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蔣松拿來了一張紙,上面用漂亮的鋼筆字寫着“離婚申請書”。
我的名字,已經被他提前填好了,像是等待宣判的罪犯。
“你這是甚麼意思?”
我聲音發抖。
“只是暫時的。”
蔣松避開我的目光,耐着性子解釋。
“高靜家裏已經託了關係,只要我這邊手續乾淨,就能分到一套兩居室,還能解決副教授的職稱。淑雲,你想想,這對小念是多大的好事?”
“這只是張假的紙,爲了前途,逢場作戲而已。我們這麼多年的夫妻,你還不信我嗎?”
他抓着我的手,一如當年在曬穀場上向我許諾一生一世時那樣。
可我的心,卻像是被丟進了冰窟窿。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說想帶着孩子出去走走。
蔣松給了我幾塊錢零錢,囑咐我早點回來做飯。
我帶着小念,漫無目的地走在陌生的街上。
高樓大廈像一個個巨人,壓得我喘不過氣。
小念掙脫我的手,羨慕地看着那些穿着乾淨校服、揹着新書包的城裏孩子。
“媽。”
兒子這次沒有叫我保姆。
“爸說的是真的嗎?我們以後也能在這裏上學嗎?”
我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路過一家國營紡織廠,門口的佈告欄上貼着紅紙,是廠裏要招收一批會新式繡法的女工,搞出口創匯。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這些年,蔣松每次回來,都會帶幾本城裏時髦的畫報。
我以爲他是給我解悶的,便照着上面的花樣子,學着繡些新潮的圖案,想着有一天能給他做件時髦的衣裳,讓他有面子。
沒想到,竟成了我唯一能傍身的東西。
一位姓王的女主任接待了我。
她看了我帶去的幾塊繡片,很是驚訝。
“大姐,你這手藝可真不賴!這鴛鴦戲水的針法,比我們廠里老師傅還地道。”
她又惋惜地搖搖頭。
“可惜啊,你這花樣還是老了點,現在外國人都喜歡簡約大方的幾何圖案。你要是會繡那個,我立刻就能拍板讓你進廠。”
我攥着那幾塊繡片,心裏五味雜陳。
我拼命想跟上他的腳步,學着他嘴裏的“新潮”,到頭來,還是被時代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從紡織廠出來,天色已經擦黑。
遠遠的,我看見蔣松正陪着高靜從一家百貨大樓裏走出來。
他手裏提着大包小包,臉上掛着我從未見過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高靜挽着他,踮起腳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那一幕,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刺進我的眼睛。
所謂的逢場作戲,原來可以這麼真。
兒子在我懷裏小聲說:
“媽,爸爸爲甚麼不抱我,要去抱那個阿姨?”
我抱緊了兒子,用盡全身力氣,纔沒讓自己當場崩潰。
回到那間讓我窒息的屋子,蔣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怎麼纔回來?飯還沒做,不知道今天高主任要來家裏喫飯嗎?”
我沒理他,徑直走到桌邊,拿起那份離婚申請書。
當着他的面,我拿起筆,在“林淑雲”三個字的旁邊,工工整整地簽下了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