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兒是天賦驚人的鋼琴少女，頂尖音樂學院本是她的未來。
卻因我那位光鮮亮麗的姐姐，她的網紅姑姑整日炫耀打賞，追捧如潮。
她徹底迷了眼，絕食哭鬧：“練琴苦死了，我也要像姑姑那樣被萬人追捧！”
我昏了頭，掏空家底砸錢買流量，把她推上網紅路。
結果她根本吃不了苦，迅速過氣，卻染上揮霍的惡習，欠下鉅債。
而我，在爲她奔波還債的路上，被害身亡。
彌留之際，竟聽見她哭訴：“都怪你，要不是你放任，我早就是鋼琴家了！”
再睜眼，我回到她撕碎琴譜，嚷着要學姑姑做網紅的那一刻。
這一次，我笑着點頭：“好，姑姑那麼成功，你去求她帶你吧。”
1.
再次醒來，耳邊是熟悉的哭鬧。
“我不練，我就不練，憑甚麼姑姑可以天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直播，那麼多人喜歡她，給她送錢！我卻要在這個破琴房裏苦哈哈地練琴！”
林悅然，我的女兒，正將她珍愛的獎盃狠狠砸在地毯上。
她哭得滿臉通紅，手指指向客廳電視里正在重播她姑姑李曼那場備受追捧的直播秀。
“我也要像姑姑那樣，我要當網紅，你要是不幫我，你就根本不愛我！”
她歇斯底里地重複着前世一模一樣的話，每一個字都扎進我剛剛復甦的心臟。
前世的畫面瘋狂湧現，我在醫院奄奄一息，她在牀頭那句抱怨：“都怪你，當初要不是你放任我去當網紅......”
我沒有像前世那樣立刻撲上去抱住她，心肝寶貝地哄，也沒有試圖講那些她根本聽不進去的大道理。
我抬起頭：“好啊。”
林悅然的哭聲猛地一噎，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答應。
我話鋒一轉：“但是你想快速成功，像你姑姑那樣萬衆矚目，靠我這點人脈和錢，是遠遠不夠的。”
我走到她面前：“你姑姑纔是行業的頂尖。她那麼疼你，你讓她親自帶你。”
林悅然的眼睛瞬間亮了，彷彿看到了捷徑。
“從今天起，你想走這條路，所有的資源，自己去向你姑姑要。我不會再出一分錢，也不會再爲你求任何人。”
說完，我不再看她臉上的神色，轉身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她最終甚麼也沒說，猛地轉身衝出了琴房，大概是迫不及待要去給她那位好姑姑打電話了。
2.
李曼在電話裏聽完侄女的哭訴，聲音甜得能滲出蜜來：“哎喲我的然然，早該來找姑姑了！”
“練琴多苦啊，女孩子青春就這麼幾年，就該像姑姑這樣，美美地賺錢，放心，包在姑姑身上！”
她答應得無比爽快，當天下午就開着她的粉色跑車，將林悅然接去了她那間堆滿奢侈品的直播間。
接下來的日子，她讓林悅然坐在她昂貴的直播設備前。
手把手教她怎麼用濾鏡開到最大，怎麼夾着嗓子說話，怎麼對着鏡頭飛吻，怎麼“不經意”地展示身後的名牌包包。
她確實給了林悅然“資源”，讓她在自己百萬粉絲的直播間裏當背景板，跳着蹩腳的熱舞，美其名曰“才藝展示”，實則像個譁衆取寵的小丑。
彈幕裏偶爾飄過幾句“姑姑侄女好像啊”，“侄女也挺可愛”，就能讓林悅然興奮半天。
每次直播結束，無論效果多差，她都會摟着林悅然，用誇張的語氣說：
“哇，然然你今天表現太棒了，又漲了五個粉呢！照這個速度，很快就能超過姑姑啦！”
林悅然徹底沉浸在了這種虛假的繁榮裏。
她開始每天抱着手機，不停地刷新粉絲數：
“媽你看，又漲了三個。姑姑說我有天賦，比當年她起步時快多了！”
我抬眼看看那可憐巴巴的個位數增長，扯扯嘴角：“嗯，挺好的。”
這時，我那個同樣短視的丈夫總會湊過來，一臉寵溺：“我閨女就是厲害，這比悶頭彈鋼琴有出息多了，來錢快，又輕鬆，還能當大明星。”
