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俞時辭在一起的第五年,我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他已經不愛我了。
他可以肆無忌憚的在大街上與別人長時間的熱吻。
卻不願施捨給我一個只有短短几秒的擁抱。
我因爲不小心摔倒導致流產而感到絕望的時候,他正陪在別人身邊悉心照顧着。
那一天,我只身一人站在醫院的大廳裏,周圍是喧譁的人羣,卻沒有任何人肯爲我停留。
1
在醫院裏看見俞時辭的那一瞬間,我的腦海裏湧出了無數個想法。
我想過可能是他身體出了甚麼問題,或者是家裏甚麼親戚出了甚麼事。
甚至連他是因爲注意到了我的不對勁,從而追着過來的想法都有了。
卻唯獨沒想過,他是陪着別人來做孕彩超的。
直到看見那個女生拿着報告單高高興興挽住他,我這才心虛一般的猛撇過了頭。
大概是那時醫院裏的燈光太耀眼,刺的我眼睛生疼,鼻尖都有些發酸。
我看着俞時辭爲聽她說話而彎腰,看着女生因爲他親暱的舉動而紅了臉。
就像個偷窺者,偷偷的躲在暗處去羨慕着別人的幸福,不敢上前半步。
明明是俞時辭的正牌女友,明明已經訂了婚,明明過不久就要結婚的。
我其實可以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質問,或者直接拿出口袋裏的手機給他打電話戳破。
但此刻的我,腿就像是被灌滿了鉛,沉沉的,將我整個人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直到過了好一會,我才機械般的拿出了手機,撥打了那個爛記於心的號碼。
俞時辭就在不遠處,甚至只要他一抬頭,便能看見我,但是他並沒有。
電話鈴聲響起的那一刻,他先是牽着女生坐到了旁邊的椅子上,還貼心的怕椅子太冰脫下大衣給她墊着。
等忙前忙後的將對方照顧好,這才走到了旁邊,接起了我的電話。
我就這麼直直的看着他,電話接通的一瞬間,我也注意到了他皺起的眉。
大概是不耐煩,又或者是厭惡,再是甚麼別的情緒。
他對我向來都是這樣,永遠不肯在我身上多花一分一毫的時間。
我發出去的消息永遠都是石沉大海,只有在電話裏,他纔會給予我回應。
以前的我太珍惜這麼一通電話,總是巴不得通話的時間再長,再多一點。
但是今天的我卻滿腦子渾渾噩噩,說話的時候只感覺喉嚨裏滿是鐵鏽味。
我想,此刻的我大概是很狼狽的吧,因爲冷風從旁邊沒關上的窗戶進來,吹到我臉上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臉頰上一陣刺痛。
我伸出手隨意的抹了一把臉,才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我已經哭了出來。
大概是時隔許久才見到俞時辭那溫柔的樣子,又或是看見他在接起電話時那副格外真實的樣子。
等思緒回神,電話已經撥通十幾秒了,俞時辭一句話也沒說,我也是。
就在我想要開口的一瞬間,他突然像是感覺到了甚麼,身子直起,似乎在下一秒就會抬頭望過來。
而我則是第一時間轉了過去,逃避般的,看向玻璃窗外的景色。
外面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下起了雪,這是今年的第一場初雪,絮絮揚揚的,灑滿了冬青樹的枝頭。
我恍惚間想起,我大概也算是和俞時辭一同看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在雪花透過窗落在我伸出的手上時,我這纔開了口。
“俞時辭,你看見雪了嗎?俞時辭,我懷孕了。”
2
我是甚麼時候發現俞時辭不愛我的呢?
可能是在幾天前吧,因爲那束送錯的玫瑰花,又或是更早以前,因爲別的徵兆。
反正所有的一切都不是突然出現的,而是早早的,悄無聲息的,開始顯現。
我和俞時辭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見過了他的幼稚,青春,再到成熟。
幾乎對方每一個人生的時刻,我們都有默契的參與,所以到最後,我們走到了一起。
我與他相戀五年,因爲他說事業不穩定擔不起家庭的重任,我便從來沒有開口求一張證書。
直到光陰如梭,時間如水,五年彈指而過,我這才發現,我和他之間,早就有了一條不可跨越的溝壑。
我不等俞時辭回應,便飛快的掛了電話,就像他以前對我那樣,不給他反駁的機會。
窗外的雪愈發的大了,我開始思考一會我要怎麼回去。
路上堆起來會太滑,剛剛過來的時候我又忘記多穿一件大衣,連傘都沒拿。
等我轉身再看去的時候,椅子上的兩人已經沒有了蹤影,大概已經回去了。
周圍是鬧哄哄的聲音,人太多,太熱鬧,所有人都步伐匆匆的,從我身邊路過。
沒有人停下步伐,也沒有人爲我停留,我甚至開始期盼起有人會突然喊我的名字。
關心一句,“你怎麼來醫院啦?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然而直到昏暗的大廳陡然亮起溫和的燈光,剩下的只有機器的播報聲,也沒有人同我說一句話。
回去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突然任性的不想打車,而是選擇戴上衛衣帽走上那段回家的路。
反正冰冷的家裏只有我一個人,俞時辭大概還陪在女生的身邊,他們此刻在幹甚麼呢?
