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用攢了三年的工資,給爸媽和妹妹訂了國慶去三亞的旅行。

頭等艙,五星級海景套房,私人遊艇。

我想讓他們風光一次,享享福。

可從坐上我叫的專車起,我媽的嘴就沒停過。

“叫個車這麼貴,你這孩子就是不會過日子,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爸在旁邊附和:“你妹妹就比你懂事,知道要存錢買房。”

妹妹江月坐在副駕,回頭衝我假笑:“姐,你別怪爸媽,他們也是心疼你賺錢不容易。”

1.

飛機平穩起飛,我戴上眼罩,試圖隔絕我媽的挑剔聲。

從進貴賓休息室開始,她的嘴就沒合上過。

“這點心還沒樓下包子鋪的好喫。”

“這沙發硬邦邦的,坐着硌得慌。”

我爸則捧着手機,對着休息室裏的免費水果盤拍個不停,配文是:“沾女兒的光,體驗一下有錢人的生活,可惜都是些華而不實的東西。”

江月更直接,她發了九宮格,主角是她自己,背景是休息室的logo。

文案寫着:“姐姐非要帶我們來,其實我還是覺得窮遊更有意義呀。”

下面一堆她的朋友在評論。

“月月你姐姐好有錢,羨慕!”

“月月你真孝順,還陪爸媽旅遊。”

她一條條點贊回覆,嘴角的得意快要咧到耳根。

空姐送來餐食,精緻的西餐和哈根達斯。

我媽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這都甚麼洋玩意兒,喫不慣。”

她把我餐盤裏的中式點心撥到自己盤裏,又把她那份牛排推給我。

“你愛喫這些,你喫。”

動作理所當然,沒有半分客氣。

我爸直接對空姐說:“能給換份麪條嗎?我喫不慣這個。”

空姐禮貌地解釋頭等艙是配餐制,沒有面條。

我爸的臉立刻拉了下來。

“甚麼頭等艙,連碗麪都沒有,還不如坐火車。”

江月在一旁捂着嘴笑,小聲說:“爸,你小點聲,別讓人笑話。”

她說是這麼說,眼神卻瞟向我,全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放下刀叉,胃裏一陣翻攪。

從前每一次都是這樣。

我帶他們去喫人均五百的自助餐,他們說不如家裏煮的粥。

我給他們買上千的羊絨衫,他們轉手就送給江月的婆家當人情。

我給的錢,永遠是“應該的”。

我付出的心意,永遠是“瞎折騰”。

飛機降落三亞,熱浪撲面而來。

酒店的專車早已等在出口。

一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司機穿着白襯衫,彬彬有禮。

我媽又開始了。

“喲,還坐上大奔了,你可真威風。”

我爸板着臉:“一天得不少錢吧?你這孩子花錢怎麼就沒個數。”

江月打開車門,坐了進去,摸着真皮座椅感嘆。

“姐,這車坐着是舒服,不過這錢要是給我,都夠我還一年房貸了。”

我站在車外,看着他們三個。

他們像三個熟練的演員,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負責煽風點火。

而我,是他們這場戲裏唯一不配有臺詞的觀衆,兼付賬的大冤種。

到了酒店,前臺直接帶我們去行政樓層辦理入住。

我訂的是一間兩百平的家庭海景套房,有兩個獨立的臥室和超大的客廳。

落地窗外就是一望無際的碧藍大海。

我以爲,他們總該滿意了。

我媽在套房裏轉了一圈,最後停在巨大的客廳中央。

她沒看海景,而是盯着天花板上華麗的水晶燈。

“這一晚上,得花你多少工資?”

我還沒回答。

她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有這個錢,給你妹妹把那輛小破車換了多好。女孩子家家的,開個好點的車,在婆家也有面子。”

我爸在陽臺上打完電話,走進來。

“我剛問了朋友,你妹妹看上那輛車,首付差不多就這個套房住十晚的錢。”

他看着我,眼神裏帶着審視和不滿。

“江遲,你不能只顧着自己享受,你要像妹妹一樣要想着家裏人。”

2.

