。」
「班主任的女朋友就是證據。」我一字一句的道:「如果我真的如你們說說和自己班主任勾搭成奸,在現場的她怎麼會縱容一切發生!」
「小丫頭,視頻裏她可不在現場哦。而且,她一個離了婚的女人,爲了嫁給自己的初戀,肯定是會向着他說話的。」
混淆黑白的嫂子與我針鋒相對。
我的臉瞬間白了,此次栽贓她是做了萬全準備的。
所以,真的無能爲力了嗎?
我轉頭看向班主任,他的頭髮被母親狠狠地揪着,眼鏡被打掉了,眼角也腫了。
他的鼻子也不停地朝外流淌着鮮血。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拖累他至此,究竟死多少次才能彌補?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被動挨打的班主任給了我一個安心的眼神,嗤笑一聲後緩緩開口道,「這幾個月,我一直都很納悶你們爲甚麼會忍住不作妖,原來你們致命S招在這裏啊——不過,真以爲我是做事不留後手的傻白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