收到俞時辭那條公司加班不回來的消息時,我反而鬆了口氣,心裏有些解脫。
也許是在釋然我多年的感情值得放下,又或者是怕俞時辭看見我此刻狼狽的樣子。
路上很黑,黑的我一眼看不見盡頭,稀稀拉拉的路燈亮起,這才照亮了一小節。
直到我因爲腳底打滑而摔了一跤的時候,我這才發現我早就已經渾身冰冷,四肢發涼。
無力地掙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自暴自棄的一頭栽進雪裏,耳邊是一陣陣嗡鳴。
被路人喊來救護車送去醫院的時候,我的目光還停留在和俞時辭的聊天界面上。
他剛發來的消息,可能是關心,也可能是愧疚,心虛,在滿屏綠色的發言中,第一次格格不入的混進了白色聊天框。
俞時辭讓我好好照顧自己,讓我多穿點衣服,不要因爲怕浪費就不開暖氣。
如果這是他當着我的面和我說的,那我大概早就感動的痛哭流涕了吧。
難得一句溫暖的話語,此刻卻像冰錐一樣,刺的我生疼,整個人如墜冰窖。
3
我流產了。
在醫院的病牀上躺着的時候,我看見了俞時辭。
明明上午才見過,半夜時分的他,卻帶着陌生。
俞時辭像是跑來的,這麼冷的天,頭上卻還掛着汗,一看就是剛劇烈運動完。
他進門的時候,我眼疾手快的扯過被子蓋住了頭,不想看他一眼。
出乎意料的,護士囑咐注意事項的時候,俞時辭聽得十分認真。
也許是愧疚,他一直在我的病牀旁坐着,沒有離開半步,守着我到了天亮。
我注意到了他一直響起的手機,但是俞時辭看都沒看,而是等着電話因爲超時而自動掛斷。
直到對方鍥而不捨的打過來,他條件反射的想要將手伸進口袋,卻又在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時候,止住了動作。
我看着俞時辭若無其事的拿出手機掛斷了電話,又走過來替我掖着被角。
明明這張臉我看了很多年,甚至閉着眼都能用線條勾勒出來,此刻我卻是感覺到了陌生。
我突然覺得胃裏都翻湧起來,噁心的想吐,但面上卻還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
“你去給我買份餛飩吧,我要喫城南的那家,跟以前一樣,小份不加香菜。”
醫院在城北,來回有很長的時間,俞時辭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我的話音落下的時候,他已經有些急迫的站了起來,而這時,我也看見了他沒來得及關的聊天界面。
是一個可愛的頭像,大概是那個女生,告訴他她在醫院外面,一個人害怕,不敢進去。
等俞時辭匆匆收拾完東西的時候,我已經從牀上坐了起來,平靜的打開了手機相機。
屏幕裏的女人髮型凌亂,臉色蒼白,連脣上都沒有幾分血色。
怪不得俞時辭那麼擔心,就連我看着都要懷疑是不是下一刻就要兩眼一閉暈過去了。
他打開病房門的時候,我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俞時辭,你可以抱抱我嗎?”
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我想抱一抱他,又或者是想尋求着安全感。
也和以往無數次不一樣,俞時辭停頓了一瞬,沒有馬上拒絕。
他的臉上滿是愧疚,語氣裏也帶着抱歉。
“清清,公司有急事,我一會就回來好不好?”
我沒有說話,只是背對着他躺了下去,在眼淚流出的前一秒,我聽見了關門聲。
在他走後,我掀開被子下了牀,將俞時辭的囑託拋之腦後,看都不看地上的鞋子,赤着腳走到了窗前。
直到俞時辭的身影出現在樓下,直到看見他們旁若無人的吻上時,我才收回了目光。
醫院的地板很涼,帶着我的心也冷了,呼吸也急促了幾分。
我沉默了好一會,才緩緩的關上了窗,拉上了簾,上了牀。
厚厚的被子蓋在我身上的時候,我這才汲取到了一絲溫暖,將自己蜷縮成一團。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好像哭不出來了,甚至連一絲情緒都沒有,只有無盡的平靜。
我拿過了手機,沒有絲毫猶豫的打開了俞時辭的聊天框。
“我們分手吧。”
4
我下了牀,一個人離開了病房,獨自離開了醫院。
這次我長了教訓,早早的就打好了網約車——雖然雪在昨天半夜的時候就停了。
路上滿是來來往往的行人,也有穿着環衛工人在用大掃帚掃着積雪。
烏雲散去,陽光落下,溫溫暖暖的,灑在我的身上。
我在車窗上哈了一口氣,用手指緩緩的,隨意的寫寫畫畫。
俞時辭大概現在纔看到消息吧,因爲包裏調爲震動的手機一直嗡個不停。
我嫌煩,將手機調成了靜音,這纔將額頭抵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直到回到家,不,應該說是居住的房子,我也沒有絲毫的停歇。
我將衣物全都塞進行李箱,又從廚房掏了幾個大袋子,將東西不分青紅皁白的都塞進去。
累了就歇會,餓了就從櫃子裏翻出兩個麪包啃,將所有東西全都理好。
開門的聲音就是在這時響起的,俞時辭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他的目光先是從我的身上掃了一圈,最後纔是地上那幾個鼓鼓囔囔的大袋子。
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我也不服輸的瞪了回去,沒有半點心虛。
“爲甚麼要分手?”
