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平侯府後花園,花團錦簇,暖風和煦。
慕清歌戴着白紗帷帽,遮住了曾傾倒衆生的容顏,只露出一截雪白精緻的下頜。蓮心提着藥箱,小心翼翼跟在身後。
“站住!”
一聲尖銳呵斥自身後傳來,帶着毫不掩飾的惡意。
慕清歌腳步微頓,還未轉身,一個穿鵝黃衣裙的少女便氣勢洶洶衝上來攔住去路。正是兵部侍郎之女沈雨薇,慕婉柔最忠實的跟班。
“慕清歌,你這醜八怪還有臉在外面晃?戴個破帽子裝神弄鬼,是怕爛臉嚇死人嗎?”沈雨薇雙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眼裏滿是鄙夷。
她這一嚷嚷,周圍賞花的貴女們都圍了上來,對着慕清歌指指點點。
蓮心氣得小臉通紅,立刻擋在慕清歌身前。
“沈小姐,請你放尊重些!我家小姐如何,輪不到你來置喙!”
“喲,主子是個廢物,養的狗倒挺會咬人。”沈雨薇冷笑一聲,伸手就要推蓮心。
就在這時,一個溫柔如黃鶯出谷的聲音響起。
“雨薇,不得無禮。”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慕婉柔在一衆丫鬟簇擁下,如衆星捧月般緩緩走來。
她今日穿着淡紫色雲煙長裙,身姿嫋娜,容貌清麗,臉上掛着悲天憫人的溫柔笑意,與戴帷帽孤身一人的慕清歌形成鮮明對比。
沈雨薇立刻收斂刻薄,親熱地迎上去挽住慕婉柔的胳膊,語氣滿是吹捧。
“婉柔,你就是心太善了!對這種毀了容的廢人,還講甚麼禮數?要我說,就該把她趕出侯府,免得污了你的眼,影響你給小皇子治病!”
貴女們紛紛附和。
“是啊婉柔,你可是天醫谷的高徒,身份何等尊貴!”
“沒錯,如今小皇子身中奇毒,太醫院都束手無策,全天下都指望着你呢。你可千萬別被不相干的人和事分了心。”
“婉柔,你這次要是治好了小皇子,那就是大夏國的大功臣!太子殿下肯定會對你另眼相看!”
一句句吹捧砸嚮慕婉柔。
她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得意,臉上卻露出謙遜又爲難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大家快別這麼說,我......也只是盡力而爲。小皇子的病症十分棘手,連師父他老人家都說此毒甚是兇險,我其實......並沒有太大把握。”
這番話名爲謙虛,實則在抬高自己。言下之意,連天醫谷谷主都覺得棘手,她卻敢於一試,何等勇氣和實力?
果然,衆人聽了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婉柔你太謙虛了!除了你,誰還有這個本事?”
“就是!你可是谷主最得意的親傳弟子啊!”
沈雨薇與有榮焉,瞥了一眼始終沉默的慕清歌,故意拔高音量。
“聽到了嗎,慕清歌?這就是你和婉柔的差距!一個是在雲端受萬人敬仰的神醫,一個是在泥里人人喊打的醜八怪!你這輩子,都只能仰望婉柔!”
她本以爲這番羞辱會讓慕清歌無地自容,倉皇逃竄。
然而帷帽下的身影卻紋絲不動,彷彿外界一切與她無關。
就在慕婉柔享受吹捧,即將再說幾句場面話時,一個清冷如冰泉滴落玉盤的聲音響起,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
“天醫谷高徒?”
慕清歌緩緩抬頭,隔着朦朧白紗,目光如兩道利劍直刺慕婉柔。
“既然如此,我倒想請教慕小姐一個問題。”
聲音不大,卻帶着莫名壓迫感,讓原本嘈雜的場面瞬間安靜。
慕婉柔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不祥預感,但當着這麼多人面,只能強撐笑臉。
“姐姐有何指教?”
慕清歌脣角勾起冰冷弧度,一字一頓問道:
“敢問慕小姐,既是谷主親傳,可知天醫谷鎮谷之寶‘七星針法’,其心訣爲何?第一式‘天樞’,又該如何行鍼,以氣御力?”
全場寧靜!
外行或許聽不懂,但“七星針法”這四個字,貴女們或多或少都有耳聞——那是傳說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無上醫術,更是天醫谷從不外傳的獨門絕技!
而慕清歌問的,正是這套針法的心訣!
這就像當衆考察一個自稱狀元的人,背誦只有皇帝和太傅才知道的絕密策論!是真是假,一問便知!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在慕婉柔臉上。
只見她臉上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煞白!美麗的眼睛裏寫滿驚恐和慌亂,嘴脣翕動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訣?
她怎麼可能知道!
她根本不是天醫谷弟子!當初不過是機緣巧合救了天醫谷一位外門長老,得了一本入門醫書和幾分薄面而已!
所謂“谷主親傳弟子”的身份,從頭到尾都是她和母親柳姨娘編造的謊言!
平日裏用普通方子糊弄人也就罷了,可“七星針法”這種核心機密,她連邊都摸不着!
“怎麼......怎麼不說話了?”
“對啊,婉柔小姐,你快回答啊。”
貴女們察覺到不對勁,臉上的崇拜慢慢變成疑惑。
沈雨薇急得滿頭大汗,連忙跳出來打圓場。
“你......你算甚麼東西!也配考校婉柔?天醫谷的獨門心訣,那是能隨便說給外人聽的嗎?婉柔是爲了遵守門規!”
這藉口連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慕清歌根本不理會她的叫囂,只是盯着冷汗涔涔的慕婉柔,向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而殘忍地說道:
“需要我提醒你嗎,侯府的‘二小姐’?”
“二小姐”三個字咬得極重,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慕婉柔心上!
慕婉柔渾身劇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恐懼。
她知道了!
慕清歌她知道自己是冒牌貨!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四肢冰涼,大腦一片空白。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慕婉柔即將當衆崩潰的時刻——
“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侍衛神色慌張,連滾帶爬地從遠處衝來,聲音顫抖帶着恐懼。
“出事了!在......在後山松林裏,發現了一個人!”
衆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紛紛轉頭看去。
侍衛撲通跪倒在地,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
“侯爺!各位小姐!後山發現一個身受重傷的男人......渾身是血,奄奄一息,快......快不行了!”
後山發現重傷男人?
這消息像Z彈投入平靜湖面,瞬間吸引所有人注意力。
慕婉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蒼白的臉上硬擠出一絲鎮定,急切說道:
“救人要緊!快,快帶我過去看看!”
她說完便不顧一切撥開人羣,在丫鬟攙扶下跌跌撞撞朝後山跑去,那背影怎麼看都帶着落荒而逃的狼狽。
一場即將揭穿真相的好戲,就此被打斷。
沈雨薇惡狠狠瞪了慕清歌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蓮心不甘心地跺了跺腳。
“小姐,就這麼放過她了?”
帷帽下,慕清歌的紅脣勾起意味深長的冷笑。
跑?
今日她不過是投石問路,在那僞神的金身上敲出第一道裂縫。
來日方長,她有的是時間和辦法,將那張虛僞面具一片片親手撕下來!
“不急。”她淡淡開口,聲音沉靜,“我們也去看看。”
那個重傷的男人......或許會是這場好戲裏,一個意想不到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