我深吸一口氣,把行李箱立在牆邊。

“爸,媽,我工作五年,我帶你們出來玩。”

“我是想讓你們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我媽嗤笑一聲。

“甚麼不一樣的風景,不都是山和水。你就是想在我們面前顯擺你現在多能耐。”

“我們不需要,你把錢實實在在給你妹妹,比甚麼都強。”

江月走過來,挽住我媽的胳膊,委屈地開口。

“媽,你別這麼說姐姐,她也是一片好心。”

她轉向我,眼神卻毫無歉意。

“姐,對不起,都怪我。要是我爭氣點,能自己買車,就不用你爲難了。”

好一個“爲難”。

我看着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突然覺得很想笑。

這些年,她就是用這副面孔,拿走了本該屬於我的那份關注和資源。

小時候,我們同時看上一條裙子,爸媽會說:“姐姐讓着妹妹是應該的。”

上大學,我靠助學貸款和兼職,她拿着爸媽給的生活費,買最新款的手機和名牌包。

工作後,我每個月給家裏打錢,她心安理得地在家備考公務員,考了三年也沒考上。

現在,她結婚了,婆家條件一般,爸媽就想讓我給她撐腰。

車子,房子,票子。

好像我賺的每一分錢,都該爲她的人生鋪路。

我沒理會她的表演,拿出手機,開始看下午的行程安排。

“下午我預定了遊艇出海。”

我話音剛落,我爸的手機就響了。

是他老家的一個親戚。

他開了免提,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

“老江,聽說你女兒帶你們去三亞玩了?住的大酒店吧?出息了啊!”

我爸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

“嗨,瞎花錢唄。現在的年輕人,不懂得節約。”

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帶着炫耀的笑。

“非要訂甚麼頭等艙,五星級酒店,攔都攔不住。”

他特意把那幾個字咬得很重。

電話那頭羨慕的聲音更大了。

我爸掛了電話,臉上的笑容還沒散去。

他清了清嗓子,對我說:“下午那個甚麼艇,能退嗎?”

“我和你媽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就在酒店沙灘上走走就行了。”

我還沒說話,江月就開口了。

“爸,遊艇多好玩啊,我想去。姐都訂好了。”

我媽立刻瞪了她一眼。

“去甚麼去,萬一掉海里怎麼辦?你姐又不會心疼你。”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我心上。

下午,他們最終還是跟着上了遊艇。

因爲江月在房間裏又哭又鬧,說她從小到大就夢想着坐一次遊艇。

我爸我媽沒辦法,只好跟來。

一上船,我媽就說頭暈。

我爸說太陽太大,曬得人難受。

他們倆坐在船艙裏,拉着臉,好像我帶他們上的不是遊艇,而是賊船。

只有江月很興奮。

她穿着比基尼,在甲板上擺出各種姿勢,讓我給她拍照。

“姐,你往後退一點,把我腿拍長點。”

“姐,這個角度不好,顯得我臉大。”

“姐,你會不會拍啊?”

她指揮我半天,最後拿到手機一看,又不滿意了。

“算了,你這技術太差了。我自己自拍吧。”

她拿着手機,走到船沿邊,舉着自拍杆,尋找最佳角度。

海風吹起她的長髮,畫面確實很美。

下一秒,一個浪打來,船身晃動了一下。

江月尖叫一聲,手機脫手而出,掉進了海里。

蔚藍的海面上,只留下一點漣漪。

船上瞬間安靜下來。

幾秒後,江月的哭聲爆發了。

“我的手機!我的新手機!”

我媽立刻從船艙裏衝出來,一把抱住她。

“月月,怎麼了?別哭別哭。”

江月指着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她!都怪她!非要帶我來坐這個破船!我的手機沒了!”

我媽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我。

“江遲!你滿意了?”

“你是不是就見不得你妹妹好?”

我爸也走了出來,臉色鐵青。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趕緊給你妹妹買個新的!”

我看着他們,覺得荒謬。

是江月自己要拍照,自己沒站穩,手機掉了,怎麼就成了我的錯?

“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冷冷開口。

“你還敢頂嘴!”我爸氣得發抖,“她是你妹妹!手機掉了,你不安慰她,還說風涼話?”

“你現在立刻,馬上去給她買一個一模一樣的!”

江月哭着說:“我的是最新款的,一萬多呢。”

我媽拍着她的背,對我吼道:“聽見沒有!一萬多!你今天不給你妹妹買,你就別認我們當爸媽!”

3.