他甚至私下對我說：“你看，曼曼多幫襯然然，這纔是親姑姑，你之前非逼孩子練琴，差點耽誤了她！”
女兒得到了父親的肯定，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她開始學着李曼的樣子，挑剔我的衣着，評價我的妝容，彷彿她已經是個需要時刻注意形象的大網紅。
李曼的“用心”遠不止於此。
她會“無意”地在家庭羣裏發她們的直播截圖。
收穫一堆親戚的恭維後，又會在私下打電話給我：
“妹妹啊，然然這孩子底子是不錯，就是還有點放不開，這行競爭激烈，光靠我可不行，你自己也得再想想辦法多推她一把啊？”
我知道她甚麼意思，也只是糊弄過去，一個勁謝謝她帶然然。
“媽，你看姑姑帶我直播，又漲了十幾個粉呢！”
她揚起手機，下巴抬得老高：“姑姑說了，我得趕緊升級一下直播設備，粉絲都吐槽我的麥克風雜音重！”
“還有，下週有個線下網紅見面會，姑姑說可以帶我見見世面，但需要置辦幾套像樣的行頭......”
她鋪墊了一大堆，挽住我的胳膊，撒嬌道：“媽你資助我一點嘛，就當投資，等我以後成了大網紅，加倍還你！”
我輕輕抽回手臂，目光從她手機屏幕上那可憐的粉絲數移開：
“我上次說得很清楚。除了學鋼琴，這些錢我會出。其他的，一分沒有。”
林悅然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憑甚麼？學鋼琴有甚麼用，姑姑都說我喫這碗飯的料，你就不能支持一下我的夢想嗎？”
“你的夢想，找你姑姑，或者自己想辦法。”
這時，我那個丈夫不滿地看向我：“你又來了，孩子現在好不容易找到喜歡的方向，有她姑姑帶着，你當媽的怎麼這麼不支持，一點設備錢能有多少？”
他轉而寵溺地對女兒說：“然然別求你媽了，爸給你出，支持我閨女的明星夢！”
林悅然立刻破涕爲笑，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還是爸爸最好，媽媽太小氣了！”
我看着這兩人，心裏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隨你。”
我對丈夫說，語氣淡漠：“你的錢，你自己決定怎麼花。但我把話放在這裏。”
“這筆錢我不會過問，但也絕不會再出第二筆。你們好自爲之。”
說完，我轉身離開，不再理會身後丈夫和女兒。
他們不會知道，他們此刻聯手推開的那扇門，通往的並非星光大道。
3.
丈夫的投資很快到位，林悅然興奮地購置了補光燈和幾套“戰袍”，在李曼的指導下，精心準備了一場個人直播首秀。
李曼事前在家族羣裏賣力吆喝，承諾當晚會空降侄女直播間豪刷禮物，把期待值拉滿。
林悅然更是信心爆棚，對着鏡子演練了無數遍笑容。
直播當晚，我坐在客廳，聽着房間裏傳來她刻意甜得發膩的互動聲。
丈夫則期待地捧着手機，不停地刷新着禮物數據。
然而，現實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儘管有李曼開場時確實來刷了幾個價值不高的禮物，並號召她的粉絲去給她點點關注，但引流效果寥寥。
大部分觀衆只是湊個熱鬧，停留片刻便離開了。
林悅然準備的那些才藝，顯得稚嫩，根本無法留住人。
兩小時的直播結束後，數據慘不忍睹：在線峯值不過百人，收穫的禮物除去平臺分成和姑姑那點友情贊助，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新增粉絲更是隻有可憐的三十幾個，其中大半還像是機器人。
房間門被猛地拉開，林悅然臉上的濃妝也蓋不住她的沮喪。
她衝着客廳裏的我們，帶着哭腔抱怨：“怎麼回事啊，姑姑都來幫我了，爲甚麼還是沒人看。肯定是平臺的原因！”
丈夫看着手機上的慘淡數據，臉色也有些難看，但還是強撐着安慰：“第一次嘛，沒關係，下次......”
