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話說凌雲閣勢力範圍之內有四個國家,大理國爲其版圖最廣者。大理段氏王朝歷七代帝王,王權勢微而母族漸盛。陳氏乃當世儒學巨族,前朝時便名滿天下,門生遍及四海。弘光帝即位後,不惜代價籠絡陳家,然陳氏族人心志高潔,拒不出仕。弘光帝遂轉換策略,以水磨功夫說動陳老太爺,允其次子陳瀚宇爲太子授業,不授官銜。陳老太爺難卻帝王"三顧茅廬"之誠,思忖不過教書育人,太子亦在"有教無類"之列,遂應承。
豈料此僅爲開端,有些事一旦起頭,便如脫繮之馬。見太子學業日進,弘光帝龍心大悅,自當厚賞太傅。初時不過金銀錦帛,陳瀚宇不敢拂逆帝意,姑且收受。後弘光帝覺物賜不足彰其器重,遂賜虛爵空銜。至此陳家若再不明帝王"苦心",實屬愚鈍。陳瀚宇遂以太子天資卓絕、己身才學有限爲由,奏請另擇高明。弘光帝費盡心機方得此局,豈容輕辭?狡黠帝王眼中精光乍現,一面溫言撫慰,一面暗布新棋。
此番對談未久,東宮喜誕麟兒,舉國歡慶。恰時陳府亦傳喜訊,陳瀚宇夫人身懷六甲。弘光帝趁勢下詔,將未降世之嬰指婚皇孫。聖旨當前,陳瀚宇接亦難,拒亦難。接則陳家永陷朝堂,清閒不再;拒則抗旨滅族,禍及滿門。萬般無奈,只得跪領皇恩。
天家聯姻,喜疊雙喜。朝臣雅士爭赴陳府道賀,市井百姓觀榜亦津津樂道,舉國皆沐喜慶。然待陳夫人分娩,喜事頓成笑談。陳瀚宇喜獲麟兒,賜婚自當作廢——大理從無男妃先例,聖旨明載"陳氏女"三字。弘光帝顏面盡失,緘口不提此事。然不提非謂揭過,反以"深覺有愧"爲由,賞賜更甚。帝王失策欲償,羣臣自無異議。雖則恩寵不斷,陳瀚宇終未入朝。
眼見外戚勢焰熏天,太后干政日頻,段氏皇權岌岌可危。弘光帝思之再三,唯行釜底抽薪之策可破困局。某日早朝,弘光帝驟傳位於太子段禾煜,自居太上皇。王太后旦夕成太皇太后,干政名分頓失。新帝生母心繫親子,太子妃育嫡孫後更唯恐生變。弘光帝一着妙棋令王家措手不及,朝野震動。
陳瀚宇晨起驚覺,竟已成萬民景仰之帝師。新帝登基論功行賞,帝師居功至偉,授少府少監,位列四品。此後兩年一遷,未幾已居丞相之位,聖眷之隆可見一斑。王家感其勢危,又覺王皇后不甚"馴順",遂擇嫡系"溫順"女子入宮,是爲玉淑妃。段禾煜——今之弘文帝,豈容王家再借後宮坐大?納王家女同時,亦選諸族貴女入宮。然其刻意避其適孕之期臨幸玉淑妃,此妃竟仍誕下皇子。餘妃或早產或夭折,唯餘兩位公主平安長成。
弘文帝春秋三十有二,正值盛年,無意過早冊立太子。然時勢所迫,不得不於二皇子年幼之際定下儲君。
弘文帝命陳丞相草擬冊封詔書,立大皇子段楚寒爲大理國皇太子。段楚寒乃嫡長子,立爲儲君名正言順,滿朝文武皆無異議。
然則冊立太子一事,非但未能撼動王家分毫,反令其尊榮更甚——段楚寒亦是王老太爺親外孫。
然弘文帝於立儲之後,始重用諸多二流世家。此等家族底蘊尚存,且野心勃勃,久受王家、何家、林家、張家等一流門閥壓制,今得進身之階,豈肯坐失良機。
皇帝擢用陳家,借清流一派制衡王家,復啓用二流世家,此乃明示削奪王家權柄。王家根深葉茂,盤根錯節,更與何、林、張等一流世家互爲姻親。若其聯袂向皇帝發難,諸多政令必難施行。
前朝風雲激盪,後宮暗流洶湧。正值此際,王皇后忽染沉痾,太醫束手,未幾溘然長逝。王皇后雖出身王家,然與弘文帝自幼相伴,情誼深重。其薨逝令弘文帝痛徹心扉。彼時,太子段楚寒年僅三齡。
太子幼失慈母庇護,於暗藏S機、兇險不遜戰陣的深宮步履維艱。皇太后憂其遭人毒手,遂親迎至慈寧宮撫育。