在四目相對的沉默間,俞時辭先拜下陣來,他蹲下來,視線與我平齊,我這纔看見他通紅的眼尾。
原來他也是會傷心的嗎?
我後知後覺的停住了手,卻在聞到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時,垂下了眼,將手上的東西緩緩的塞進了行李箱。
“早分晚分不都是要分嗎?如果只是因爲我流產了而對我有所同情,我不需要。”
俞時辭被我的話一哽,半天都沒有出聲,只能聽見客廳裏時針轉動的聲音。
“你都知道了。”
在心裏默數到二十四的時候,他這纔開了口,不是問句,而是肯定的語氣。
我啊了一聲,抬頭和他對視,語氣平靜。
“如果不是我懷孕了,這句分手你今天就該提了吧,反正我們沒結婚不是嗎?”
“你現在又爲甚麼要在我的面前做出一副深情的樣子呢?是因爲我流產了,你可憐我嗎?”
“是因爲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卻陪在別人身邊,你心裏覺得對不起我,愧疚是嗎?”
我一句說的比一句大聲,直到最後,才恍惚的鬆開了緊緊攥着的手。
手心的皮膚因爲指甲的嵌入而一陣刺痛,我也說不清我到底對俞時辭是甚麼感情。
以前的我可以自信的,毫不猶豫的說着我喜歡他,那現在呢?
我可以毫不猶豫的,摒絕自己的內心,剖析自己的情感,說我放下他了嗎?
也許有一天我可以大大方方的開口,也可以毫不在意的說起這段過去的感情。
但不是在現在,起碼這一陣子,我大概都會因爲這個不完美的結局而睡不着覺。
人的心不是鐵生的,而是肉做的。
感情這種東西也不是突然就放下了,而是需要慢慢的割捨。
只是在這段失敗的感情裏,我已經覺得有些累了,想要逃避這個窒息的環境了。
5
以前的我盼着結婚,現在的我慶幸沒有結婚。
我現在已經沒有精力去走那些複雜的流程,去辦那些繁瑣的手續。
離婚需要徵詢兩個人的同意,而分手不過是言語上的通知罷了。
在身上還沒有徹底束縛住沉重的枷鎖前,我終於後知後覺的發現,我也不是非俞時辭不可。
和小說裏那些劇情不一樣,我沒有去選擇接受,或者是迎接下一段感情,反而將自己的內心封鎖住,不讓任何人窺探。
和俞時辭分手的第二天,我帶着所有的東西,回到了屬於我的,熟悉的,溫暖的家。
大概身邊的所有人都不理解爲甚麼我會這麼放棄,畢竟俞時辭只是犯了一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
我們多年的感情基礎擺在面前,俞時辭的天平也始終偏向着我,只要我們說清,日子還能接着過。
在人生面前,感情不值一提,就連俞時辭的父母都不拿那個女生當回事,他們只當是俞時辭一時糊塗。
甚至就連俞時辭自己都認爲,我纔是他的最佳伴侶,只有我才能和他攜手走上婚姻的殿堂。
那個女生只是因爲俞時辭的醉酒纔有了靠近他的機會,所有人都覺得是對方的錯,只有俞時辭悶不做聲。
在父母組織的飯局上,我就這麼看着他們和俞時辭的父母們輪番的給俞時辭說着好話,而俞時辭只是安安靜靜的,低着頭剝蝦。
他剝的很仔細,就連蝦線也都認認真真的去掉了,最後纔將那一盤剝好的蝦放在了我的面前。
俞母告訴我,俞時辭已經和那個女生說清了,關係也斷了,聯繫也刪的乾乾淨淨的。
她保證俞時辭不會再犯,又假裝虎着臉說她是站在我身邊的,以後我受了甚麼委屈和她說便是。
直到看見我媽親親熱熱的和對方手牽着手說起話,我這才感覺到了情緒崩潰,將面前的蝦仁用力推開。
這些天的委屈在此刻傾瀉而出,就像爆發的洪水一般,來的措不及防,滔滔不絕。
我哭着,歇斯底里着,逃避着避開了俞時辭伸過來的手。
“難道我這一輩子就只能和他綁在一起嗎?難道我就要忍受着他一次又一次的犯錯嗎?難道我不是第一次當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