話音未落，林悅然的手機就響了，是李曼打來的慰問電話。
她立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委屈地叫了一聲：“姑姑......”
電話那頭，李曼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推脫：
“哎呀然然，直播我看了，整體還不錯啦。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太緊張了......”
“姑姑已經盡力幫你啦，但你自己也要更努力纔行呀。”
“哦對了，下週末那個線下見面會，姑姑想了想，你現在的名氣還不夠，帶你去可能反而讓人說閒話，這次就先算了哈。”
輕飄飄幾句話，既撇清了自己的責任，又畫了個更大的餅，還順手收回了之前承諾的線下資源。
林悅然被說得啞口無言，只剩下對自我能力的懷疑。
丈夫聽着電話，似乎也品出了點不對味，但最終還是沒說甚麼。
我坐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雜誌，沒有任何態度。
林悅然看着我無動於衷，最終只能狠狠跺了跺腳，衝回了自己房間，重重摔上了門。
丈夫嘆了口氣，看着女兒緊閉的房門，又看了看我，眼神裏多了些複雜的東西。
4.
林悅然的直播數據跌入谷底，幾次嘗試都水花寥寥，評論區甚至開始出現刻薄的嘲諷。
她焦慮得喫不下飯，再次找到姑姑李曼，幾乎是哭着求助：“姑姑，我該怎麼辦？他們都在笑話我......”
李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語氣依舊親熱：“傻孩子，網紅圈就是這樣起起落落的。不過......”
她放下口紅：“姑姑這週末有一場重磅的聯合直播，好幾個百萬粉的大網紅都會來。本來名額都滿了，但我好不容易給你爭取了一個露臉的機會！”
林悅然的眼睛瞬間亮了：“真的嗎？謝謝你，我一定好好表現！”
“當然是真的！”
李曼笑得更深：“不過爲了製造話題和反差效果，你得配合一下劇本。你呢，就扮演一個心比天高，但能力有限的新人，我會和其他主播調侃你幾句。”
“比如說你設備差，鏡頭感弱，但你很努力，這樣既能製造笑點，又能立住你勵志小白的人設，觀衆就愛喫這一套！”
林悅然聽到調侃，有些猶豫：“這一定要這樣嗎？”
“哎呀，這都是爲了你好，想要快速出頭，就得放下身段！”
李曼語氣加重：“想想想想流量，錯過了這次，你可就別怪姑姑沒幫你了！”
最終，林悅然咬着脣點了點頭。
週末的聯合直播如期而至。
直播間裏星光熠熠，李曼是絕對的主角。
她果然信守承諾，頻繁地將話題引向林悅然，但每一次提攜，都伴隨着精準的調侃。
“哎呀，我們家然然今天這身衣服挺有想法，下次姑姑借你條裙子撐撐場面哈！”
“快看然然這個表情，懵懵的太好笑了，是不是很像表情包？”
“你們別要求太高了，然然還是個孩子，能坐在這裏已經很努力了！”
其他主播心領神會，配合着發出一陣陣鬨笑。
彈幕裏更是充滿了“對比之下姑姑真是女神”，“侄女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的言論。
林悅然顯得格格不入，僵硬地坐着，臉上努力維持着笑容。
直播結束後，數據炸了。
李曼帶侄女搞笑直播的話題甚至蹭上了熱搜尾巴。
李曼的個人賬號漲粉數萬，評論區全是“姑姑情商高”，“帶侄女不容易”的讚美。
而林悅然的賬號下，卻湧入大量看熱鬧的圍觀的戲謔調侃，甚至有人把她直播中尷尬的表情做成了醜態百出的動圖四處傳播。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沒有哭，只是對着手機上那些評論和姑姑喜氣洋洋慶祝漲粉的圍脖，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我輕輕敲響房門。
門外傳來我平靜的聲音：
“戲看完了嗎？看完了，就出來談談。”
“談談怎麼把別人喫掉你的，連本帶利，我讓她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