得皇太后羽翼庇護,後宮暗箭稍斂鋒芒。然朝堂之上,奏請另立中宮的摺子卻越積越高,令弘文帝震怒不已。他以王皇后“賢德寬厚,仁慈智鑑”,後宮無人能及爲由,盡數駁回。只要中宮虛位,皇太子便是唯一嫡子,餘子覬覦大位皆名不正言不順。然爲長久計,尚需爲太子尋一強援。弘文帝遂將目光投向陳家。
雖陳家入局數年,對朝局略有牽動,然出仕者僅陳瀚宇一人。倘那老臣尋個由頭急流勇退,恐難挽留。弘文帝必得設法將陳家牢牢縛於股掌之間!
值此微妙之時,陳家傳來喜訊,陳夫人再度有孕。弘文帝聞之大喜過望,竟再生賜婚之念。
此番他未似其父般急切,先遣掌宗廟之事的林太常卜問,欲知陳夫人腹中胎兒是男是女,與太子八字可合。林太常卜得:跨鳳乘龍,天作之合!
弘文帝喜不自勝,當日即命擬旨賜婚。陳瀚宇接旨時措手不及,國公夫人更是幾欲昏厥。萬料不到有太上皇前車之鑑,今上竟重施指腹爲婚之策,難道不懼此胎復得麟兒?
八月後,國公夫人順產一女嬰,然對外宣稱誕下男丁。國公夫人不忍愛女嫁入深宮內苑,縱使終身不嫁,亦勝於投身那喫人不吐骨頭的去處。遂決意隱瞞嬰孩性別,乃至連其夫亦一併欺瞞。
後陳瀚宇得知真相,幾欲氣絕。欺君之罪可大可小,乃累及滿門的S頭重罪!
正當陳瀚宇五內如焚、束手無策之際,皇帝卻道:男兒亦可。彼時陳丞相神色之駭異,實非言語所能描摹!
弘文帝亦不多言,命身旁總管太監何遷複述聖旨要義。陳瀚宇方悟皇帝早已設下圈套,靜待其入彀。鳳從屬於龍,喻指后妃,象徵美麗端莊、慈祥仁愛。然鳳之本意爲何?鳳,乃神鳥也,雄爲鳳,雌爲凰!
一道聖旨,不僅將陳家與皇家牢牢綁縛,亦徹底改寫了兩個懵懂稚童的未來命途。
然而,這份歷經十數載勵精圖治、用無數忠魂熱血與黎民百姓的隱忍才勉強維繫的脆弱平靜,終究如同薄冰遇驕陽,被冰冷殘酷的現實無情撕碎,碎裂的冰碴在驟然升騰的熾熱中瞬間消弭無蹤。當大理皇朝那象徵着至高無上權力、承載着天命所歸的鎏金九龍玉璽,在震耳欲聾、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中,無比沉重地交到年僅二十有五的弘文帝段禾煜那雙尚顯單薄的手掌時,那御座之下看似固若金湯、萬民臣服、繁花着錦的錦繡江山,實則早已是暗流洶湧,千瘡百孔,潛藏着足以顛覆乾坤、葬送百年基業的巨大危機。那玉璽的冰冷觸感,透過掌心直抵年輕帝王的心底,彷彿預示着這江山社稷的沉重與寒意。
自太祖皇帝開國以來,篳路藍縷,歷經七代君主,百年間積累的舊怨新仇早已層層淤積,化作帝國肌體深處的沉痾頑疾——有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的將領與深宮皇室之間日益深重的猜忌,如毒刺般橫亙其間;有胸懷經世濟民之志的寒門士子與盤踞朝堂、壟斷資源的世家大族之間愈演愈烈的利益衝突,如同水火不容;有邊陲彪悍、伺機而動的異族部落與承平日久、漸顯疲態的中原王朝之間糾纏不清的百年糾葛,如同懸頂之劍;更有那盤根錯節、錯綜複雜、你死我活的權位之爭,如同深埋在地底、汲取着腐朽養分的毒藤,早已在朝堂的袞袞諸公、口蜜腹劍的權貴與江湖草莽、心懷叵測的英雄之間悄然滋生、蔓延、發酵,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其蔓毒已深入骨髓。
