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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那年，媽媽將餓得皮包骨的我帶出了孤兒院，她爲我取名林願：
“小願，以後你就是媽媽的寶貝了，只要你對姐姐好的，媽媽就會愛你。”
我點點頭，只要媽媽愛我，我甚麼都願意做。
於是我七歲，捐了骨髓。
十歲，捐了一個腎。
十二歲，捐了一部分肝臟。
今天是我十三歲生日，媽媽爲我準備了一個大蛋糕。
她插上蠟燭，替我許了一個願：
“希望姐姐希希長命百歲。”
這一次，媽媽要我的心臟。
——
我吹滅蠟燭，像過去每一次那樣，答應了媽媽的願望。
媽媽見我點頭，立刻張開手臂抱了我一下。
那擁抱很用力，卻短暫得像幻覺，刺得我心中無比酸澀。
我剛抬起虛弱的胳膊，想要回抱她時，隔壁房間突然傳來姐姐劇烈的咳嗽聲。
媽媽猛地推開我，毫不猶豫地轉身衝了出去：
“希希，媽媽來了。別怕！”
我被她推得踉蹌了一下，撞在桌角，腹部一陣鈍痛。
蛋糕上的燭火晃了晃，只留下一縷青煙。
我捂着早已因多次手術而佈滿疤痕的肚子，裏面翻江倒海，一口鮮血猛地咳了出來。
每一次都是這樣。
七歲抽骨髓，媽媽說會一直陪着我，可當針扎進去的那一刻，她卻別開頭，催促醫生：
“快一點，希希那邊等不了。”
十歲捐S之後，傷口的疼痛讓我整夜睡不着，媽媽卻在ICU外面守着姐姐，只因姐姐出現了微不可查的排異反應。
媽媽的愛，總是在姐姐的一聲咳嗽，一個蹙眉中，迅速抽離，而我，只能留在原地。
但是不要緊，我答應過媽媽的，只要我對姐姐好，媽媽就會愛我。
媽媽很愛我......
地上的血漬還沒來得及擦，媽媽溫柔安撫姐姐的聲音已經從隔壁傳來：
“希希乖，不怕不怕，媽媽在這裏，望望會把心臟給你的，你會健康長大的。”
我低着頭，看着地上那攤刺目的紅，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去。
我還沒告訴媽媽，其實我唯一的生日願望，不過是媽媽能多抱我一會兒。
就那麼一會兒。
不對，媽媽已經很辛苦了，我不能這麼貪心。
我搖搖頭，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那個破舊小房間，裏面又悶又熱。
爲了保證我有最健康的內臟，媽媽從不允許我跑出去亂跑亂逛，這六年我一直住在這間儲物室裏。
我順着門板緩緩滑落，眼睛卻一個勁地往門縫的光條湊。
透過門縫，爸爸媽媽正緊張地圍在姐姐牀邊，媽媽輕柔地拍着姐姐的背，爸爸端着溫水。
他們的眼神裏充滿的關切，是我在夢裏纔敢奢想的。
腹部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我忍不住彎下腰，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胃裏早已沒甚麼東西，只有一些酸水和剛剛咳出的血絲，散發着難聞的氣味。
媽媽聽到了動靜，快步走了過來。
看到地上的污物和臉色慘白的我，她的眉頭立刻蹙緊了：
“望望，你不是都答應我要移植心臟嗎，現在搞甚麼幺蛾子？”
“馬上就要做配型檢查了，身體指標不能出問題，這會影響心臟移植的。”
我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侷促地站在原地。
我想告訴媽媽，自從去年沒了肝，我總喫不下東西，一喫就想吐。
我睡不着覺，一閉眼就是手術刀在內臟攪動。
我好怕，每個夜晚都在怕，想要媽媽抱抱我。
可正當我想委屈地撲進她懷裏哭訴時，媽媽轉身端來一碗糊糊的營養餐，不由分說地往我嘴裏灌：
“喫點東西壓下去，快點，別耽誤事，希希需要健康的心臟。”
冰冷的勺柄磕碰到我的牙齒，黏膩的糊糊灌進喉嚨。
我被迫吞嚥着，眼淚流得更兇。
看着我狼狽吞嚥的樣子，媽媽終於放緩：
“小願，再幫姐姐一次，最後一次了。”
“等姐姐好了，媽媽帶你去遊樂園，好不好？”
媽媽，我會死嗎，沒了心臟我還能活嗎？
這句話卡在我的喉嚨裏，我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一個深埋心裏的問題卻脫口而出：
“媽媽，我是不是生來就欠了姐姐一條命，所以我得這樣還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