遊艇在碼頭停靠。

江月的哭聲,我媽的咒罵聲,我爸的呵斥聲,像一個緊箍咒,從海上一直唸到酒店。

我一言不發。

回到房間,我把自己關進臥室。

門外,我媽還在客廳裏大聲嚷嚷。

“真是養了個白眼狼!花她點錢,跟要她的命一樣!”

“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到頭來,心裏只有她自己!”

我爸的聲音傳來:“行了,別說了。她不買,我們給她買。”

“用我們的錢!我們自己有退休金!”

然後是江月抽抽搭搭的聲音:“爸,媽,別爲了我跟姐姐吵架了。我不要了還不行嗎?”

“那怎麼行!”我媽的聲音拔高,“手機必須買!這是她欠你的!”

我躺在牀上,用枕頭矇住頭。

可是那些聲音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我的耳朵。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安靜了下來。

我以爲他們累了,睡了。

我起身想去客廳倒杯水。

剛打開門,就聽到我媽在陽臺上壓低了聲音打電話。

“......是啊,親家母,我們在三亞呢。江遲非要帶我們來,你說煩不煩。”

“她妹妹手機不小心掉了,讓她給買個新的,她還不樂意。你說這叫甚麼事?”

“脾氣大得很,現在有錢了,翅膀硬了,我們都管不了她了。”

“還是月月貼心。對了親家母,月月看上一個包,我等下轉點錢給你,你幫她買了吧,就當是我給她的驚喜。”

“錢?沒事,江遲給了我們一張卡,說隨便刷......”

我站在門後,渾身冰冷。

那張卡,是我給他們的副卡,額度五萬,我說過,是用來以防萬一的。

現在,成了她拿去討好親家,給江月買驚喜的私房錢。

我回到房間,打開手機銀行。

一條轉賬記錄赫然出現在眼前。

十分鐘前,五萬元整,從我的副卡,轉到了一個陌生的賬戶。

收款人姓名,正是江月婆婆的名字。

原來他們不是累了,不是睡了。

他們是在用我的錢,商量着怎麼給我最疼的妹妹,一個大大的“驚喜”。

我走出房間。

客廳裏,三個人正圍坐在一起,看着電視,有說有笑。

好像下午那場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

看到我出來,我媽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又換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幹甚麼?大晚上的不睡覺。”

我走到她面前,把手機屏幕亮給她看。

“這五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我媽看了一眼,眼神閃躲。

“甚麼怎麼回事?我給你妹妹買點東西,不行嗎?”

“你當姐姐的,連這點錢都要計較?”

我爸把電視聲音調小,沉聲說:“江遲,那卡是你給我們的。我們怎麼花,是我們的自由。”

江月低下頭,玩着自己的手指,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自由?”我氣笑了,“用我的錢,去討好你的親家,給你的寶貝女兒買包,這就是你們的自由?”

“你們經過我同意了嗎?”

“跟你需要同意嗎?”我媽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我生的你,養的你!花你點錢怎麼了?”

“你賺的錢,每一分都有我們的一半!”

“你妹妹從小就過得苦,我們補償她一下,有甚麼不對?”

“你這麼有錢,分她一點,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着她那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一字一句地問。

“我賺的錢,爲甚麼要分給她?她過得苦?她哪裏苦了?”

江月終於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姐,你別生爸媽的氣了。那錢......那錢我會還你的。”

“你拿甚麼還?”我冷笑,“用你每個月三千塊的工資,還是等你考上公務員?”

江月被我堵得說不出話,眼淚掉了下來。

我爸直接一個巴掌甩了過來,打在了我的臉上。

“夠了!江遲!有你這麼跟你妹妹說話的嗎?”

“不就五萬塊錢嗎?你至於這樣咄咄逼人嗎?”

“這趟旅行,到此爲止吧。”我捂着臉平靜的說。

“你們的機票,我會改到明天。剩下的行程,全部取消。”

他們三個人都愣住了。

我媽最先反應過來,尖叫道:“你說甚麼?你要把我們扔在這兒?”

“江遲,你敢!你信不信我到你公司去鬧,說你不孝!讓所有人都看看你的真面目!”

我爸氣得臉色發紫:“你這是要跟我們斷絕關係嗎?好,好得很!”

江月拉着我爸的胳膊,哭着說:“爸,你別生氣。姐姐就是一時氣話。”

我看着他們醜陋的嘴臉,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陳叔嗎?”

“您現在在三亞嗎?太好了。”

“有點家事,想請您來做個見證。”

“對,我爸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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