各方勢力,無論是血脈相連卻心懷叵測、覬覦神器已久的宗室親王,如那位深藏不露、手握京畿十萬精銳兵權的靖王段鈺;還是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儼然國中之國的封疆大吏,如那位鎮守苦寒北疆、麾下鐵騎如林、素有“北境之狼”兇悍稱號的鎮北侯蕭鼎;亦或是蟄伏於繁華市井、幽深門庭的陰影之下,不動聲色間便掌控着國家漕運鹽鐵之利、錢糧命脈與坊間輿論喉舌的門閥豪強巨擘,此刻都化作了潛伏在暗夜最深處、靜待時機的嗜血猛獸。他們在這張由權力、財富、野心交織而成、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龐大利益之網中,貪婪地窺伺着御座的方向,蠢蠢欲動,無聲地磨礪着爪牙,只待一個微小的裂隙,一個恰當的時機,便要傾巢而出,掀起足以吞噬一切、將整個王朝拖入萬劫不復深淵的滔天巨浪。
弘文帝段禾煜登基之初,便已敏銳察覺朝局不穩,那莊嚴肅穆、鐘鼓齊鳴的朝會之下,看似和諧的朝會上,隱藏着多少道冰冷審視的眼神與多少聲虛情假意、敷衍了事的叩拜。他夙興夜寐,日夜伏案,埋首於堆積如山、字裏行間暗藏機鋒的奏章之中,常常批閱至東方既白,燭淚成堆,只爲洞悉這龐大帝國的每一絲細微脈搏,捕捉那不易察覺的危兆。他嘔心瀝血推行仁政,減免賦稅,開倉放賑,鼓勵農桑,興修水利,廣施恩澤以安撫天下人心,試圖彌合先帝窮兵黷武留下的巨大虧空與遍佈朝野的裂痕。他甚至不惜得罪部分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破格提拔有真才實學的寒門俊彥入閣參政,力圖刷新吏治,掃除積弊。
然而,他雖有帝王心術,天資聰穎,卻終究年輕識淺,經驗尚薄,未能看透那暗處的毒藤早已如附骨之疽,悄然纏繞上帝國的根基,深入骨髓,其毒性已滲入五臟六腑,只待風起雲湧、時機成熟的那一刻,便要將這棵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內裏已被蛀空的大樹連根拔起。那些覬覦龍椅、虎視眈眈的親王們,如靖王段鈺,表面上對他這位新君恭順有加,行君臣之禮時一絲不苟,言辭懇切,私下裏卻在自家府邸那幽深曲折、戒備森嚴的密室之中,與心腹謀士、手握實權的將領密謀至深夜。搖曳的燭光下,他們貪婪的目光,如同嗅到血腥的餓狼般死死盯住那象徵九五之尊、至高無上的皇座,彷彿已經嗅到了權力頂峯那誘人而濃烈的血腥氣息,竊竊私語間,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權欲的毒液與顛覆的陰謀,每一個眼神都閃爍着對至尊之位的渴望。
終於,在弘文帝登基後的第三個蕭瑟年頭,一個看似尋常的秋高氣爽、鷹犬出獵的秋狩之日,一場蓄謀已久、佈局精密到令人髮指、如同毒蛇般耐心盤踞的叛亂,毫無徵兆地驟然爆發,如同平地驚雷。叛軍以“清君側,誅佞臣”爲名,矛頭實則直指弘文帝的御座。其勢如燎原的野火,迅猛異常,瞬間點燃並席捲了京畿外圍的郡縣;又如積蓄了萬鈞之力的山洪傾瀉而下,以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勢,裹挾着滾滾煙塵與震天的S聲,向着帝國的心臟——帝都中樞席捲而來。鐵甲鏗鏘,刀槍林立,沉重的鐵蹄踐踏着帝國的土地,震動得宮牆都在微微顫抖,瓦礫簌簌落下。淒厲的喊S聲,如同地獄惡鬼的哀嚎,撕裂了原本寧靜祥和的夜空,震耳欲聾,令人肝膽俱裂。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如同鋒利無比的手術刀,瞬間便沖垮了京畿外圍那些看似堅固、實則早已被叛軍用重金賄賂、美色誘惑與死亡恐嚇滲透腐蝕、變得外強中乾的防線。守軍將士雖不乏忠勇之士奮力抵抗,但在叛軍精銳鐵騎與早已埋伏好的內應奸細的裏應外合夾擊下,迅速潰不成軍,屍橫遍野,殷紅的鮮血汩汩流淌,染紅了帝都的長街古道,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與鐵鏽氣息。
