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雲端之上:我的救贖飛行
1 雨夜的背叛
江城的雷雨,來得毫無預兆,又急又猛,像要把整座城市都掀翻。
我渾身溼透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水珠順着髮梢滴落,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印記。窗外,是我夢想中的婚禮草坪,此刻被狂風驟雨蹂躪得一片狼藉。更刺眼的,是草坪中央那架本該在婚禮當天載着我們飛向幸福的、銀灰色的私人直升機。
就在半小時前,程星和還帶着濃重的疲憊在電話裏哄我:
“然然,江城雷雨預警升級了,你乖乖待在家裏千萬別出門。婚禮場地佈置你放一百個心,我安排了最專業的團隊,你只需要養精蓄銳,做我最美的新娘。”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溫柔,帶着能安撫人心的魔力。可不知爲何,心底總有一絲不安在翻湧。那架他視爲我們愛情最高象徵的直升機,真如他所說,只是安靜地停在機庫嗎?
我不放心。或者說,是十年相守沉澱下來的某種直覺,驅使我在狂風暴雨中驅車來到了這裏。
然後,我看到了。
透過直升機舷窗被雨水模糊的光影,我看到了我的未婚夫,程星和。
他慵懶地靠在那張昂貴的定製座椅上,昂貴的西裝外套隨意搭在一旁。而他面前,還有一個穿着空姐制服、身段妖嬈的女人。
女人妝容精緻的臉上帶着媚惑的笑意,紅脣輕啓:
“尊敬的程先生,您對我的‘專屬服務’,還滿意嗎?”
程星和脣角勾起一抹我從未見過的、帶着狷狂和掌控欲的笑意,大手一伸,猛地將女人拽進懷裏,低頭便吻了上去。
動作熟練而自然。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天幕,緊隨其後的炸雷彷彿在我頭頂爆開。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骨髓,但此刻,一種更刺骨的寒意從心臟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是我的婚禮現場。
那架直升機,是他當年在潮溼陰暗的地下室裏,對着我手上被滾水燙出的猙獰疤痕,發誓要給我的專屬浪漫——“沒有乘客,你也不需要服務任何人,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天空。”
現在,他把這份“專屬”,慷慨地贈予了另一個女人。在這片本應只承載我們誓言的草坪上。
雨點瘋狂地敲打着車窗,也敲碎了我最後一絲幻想。
回到空曠冰冷的別墅,高燒毫無意外地襲來。身體滾燙,意識卻在極致的寒冷中異常清醒。昏昏沉沉間,我摸到手機,撥通了那個塵封在通訊錄底部的號碼。
“您好,我是沈瑜然。我改變主意了,接受貴司大西洋航空空乘主管的Offer。是的,請儘快安排入職流程,越早越好。” 我的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掛斷電話,直升機裏那香豔糜爛的一幕再次不受控制地刺入腦海,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我狠狠打了個噴嚏,生理性的淚水混着冷汗滑落。
多麼諷刺。當初爲了程星和放棄國際航線的晉升機會,甘願留在國內航線忍受高強度飛行,只爲了多一點時間陪他。如今,又是因爲他,我要遠走異國他鄉。
也好。這地方,這城市,連空氣都瀰漫着背叛的味道,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退燒藥的效力上來,意識開始模糊。就在即將沉入黑暗時,程星和的專屬鈴聲尖銳地響起。
“然然?” 他的聲音隔着聽筒傳來,低沉溫柔,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關切,“我快忙瘋了,抽空給你打電話,午飯吃了嗎?”
我壓抑着喉嚨的灼痛,悶悶地咳了兩聲。
他立刻緊張起來:“怎麼了?怎麼咳嗽了?是不是着涼了?衣服沒穿夠還是......” 話音戛然而止,隨即是驟然升高的警惕,“然然,你是不是出門了?”
“嗯。” 我閉着眼,聲音有氣無力,“下樓買了份早餐,沒想到雨那麼大。”
對面明顯鬆了口氣,責備的語氣帶着寵溺:“我不是跟你說了江城大雨別出門嗎?你想喫甚麼打個電話,我讓人立刻送到家!過幾天就是婚禮了,你要是病得起不來牀,我上哪兒找這麼漂亮的新娘子?”
漂亮的新娘子?我扯了扯嘴角,只覺得諷刺。腦海裏全是那架直升機裏的畫面。若我病得起不來,他大概會欣喜若狂,正好讓那位“專屬服務”頂替我的位置吧?
“然然?” 我的沉默讓他有些不安。
突然,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嬌媚嚶嚀,緊接着是布料摩擦和程星和一聲壓低的、帶着情慾的嘶啞警告:“別鬧!......乖一點......”
那聲音近得彷彿貼着話筒。
我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他似乎意識到露餡,慌忙掩飾:“然然,雨太大了,剛被個冒失鬼撞了一下,咖啡潑了一身。你開車小心點,別太急。”
“沒事。” 他的語氣迅速恢復了輕快,甚至帶着點雀躍,“一想到忙完這幾個會就能回來抱抱我的新娘子,我油門踩到底,速度七十邁!好了寶貝,不說了,我得專心開車了,回頭再打給你,親親!”
電話被倉促掛斷,連慣例的“親親抱抱”都只完成了一半。
幾秒後,手機屏幕亮起,是他發來的信息:
「然然,婚慶公司剛給我打電話,說我們訂的那架直升機出了點小故障,安全起見要送回原廠檢修......你看,婚禮上換成大型花球入場怎麼樣?效果一樣震撼!」
直升機出了問題?要送回原廠報修?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涼。
是機械故障,還是因爲在裏面翻雲覆雨時動作太大,弄壞了甚麼精密的部件?或者,只是爲那場不堪的“專屬服務”找個冠冕堂皇的消失理由?
那架直升機,曾是他許諾我的夢。
二十四歲,我剛入職航空公司,還是個青澀的新人空乘。一次航班上,遇到一個蠻橫無理的頭等艙客人,嫌我送餐慢了一步,竟將一整杯滾燙的開水潑在我的手背上。劇痛鑽心,我卻只能含着淚蹲下,默默清理潑灑一地的狼藉。那時,程星和初創的公司正面臨巨大危機,我不敢請假,貼着厚厚的紗布忍着灼痛繼續飛,只爲了多賺一點錢,幫他分擔壓力。
無數個深夜,他抱着我纏着紗布的手,心疼得眼眶發紅,一遍遍發誓:“然然,等我以後掙大錢了,一定帶你坐一次直升機!沒有別的乘客,你也不需要服務任何人!就我們兩個人,在雲層之上,看星河璀璨,那纔是專屬於我們的浪漫!”
那塊燙傷的疤痕,至今仍猙獰地烙印在我的手背上,像一道永不褪色的恥辱印記,提醒着我曾經的付出和天真。
他終究沒有兌現承諾。他把那份承諾的載體,變成了與他人偷情的溫牀。
所謂的浪漫,不過是他良心發現後,試圖用物質堆砌的彌補。
而我,已經不想要了。
聊天框裏又跳出一個疑惑的小貓表情,似乎在催促我的答覆。
我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