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旌劍門,在悽風苦雨中更顯凋敝。馬車碾過山門前積水的石板路,吱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車簾掀開,莫寧拄着烏木柺杖,一步步踏入了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肩頭,他卻渾然未覺。目光如冰冷的刀鋒,掃過前來查看的門徒。那些弟子認出隨後下車的章若萱,又看向她身前這個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氣息、步履蹣跚卻眼神駭人的男子,一時竟不敢上前盤問。

“是......是莫寧師兄?”一個膽大的弟子試探着問,聲音被雨聲壓得極低。

莫寧沒有回答。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摩挲着柺杖上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痕跡,一絲殘酷的快意和冰冷的厭惡同時在他心底翻湧。

章若萱找到他時,那副奉命行事、卻又帶着幾分施捨與憐憫的姿態讓他作嘔。她那句“師父需要你”聽起來如此空洞。他提出等一晚,根本不是爲了考慮,而是因爲他有一件必須優先處理的“私事”——一份送給七星堂的“見面禮”。他需要時間,也需要章若萱的等待來彰顯他的掌控力,挫一挫她那自以爲是的姿態。

那一晚,他去了歐陽梟的私邸。看到歐陽梟發現他“死而復生”時那副駭然欲絕、如同見鬼的表情,莫寧感受到了許久未曾有過的愉悅。

“我死了,我妹妹阿凝怎麼辦?” 他邪笑着拿出那張刺眼的婚訊,“看來,當年活剮了我那份,也有你和你爹的‘功勞’?”

歐陽梟的攻擊徒勞無功。徒手抓住刀刃而毫髮無傷,甚至引導對方將刀刺入自己“心臟”卻無血流出,莫寧享受着對方認知被徹底摧毀的恐懼。

“奇怪麼?” 他低語,如同情人間的呢喃,手下動作卻殘忍無比。挑斷腳筋讓他無法逃跑,攪碎滿口牙讓他無法呼救,最終割舌斷手,讓他徹底陷入無聲的絕望。

“旌劍門九戒…我就一條一條‘說’給你聽。” 他慢條斯理地將歐陽梟的佩刀折斷成九塊碎片。“當年你是怎樣將我一刀刀凌遲的,如今我就怎樣還給你。你看,很公平,是不是?” 最後一塊碎片沒入咽喉時,歐陽梟眼中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希望七星堂的兩位,喜歡我這份大禮。” 他對着屍體輕笑,身影融入黑暗,如同從未出現過。這一切,都是爲了報復,也爲了宣告:他莫寧,從陰詔司回來了,帶着來自幽冥的力量與仇恨。

回程馬車上,章若萱那副泫然欲泣、彷彿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更是讓他噁心。

她質問他爲何S人,帶來麻煩。他卻只想冷笑——她帶來的麻煩和痛苦,遠比歐陽梟更多! 若不是她當年若即若離,一邊接受他的好,一邊又與詹明遠暗通曲款,他怎會心灰意冷獨自出走,以至遭人圍S?

她口口聲聲說“師父需要你”、“只有你能阻止混亂”,彷彿一切都是爲了門派大義,卻絕口不提自己的愧疚與過錯,將她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種茶而不自知的姿態,比直接的惡毒更令人反感。

當她再次拿出那套“我曾經以爲我們是朋友”、“我現在有了愛情和姐妹很幸福”的說辭時,莫寧只覺得無比諷刺。“不知道是誰說的自己不想被任何人喜歡,又是誰一次次的陷入愛情裏面?找到真愛的感覺,真的很不錯,對吧?”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戳破她虛僞的平靜。

她的眼淚落下時,他心中只有兩個字:“下賤。” 這眼淚,和她的道歉一樣,廉價又虛僞。

“哼。”一聲冷嘲熱諷從前方的廊柱陰影下傳來,打斷了莫寧血腥而厭煩的回憶。詹明遠緩步走出,臉上掛着虛僞的笑容,“我當是誰這麼大排場,原來是我們‘已故’的莫寧少主回來了?怎麼,在外面混不下去,又想着回來撿現成的掌門之位了?”