那一場決定王朝命運走向的京城守衛戰,其慘烈程度,堪稱人間煉獄,其殘酷足以令天地失色。皇城根下,昔日車水馬龍、繁華鼎盛的朱雀大街,此刻已成血肉磨盤般的修羅場。刀光劍影激烈交錯,寒光閃爍間血肉橫飛,斷肢殘骸堆積如山,層層疊疊,幾乎堵塞了寬闊的街巷。密集的箭矢如遮天蔽日的蝗蟲過境,帶着死亡的尖嘯,遮蔽了天邊那輪殘月清冷的光輝。將昔日繁花似錦、夜夜笙歌鼎沸、巍峨壯麗的帝都洛陽,頃刻間化作了屍山血海、鬼哭神嚎、濃煙蔽日、烈焰沖天的修羅屠場。死亡如同瘟疫般在每一個角落瘋狂蔓延開來,其腐朽的氣息瀰漫在每一條街巷,濃得化不開,令人作嘔的腥風捲過斷壁殘垣,帶來陣陣令人窒息的惡臭與焦糊味。
守衛皇城的禁軍士兵們,在高高的城牆上與如潮水般湧來的叛軍殊死搏鬥,他們的鮮血如同小溪般流淌,染紅了古老的城磚,淒厲的哀嚎聲、兵刃的碰撞聲此起彼伏,彷彿地獄之門已然大開,無數冤魂在瀰漫的硝煙與煙塵中游蕩哀泣。而叛軍那猙獰可怖、畫着滴血黑色狼頭的旗幟,則如鬼魅般在熊熊燃燒的火光中瘋狂搖曳,每一次伴隨着號角的瘋狂衝鋒,都帶來新一輪的殘酷S戮與絕望的哀鳴。箭雨如注,傾瀉而下,火把搖曳的光芒照亮了城樓上士兵們沾滿血污、絕望而堅毅的面孔。
京城上空,烏雲密佈,翻滾如墨,彷彿天神也爲這人間慘劇而垂淚慟哭。層層疊疊的濃雲如潑墨般沉沉壓向大地,幾乎要將整個城池吞噬,透不出一絲天光。叛軍的喊S聲震天動地,兵戈交擊的鏗鏘之聲、戰馬瀕死前痛苦的嘶鳴、傷者垂死的呻吟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混亂而宏大的末日交響。空氣中瀰漫着濃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嗆人的塵土氣息以及屍體燒焦的惡臭,令人幾欲作嘔。
京城各大家族——如何家、林家、張家這般傳承數百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根基深厚的一流門閥——早已在叛亂初起、風聲鶴唳之時便聞風而動,如同受驚的龜鱉,紛紛緊閉了自家那象徵着身份地位的朱漆大門。一扇扇沉重無比、雕刻着瑞獸的門扉之後,是碗口粗細的精鋼鐵鏈將其牢牢鎖死,門內,家族豢養的衆多護院家丁們早已刀已出鞘、箭在弦上,個個屏息凝神,眼神銳利,嚴陣以待。他們藏身於門後、高聳的牆垛、堅固的箭樓等各處有利位置,眼神警惕如鷹隼,緊盯着門縫外、牆頭上隱約可見的刀光劍影與晃動的人影,心臟隨着外面震耳欲聾的廝S聲而劇烈跳動,緊握兵器的手心滿是冷汗。
在這等風雲突變、乾坤倒轉、禍福難料的當口,誰家都不想平白無故地成了這場血腥叛亂的犧牲品,更不願被輕易裹挾進那足以傾覆一切、玉石俱焚的滔天巨浪之中。世代相傳的生存智慧與無數血的教訓早已刻入骨髓,告訴他們一個顛撲不破的真理:流水的帝王,鐵打的世家。龍椅上坐的無論是誰,是姓李還是姓趙,終究少不了他們這些盤根錯節、壟斷了土地、人才與財富資源的家族一份好處。無非是換個地方、換個對象磕頭納貢,獻上豐厚的金銀、稀世珍寶與絕色美女,便能繼續高枕無憂地享受他們的世代榮華富貴,維繫門楣不墜。因此,此刻最緊要的便是明哲保身,隔岸觀火,靜待塵埃落定,勝負分明。哪怕門外S聲震天,血流成河,屍骸枕藉,也絕不妄動分毫,唯恐一絲疏忽、一個錯誤的站隊,便引來萬劫不復、株連九族的滅頂之災。
街巷之間,殘破的、沾滿血污的龍旗與叛軍那猙獰的黑色狼頭旗在呼嘯的腥風中獵獵作響,相互撕扯,散落的箭矢、斷裂的槍矛與碎裂的盔甲鋪滿了冰冷的青石板路,在跳躍的火光映襯下,映照着叛軍士兵們晃動的、如同鬼影般猙獰的身影。
平日裏那些在京城翻手爲雲、覆手爲雨,連王公貴族都要給幾分薄面、禮讓三分的豪族巨擘們,此刻都如同受了驚的縮頭烏龜,瑟縮在各自深宅大院那看似堅不可摧、高牆深壘的銅牆鐵壁之後。他們膽戰心驚地透過厚重門板的縫隙、雕花木窗的狹窄窗隙,小心翼翼地窺探着外面那個已然兵荒馬亂、秩序蕩然無存、宛如末日降臨的可怕世界:街道上塵土飛揚,遮天蔽日,叛軍的黑色狼旗在風中肆無忌憚地獵獵作響,如同招魂的幡布,散落的兵器與破碎的瓦礫、燃燒的木料交織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與廢墟。
遠處,不時傳來受傷士兵撕心裂肺的淒厲哀嚎與婦人失去至親後絕望的哭喊,那聲音尖銳刺耳,令人心悸,如芒在背,彷彿能穿透厚厚的院牆。他們心中正瘋狂地祈禱着,一遍遍默唸着祖宗保佑,只願那叛軍冰冷的刀鋒莫要砍向自家那硃紅厚重的府門,更莫要撞開這最後的庇護之所。每一陣急促如鼓點的馬蹄聲從門前飛速掠過,都驚得他們冷汗淋漓,背脊發涼,彷彿死亡那冰冷的氣息已經滲透進了府邸的每一寸空氣,連院內那棵歷經數百年風霜、見證無數興衰的古槐,都似乎屏住了呼吸,繁茂的枝葉在帶着血腥味的夜風中無聲地搖曳,投下幢幢鬼影,更添幾分蕭瑟與詭異,令人不寒而慄。
城南何家,那座佔地百畝、亭臺樓閣掩映、曲徑通幽的深深庭院之內,家主何世勳,一位年近花甲、平日裏總是笑眯眯、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老者,此刻正端坐於正廳那張象徵家族權力核心、由整塊紫檀木雕琢而成的太師椅上,面色卻如鐵般凝重,毫無半分平日的和煦春風。他枯瘦的手指緊緊攥着堅硬的楠木椅臂,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白,甚至微微泛青,彷彿要將那堅實的木料捏碎一般,手背上青筋虯結。
廳內,數根巨大的牛油蠟燭在精銅燭臺上搖曳不定,跳躍的昏黃火光映照着他額角不斷滲出的細密汗珠,以及他那因焦慮、恐懼與重重算計而微微扭曲、顯得異常蒼老的面容。他一遍又一遍,用從未有過的嚴厲口吻,厲聲叮囑闔府上下的親眷、僕役、護院,絕不可踏出府門半步,違令者,立斬不赦!聲音低沉沙啞,卻如雷霆般威嚴,不容置疑,震懾得那些平日裏有些懶散懈怠的僕人們個個戰戰兢兢,噤若寒蟬,蜷縮在陰暗的角落,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成爲家主盛怒之下的犧牲品。