莫寧的目光瞬間聚焦,冰冷地釘在詹明遠身上。所有的回憶帶來的躁動與恨意,似乎找到了一個現成的宣泄口。尤其是看到這張臉,就讓他想起章若萱,想起背叛,想起他所遭受的一切。

“撿?”莫寧的聲音比雨更冷,“我回來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清理一些......垃圾。”尤其是你這種,披着同門外衣的毒蛇。他在心裏補充道。

“垃圾?”詹明遠笑聲放大,“就憑你現在這副瘸腿的模樣?還是憑你當年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我看你是回來送死......”

“死”字剛出口,詹明遠的聲音戛然而止。

莫寧動了。沒有預兆,沒有殘影。彷彿只是雨幕晃動了一下,那根烏木柺杖冰冷的前端已經精準無比地點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快!快到極致!詭異地快!

詹明遠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移動的!一股冰冷的死亡氣息瞬間攫住了他。他身後的弟子更是駭得連退數步。

莫寧的臉近在咫尺,眼神深不見底,只有純粹的冰冷和S意:“再多說一個字,我就讓你永遠閉嘴。試試?”他聲音低沉,卻帶着毋庸置疑的威脅。

詹明遠額頭青筋暴起,屈辱和恐懼交織,他能感覺到那柺杖尖端傳來的力量。

“莫寧!住手!”煥柏的聲音急切傳來。他和蘇挽晴、賽雲曇等人聞訊趕來。

莫寧瞥了煥柏一眼,緩緩收回了柺杖,彷彿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他甚至懶得再看詹明遠一眼,轉身繼續走向主殿,丟下一句:“帶我去見她。”

煥柏快步跟上,神色複雜地看着他和他手中的柺杖:“莫寧,你......”他想問甚麼,最終嚥了回去,“師父她......一直在等你。”

蘇挽晴看着莫寧冰冷疏離的側臉和蹣跚卻異常堅定的步伐,眼中滿是心痛與擔憂。賽雲曇則敏感地瑟縮了一下,她從莫寧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令人恐懼的黑暗與混亂氣息。姜進九不知從哪裏又蹦了出來,圍着莫寧嘿嘿傻笑。

莫寧對周遭的一切反應視若無睹,徑直走入靈堂(亦是莫馨彌留之所)。

靈堂內燭火搖曳。莫馨似乎感應到了甚麼,艱難地睜開眼。當她看到莫寧時,眼中爆發出一點微弱卻複雜的光彩。

“寧......兒......”她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聞。

莫寧走到榻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回來了。”他淡淡地開口。

莫馨喫力地抬起顫抖的手,似乎想去觸碰他。莫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卻沒有躲開。

她的手最終無力地落下,落在莫寧的手背上,指尖冰冷。她用盡最後力氣,在他手背上劃下幾個模糊的符號,嘴脣嗡動,吐出幾個破碎的氣音:“......九......刃......詛......七星......堂......蘇......信......物......”

莫寧的眼神驟然收縮!掌心那枚魂印似乎微微發燙。

莫馨的目光死死盯着他,充滿了無盡的囑託與未盡的言語,最終,那一點光彩迅速黯淡下去,抬起的手無力垂落,氣息徹底斷絕。

“師父!”

“掌門!”

煥柏、蘇挽晴等人悲呼出聲,瞬間跪倒一片。

唯有莫寧,依舊直挺挺地站着。他緩緩抽回手,看着手背上那殘留的劃痕,又看向榻上已然逝去的母親,眼中翻湧着極其複雜的情緒,最終卻都被強行壓下,歸於死寂的冰冷。

他轉過身,無視滿堂悲聲,目光掃過衆人,尤其在章若萱和詹明遠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哭聲,冰冷地宣佈:

“戲,看完了。”

“現在,該算賬了。”

說完,他拄着柺杖,一步步走出靈堂,走入門外無盡的雨幕之中。

靈堂內的衆人,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竟無一人敢出聲阻攔。一股寒意比這秋雨更加刺骨,悄然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他回來了,帶着一身謎團、滿腔恨意和來自陰詔司的令人恐懼的力量,旌劍門的命運,從此走向未知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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