他渾濁的老眼中,唯有一個焦灼到極點的念頭翻騰不息:盼着這場突如其來的、該死的風暴能早日平息,祖宗披荊斬棘、篳路藍縷傳下來的這偌大家業與百年根基,能在此浩劫中安然無恙,毫髮無傷。思緒不禁飄回了先祖於亂世烽煙中、金戈鐵馬、刀光劍影裏打拼出這片顯赫基業的艱辛歲月,那些遙遠而模糊的記憶碎片,此刻卻化作一場無聲而痛苦的煎熬與等待,只盼着外面那些S紅了眼、如同野獸般的叛軍鐵蹄,莫要踐踏到這百年基業分毫,莫要讓何家的榮光付之一炬。院牆外,偶爾傳來叛軍士兵粗獷而囂張的號令聲與砸門聲,每一次都令他眉頭深鎖,緊握的拳頭幾乎要將手中那上好的、溫潤的紫砂茶盞捏碎,茶水濺溼了華貴的錦袍也渾然不覺。
城西林家府邸內,素有“文曲星”美譽、以詩書傳家、清流自詡的家主林文淵,此刻卻沒有了往日的從容淡定、揮毫潑墨的雅緻。他獨自一人蜷縮在書房那隱祕的、僅容轉身的狹小暗室之中,昏暗搖曳的燭光下,他反覆摩挲着胸前那塊溫潤如脂、刻有林家徽記的和田玉玉佩——那是林家世代相傳、象徵家主身份的信物,也是此刻唯一能帶給他一絲虛幻慰藉的物件。他的指間冰涼刺骨,嘴脣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口中喃喃低語,聲音細若蚊蚋,祈求着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能夠顯聖,庇佑林家滿門老小,驅散這無邊的恐懼與絕望,保得書香門第薪火相傳。每一次低語,都伴隨着窗外隱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兵刃劇烈撞擊聲和臨死前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令他渾身戰慄,幾欲昏厥,玉佩幾乎要從汗溼的手中滑落。
而在不遠處的城北張家大院深處,情況更是悽慘萬分。年幼懵懂的孩子們和驚慌失措、面無人色的婦人們,被倉促藏匿於陰冷潮溼、散發着黴味的地窖之中。孩子們被臉色煞白的母親死死捂住嘴巴,驚恐的大眼睛裏噙滿了淚水,小小的身體因恐懼而瑟瑟發抖,唯恐一絲不經意的啜泣便會泄露這最後的藏身之處,引來滅頂之災。婦人們則眼神驚恐萬狀,如驚弓之鳥般緊緊蜷縮在冰冷的角落,互相依偎着取暖,連呼吸都變得細若遊絲,彷彿空氣都已經凝固,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地窖外,叛軍士兵沉重而雜亂的腳步聲、粗暴的呵斥聲、以及偶爾響起的、如同喪鐘般的火銃聲,都如同無形的重錘般,狠狠敲打着他們早已緊繃到極點、瀕臨崩潰的心絃。
各府之內,燈火如豆,昏黃搖曳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張因極度的恐懼而顯得蒼白扭曲、如同鬼魅般的面孔。無聲的等待,漫長而煎熬,如同千斤重石死死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令人窒息,每一次心跳都在數着時間。他們唯一的期盼,便是黎明能夠早日破曉,刺破這無邊的黑暗,這場該死的、血腥的叛亂能夠儘快結束,哪怕最終迎來的是一位全新的、未知的、甚至可能更加嚴苛的統治者,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家族血脈,一切便還有希望,還有轉圜的餘地。
整個京城彷彿一座巨大的墳墓,寂靜中透着絕望的喘息,昔日繁華的市集已化爲死寂的廢墟,唯有遠處隱約的廝S聲與烏鴉的哀鳴,爲這末日圖景添上最後一筆淒涼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